149＃ 神格會談

倒塌的街道，放眼望去盡是瓦礫，到處都冒着黑煙，以及傍晚時分的茜色天空。

與剛纔提瑟烏斯展開的領域世界氣氛相近，卻是不同的世界。

那個世界彷彿被剪下了一幕般靜止。

無論是茜色天空飄浮的雲朵、飛舞於天際的烏鴉、嫋嫋升起的煙霧，甚至連周圍飛舞的粉塵，全都靜止——簡直就像時間停止了一樣。

洛法斯現在身爲《神》的受肉狀態，無法長時間維持。

能夠維持的時間遠比魔人化還要短。

受肉對肉體造成的負擔，是魔人化所無法比擬的。

行使時間愈長，反作用力也會愈大。

然而進入這個靜止的茜色天空世界之後，對肉體造成的負擔減輕到令人驚訝的程度。

時間本身停止了嗎？洛法斯眯起眼睛。

不可能長時間維持受肉狀態——不過，既然時間停止了，那就另當別論。

儘管時間停止，洛法斯卻能認知到這點並正常行動——然而肉體的狀態因爲時間停止，所以不會造成負擔。

這是超越了洛法斯的理解，非常不可思議的狀態。

洛法斯和提瑟烏斯站在堆積如山的瓦礫堆上——那裏有一張乾淨的桌子和兩張椅子。

那與這座山的光景格格不入，彷彿是後來才加進去的，顯得很不自然。

提瑟烏斯緩緩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盯着洛法斯。

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說你也坐下，但洛法斯不可能乖乖聽話。

他只是威壓地睥睨着提瑟烏斯。

提瑟烏斯苦笑着，眺望眼下崩塌的都市被夕陽染紅的景色。

「這幅光景，是我來到外面後第一次看到的世界。」

這是爲了持續對王國造成威脅，從而確實戰勝王國，提瑟烏斯所準備的戰力。

「唔…帝國被毀滅的話我會很困擾，萬一你打算這麼做，我會全力抵抗的」

破壞帝國所有的電子設備——這是殺死提瑟烏斯的唯一方法。

也就是說，在故事中，提瑟烏斯雖然被阿貝魯他們打倒了，但其實他偷偷活在帝國的電子設備中。

『你都打算毀滅王國了，還好意思說這話』

「你也真是急性子啊。住手吧，只是破壞這具身體的話，我是不會死的」

『…』

而史堤利亞身爲邊境伯，其職責和管轄範圍就是防衛帝國的襲擊。

『…行吧，我明白你的道理了。但對我來說，那又如何。我的親人被殺了。這不構成我收刀的理由』

「不？剛纔鐮刀的一擊，其實我差點就死了……當時我看到了令人懷念的記憶幻影。這就是所謂的走馬燈嗎？這幅景色，是我沉浸在令人懷念的記憶中而投影出來的。而且，我不認爲戰爭很空虛。反而認爲這是讓國家發展所必須的生產性行爲。」

『救他？說什麼蠢話。卡洛斯已經接受了最高級的治癒魔法，之後就等他甦醒。他不需要你來救』

然後他打了個響指，桌上出現了剛泡好的咖啡。

面對洛法斯試探的眼神，提瑟烏斯像是在對答案一樣說道。

傷口內不是有血液流通的肉體，而是由導線和合金組成的機械構造。

『胡說八道』

親人被傷害——對洛法斯來說，這是足以毀滅對方的充分理由。

『…那具身體，不是本體嗎』

『我沒打算跟你套近乎。如果只是廢話的話——』

「我承認…我誤判了王國…不如說是你的力量。如果事先知道王國裏有我無法對付的神格，我一開始就不會襲擊王國了」

帝國方的勢力——達到機器人化這種非人領域的士兵，以及《魔王》和提瑟烏斯兩尊神格。

『你的思想怎樣都無所謂』

『比不入流的神格還要棘手啊。也就是說，要殺你的話，必須將帝國破壞殆盡，達到毀滅帝國的程度纔行』

『…王國裏應該存在好幾尊比你強大的《神》吧』

「…實際上沒那麼單純，不過說白了就是這樣」

雖然襲擊王國是充分的敵國認定理由，但史堤利亞領的襲擊本身並沒有危害到萊特雷斯領，也沒有危害到平民，所以塞菈應該也是平安無事的。

仔細一看，沒有流血。

然後，他繼續說道。

「…只要使用我的《權能》，就能拯救卡洛斯・伊德亞・柯德瓦克。但是，這需要神力。如果繼續和你交手，我就沒有餘力拯救你重要的親人了」

洛法斯惡狠狠地瞪着提瑟烏斯，而提瑟烏斯一臉淡然地承受着他的視線。

提瑟烏斯一臉無奈地舉起雙手——準確地說，由於剛纔被砍掉了一隻胳膊，所以只有舉起剩下的右手，表示自己沒有戰意。

「…看來你還不習慣《神》之間的對話呢。你忘了世界的規則嗎？《神》是不能說謊的，這你很清楚吧」

提瑟烏斯唯一的失算，就是王國方也有達到《神》之境界的人——洛法斯。

洛法斯認爲，史堤利亞領遭受襲擊並蒙受巨大損失，是史堤利亞沒能充分做好防衛工作的責任。

在簡短的對話中，提瑟烏斯正確地認識和理解了洛法斯的人格和行動理由，並以此爲基礎摸索交涉手段。

「比你強的…啊啊，是指六神嗎？沒有受肉的《神》根本算不上什麼威脅。像你這種「特級」和「一級」這種強大的個人，纔是戰力上的威脅。我預想六神是無法受肉的。當然，這只是根據故事的情報做出的假設。在故事裏，王國，甚至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滅亡的危機，但他們直到最後都沒有受肉。恐怕他們的神格位階並沒有那麼高。力量也弱得驚人」

洛法斯眯起眼睛，看向提瑟烏斯身上深深的刀傷。

「不管你再怎麼憤怒，這都是已經發生的事情。腦死狀態——這麼說你能理解嗎？他受傷時失血過多。長時間的缺氧對人類的大腦來說是致命的。王國的魔法很出色。魔法藥和治癒魔法，這些都是帝國的醫療科學無法重現的。但是，流失的血液是無法恢復的。王國的醫療甚至沒有輸血的概念吧」

能夠立即治癒傷口的藥水和治癒魔法的存在，也是導致王國的醫療技術發展遲緩的要因之一。

被洛法斯一瞪，提瑟烏斯聳了聳肩。

提瑟烏斯的苦衷和道理，洛法斯打心底覺得無所謂。

被砍掉的胳膊的斷面，也同樣不是人類的血肉。

『帝國那邊先發動襲擊的，你還真會說啊』

因此洛法斯出現在這裏，是爲了報復親人卡洛斯被傷害一事。

『別開玩笑了』

提瑟烏斯笑着表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故障。

「現在的我，就連在定義上能否被稱爲生物都值得懷疑。原本的肉體早已腐朽，如今只剩下電子化的意識殘留在這具機械身體裏」

半世紀前的戰爭景象，聽到提瑟烏斯這麼說，洛法斯皺起眉頭。

洛法斯舉起鐮刀。

『你對那具身體有沒有感情都無所謂。既然作爲《神》的附體受肉了，應該就不是遠距離操作的吧…』

「嗯，是啊。我準備了很多備用身體。畢竟這架機體也已經五十年了…是古董了」

洛法斯拿着鐮刀的手加重了力道，身上的暗夜之衣和神力的尖刺也增加了。

洛法斯襲擊帝國的根本動機，是卡洛斯——親人被殺害的報復，以及接受了雷蒙德的救援請求。

回想起來，在故事中，提瑟烏斯和巨大兵器一體化了。

『……你想說戰爭很空虛嗎？』

「…你說的親人，是指卡洛斯・伊德亞・柯德瓦克吧。原來如此，那我就救他吧。這樣一來，你就沒有理由盯上帝國和我了吧」

提瑟烏斯話音未落，鐮刀的刀刃就抵住了他的脖子。

『是啊。毫無對策就去挑釁比自己強大的對手，這是笨蛋纔會做的事。而面對比自己弱小的對手就毫不留情地擊潰，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帝國軍襲擊史堤利亞領一事，其實對洛法斯來說，並不是需要親自出動的事。

但是，洛法斯繼續說道。

作爲戰力的《神》就是如此強大。

『意識的電子化…？擁有意志的雷——也就是類似沒有實體的精靈嗎。那麼那具肉體就是附體…就算破壞了，也能準備新的肉體嗎』

『也就是說，你本身就是帝國科學的結晶嗎。既然意識已經電子化，就算沒有肉體也能繼續存在。比方說…就算不準備專用的肉體，只要有帝國的機關，就能將意識轉移到那裏吧』

雖然在魔法技術上並非做不到，但王國的風俗習慣上本來就沒有這種想法。

在重視血統的王國，混血行爲被視爲禁忌。

「他不會醒的。我完全掌握了史堤利亞襲擊事件對王國造成的損失。當然，也包括卡洛斯・伊德亞・柯德瓦克的傷勢。他——」

但提瑟烏斯也是《人類最高峯的頭腦》——更準確地說，是擁有「人類創造的最高峯頭腦」這一別名的人。

「…還是老樣子冷淡呢。啊，要喝點什麼嗎？我記得你經常喝咖啡吧」

「也是你的祖父創造出來的光景。」

「是本體哦。半世紀以來，我一直用這具身體生活着…不過多少動了些手腳就是了」

可以推測那並非單純搭乘或合體，而是將電子化的意識轉移到巨大兵器上。

洛法斯的神格遠超提瑟烏斯——如果事先知道這一點，提瑟烏斯就不會毀滅王國，而是選擇共生之道吧。

「嘛——是啊。從你的角度來看是這樣。但是《神》之間認真爭鬥的話，一兩個國家可能會因爲餘波而毀滅。我不希望帝國毀滅，你也不希望王國毀滅吧。所以，這是爲了防止我們繼續爭鬥的談話」

「這次是談話的場合，我可是東道主。至少得招待一下你」

『…』

提瑟烏斯繼續說道。

「簡而言之，再繼續戰鬥下去，對彼此都沒有好處。雖然我明白主動挑起戰鬥的我們很自私，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進行和平談判」

提瑟烏斯的話讓洛法斯眯起了眼睛。

『自私，說得沒錯。這可是你們挑起的戰爭』

帝國方打破了停戰協定，沒有宣戰就發動了大規模襲擊。

不僅如此，還讓《魔王》受肉並將其當作兵器運用。

雖然總算是成功消滅了《魔王》，但王國確實面臨了滅亡的危機。

企圖毀滅一個國家，失敗之後卻想進行和平談判，洛法斯覺得這簡直荒唐至極。

提瑟烏斯用手託着下巴，思考片刻後，斟酌着用詞開口說道。

「看來還是先說一下我的最終目的比較好。這樣彼此也不會產生誤會」

『最終目的？』

「沒錯。但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你的立場。洛法斯・雷・萊特雷斯——你是《暗之神》還是六神？」

『…』

洛法斯眯起了眼睛。

此時提瑟烏斯會提到《暗之神》和六神的名字，說明這和提瑟烏斯的最終目的有關。

提瑟烏斯說過，自己不屬於《暗之神》和六神任何一方。

身爲《神》的提瑟烏斯無法說謊。

準確來說，是附加了「在行使《神》之力的期間無法說謊」這個條件。

提瑟烏斯一直都在使用《權能》——「1」和「0」的領域。

也就是說，提瑟烏斯在和洛法斯的對話中無法說謊。

這傢伙還是那麼性急啊，提瑟烏斯微笑着開口。

因此洛法斯一邊斟酌着用詞，一邊開口。

「先說結論。我的最終目的是排除帝國的威脅——也就是打倒《暗之神》」

「嚯…？不，應該說果然如此。從你的性格來看，明顯不是那種會乖乖聽從他人指示的類型。不過太好了——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全部告訴你」

『…不屬於任何一方。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或許和你很接近』

這是和故事的明確不同之處。

提瑟烏斯充滿瘋狂的眼睛，閃爍着詭異的光芒。

這本來就是明言過的事。

但是提瑟烏斯本人卻宣稱自己不屬於任何一方。

然後如果只看狀況的話，提瑟烏斯看起來就像是《暗之神》賜予《魔王》這個戰力。

『廢話少說，趕緊講』

這個傳言，以及《魔王》使用的翡翠魔力。

提瑟烏斯微微一笑。

「洛法斯，你和我一樣。被賦予了未來的知識，被允許重來——被《暗之神》」

這句話是以前拉斯說過的。

作爲《神》處於受肉狀態的洛法斯，現在無法說謊。

然後在此基礎上，提瑟烏斯還很在意洛法斯所屬的勢力。

然後雖然不清楚其中緣由，但提瑟烏斯擁有古代《魔王》的核心，甚至成功將《魔王》兵器化。

提瑟烏斯不屬於任何一方恐怕是事實——但是，傳授提瑟烏斯未來知識的存在，十有八九是《暗之神》。

《暗之神》和《魔王》之間有着很深的關聯，從狀況來看一目瞭然。

「被賦予了名爲未來知識的加護——這樣的反派角色，不止我和你，還有好幾個人。你明白了吧？我們不是敵人，反而是應該攜手合作的同伴。我們的敵人，是六神的使徒」

提瑟烏斯毫無疑問是《暗之神》爲了對抗六神使徒而選擇的尖兵之一。

被《暗之神》允許重來的反派角色，不止洛法斯和拉斯。

然後是暗黑神的傳言——「帝國擁有《暗之神》的碎片」。

翡翠魔力是某種與《暗之神》有着很深關聯的特殊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