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邂逅

那個男人從不固定待在一個地方，而是輾轉於邊境各處的貧民窟。

他每到一處都會惹是生非，而所有的麻煩，他都用暴力來解決。男人擁有足以支撐這種行徑的強健肌肉和大塊頭。

雖然他腦子不太好使，但絕大多數事情只要揮揮拳頭都能搞定。

肚子餓了就去搶。 想要溫存就去襲擊女人。 想要錢，要麼威脅他人，要麼把擄來的人帶去官署，就能換取金錢和財物。

雖然生活並不拮据，但一直過着這樣的日子自然會招來各方的怨恨。因此，他無法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男人來到這個貧民窟也是不久前的事，不過這裏比起其他貧民窟，治安相對要好一些。換句話說，像反社會組織——即黑幫之類的勢力比較少。

男人雖然沒有魔力，但天生擁有一副得天獨厚的肉體，那身肌肉爆發出的怪力甚至令魔力持有者都自愧不如。哪怕對手拿着武器，他也能赤手空拳地輕易制伏。

話雖如此，他終究也只是個人類，如果要面對多個武裝人員，形勢還是會對他不利。正因如此，在被黑幫盯上之前，他只能在不同的貧民窟之間流浪。

男人明白絕大多數事情都能靠暴力解決，也清楚自己擁有這份力量，但他還沒蠢到去挑戰毫無勝算的戰鬥。 對於這個毫無社交能力、天性更接近野獸的男人來說，他在某種意義上培養出了一種野性的直覺。

而此刻，那種野性的直覺正瘋狂地敲響着警鐘。

他襲擊了一個看起來很有錢的白髮年輕女子。 結果被一個文弱模樣的男子給攪了局。

換做平時，只要像往常那樣輕輕揮一揮拳頭，就能輕易把一個人揍飛。 然而，這次卻做不到——被那個文弱男子抓着的手臂，竟然紋絲不動。

那個白髮女子恐怕是魔力持有者。既然如此，這個跑來救人的男子很有可能是她的同伴，也是個魔力持有者——倒不如說，憑那纖細的手臂就能壓制住自己的怪力，這點足以證明他絕對是魔力持有者。

男人並不懼怕魔力持有者。如果是帝國那種連魔力運用都不太懂的貨色，對男人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這樣的男人，這輩子唯獨恐懼兩種存在。 一是大型的《機獸》——那不是人類能戰勝的對手，強壯如他也不例外。 另一種，則是熟知魔力運用方法的魔力持有者——「魔法師」。 這和《機獸》一樣，絕非不具魔力的普通人能憑肉身抗衡的對手。

男人這輩子只遭遇過一次「魔法師」。 當時他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沒被允許做，僅僅只能爲了保命而拼死逃竄。 那是無法忘卻的六年前，當他試圖擄走一個在貧困街區毫無防備地走着的、看起來出身名門的少年時，被那個疑似少年父親的男人打得落花流水。

那個「魔法師」也和眼前這名男子一樣，留着一頭栗色的長髮。

「你、你這傢伙……是『魔法師』嗎……？」

男人對着眼前栗色頭髮的文弱男子，聲音顫抖地問道。 文弱男子——雷蒙德依然掛着微笑，歪了歪頭。

「……難道比你力氣大的人就是『魔力持有者』嗎？饒了我吧，現在已經不是『獵巫』的時代了。你的力量比你想象中還要渺小——僅僅是這麼回事吧？」

雷蒙德仔細觀察了阿瑪妮一番，隨即搖了搖頭。 小精靈對人類表現出過度的興趣是非常罕見的。 他一度懷疑她是否和自己一樣具有某種屬性——即與小精靈有着極高的親和性，但就目前看來，她似乎完全感知不到小精靈的存在。

雷蒙德無奈地聳了聳肩。 阿瑪妮嘻嘻一笑，伸出了手——像是要求握手一樣。

「我還是沒聽明白。」

然後，她像是要讓周圍人都聽到一樣，大聲說道：

「我、我知道了……我絕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你纔是，被問了名字就該報上名來，這不是禮儀嗎？」

「……！對、對的……我的力量很弱……僅此而已……」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在撒嬌一樣。 關於這種反常，平時吵鬧到甚至有些聒噪的小精靈們，不知爲何竟然一致保持了沉默。

面對阿瑪妮奇怪的措辭，雷蒙德蹙起了眉頭。

「……我應該說過我在趕路吧。」

「……你還真是主動啊。不過，還是稍微學點矜持比較好。」

面對如慈父教誨般說話的雷蒙德，男人帶着驚恐的表情落荒而逃。 雷蒙德甚至沒去瞥他一眼，而是向仰面躺在地上、正目瞪口呆張着嘴的白髮少女——阿瑪妮伸出了手。

一個想掙脫，一個死不撒手，兩人陷入了半拉鋸的狀態。 最終忍無可忍的阿瑪妮，「啪」地一下緊緊抱住了雷蒙德。

「……原來如此。很有趣的說法，不過我原本也沒打算在這裏久留。」

「太好了。看來我們能相處得很愉快……不過，你最好還是不要再靠近這裏了。畢竟這裏的治安看起來也不怎麼好呢。」

面對噗嗤一聲笑出來的阿瑪妮，雷蒙德歪了下頭。

這時，阿瑪妮湊到他耳邊低聲呢喃道：

阿瑪妮一邊警惕着四周，一邊拉住了雷蒙德的手。

「……哈？你在說什麼？是在跟這個無法地帶的貧民窟玩諧音梗嗎？雖然擺出一副很聰明的樣子，但我完全聽不懂啊？」

「我覺得既然無法無天也是法，那麼無禮也是一種禮儀。」

「哦？那你剛纔救的那個小偷少年，難道不是陌生人嗎？」

「啊！剛纔真是多謝啦！仔細一看，你還真是個大帥哥呢！」

「那個，呃……我可以坦率地跟你說聲謝謝嗎？」

雷蒙德溫柔地鬆開手，男人就像彈開了一樣，迅速拉開了與白髮少女——阿瑪妮之間的距離。 雷蒙德用冰冷的目光投向那個男人。

「你……」

「回答呢？」

「閉嘴聽着。如果你不想被舉報的話……你也是『魔力持有者』吧？」

話剛說到一半，雷蒙德忽然愣住了。

看來來到一個比預想中更棘手的地方了。雷蒙德沉沉地嘆了口氣。 雖然雷蒙德並沒有見死不救的選項，但他還是垂下肩膀，反思自己是否確實有些輕率了。

這裏固然有這裏的難處，但雷蒙德肩負着誅殺《暗黑神》的使命。 他絕不能在這種地方停滯不前。

「反過來說，這裏的居民看到年輕女性被暴徒襲擊，都不會施以援手嗎？」

雷蒙德猛地眯起雙眼。

「啊、啊……多謝。」

「不，沒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真是麻煩……」

「不是有句話叫『欲速則不達』嗎。活得那麼急躁也沒什麼好事哦。」

四周的陰影裏，正有三三兩兩的貧民窟居民躲在暗處，鬼鬼祟祟地窺視着這邊。

「沒必要自報家門。那麼，我還要趕路，先失禮了。」

男人身體不停地打着冷戰，像是復讀一樣膽怯地說道。 雷蒙德滿意地笑了。

「是嗎。那你可以走了。路上小心腳下。」

「我叫阿瑪妮。你呢？」

「真是遭罪了。能站起來嗎？」

阿瑪妮輕輕拉開距離，用下巴指了指周圍。

「別誤會，要舉報你的可不是我。」

「不，因爲不可能有人白白救我吧？我沒錢，所以我在想，你會不會打算就這麼把我帶到小巷深處襲擊我……之類的？」

「就是這麼回事。理解得很快嘛。」

「……？怎麼了？」

「……」

「你剛纔說過『無法無天也是法』對吧。沒錯，這個貧民窟有它自己的規則。我是魔力持有者這件事，大家早就心知肚明瞭。對於這裏的居民來說，最重要的只有一點——你是否有利用價值。」

「啊——……原來你從那麼早就在看了。喂，有沒有人說過你性格很差？」

雖然疑慮未能消除，但雷蒙德只能安慰自己大概偶爾也會有這種情況。 畢竟，哪怕是對那個擁有驚人魔力量的洛法斯，小精靈都沒表現出多大的反應，今天的事確實有些奇妙。

在眼前的白髮少女——阿瑪妮的周圍，竟有光之蝶在翩翩起舞。 直到剛纔爲止，還在像嚮導一樣引導他尋找《暗黑神》線索的光之小精靈，此刻竟停下了腳步，親暱地依偎在阿瑪妮身邊。

看着有些苦惱地嘆着氣的雷蒙德，阿瑪妮瞪圓了眼睛。

「那大概不是在誇你。你是天然呆嗎？」

阿瑪妮有些拘謹地搭上雷蒙德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阿瑪妮輕輕拍打着沾滿塵土的衣服，偷瞄了雷蒙德一眼。

「哈？你在說什麼……」

「誰知道呢。倒是聽朋友誇過我『性格不錯』。」

「……唔。」

「……也就是說，如果魔力持有者不能表現出超過獎金的利益，就會被舉報。這就是這個貧民窟的法則嗎。」

雷蒙德無法理解這種行爲的意義和意圖，整個人僵在原地。

面對阿瑪妮突如其來的暴行，雷蒙德瞬間僵住了，他立刻伸手搭在阿瑪妮的肩上想要推開她。

「那就更希望你別搞出什麼動靜。你的一舉一動，甚至會連累我這個同類也跟着倒黴。」

「……我的長相有那麼兇惡嗎？不，應該是治安的問題吧。」

雷蒙德沒有回握那隻手，而是直接轉過身去。 阿瑪妮像是要糾纏上去一樣，強行抓住了雷蒙德的手。

「真的假的。難道真的是出於善意？」

「雖然很抱歉，但我還沒好心到要陪你處理這些私事——」

「怎麼可能救啊。爲了別人讓自己身陷險境？不可能有的吧。」

「這裏的居民比你想象中要機敏得多。在這個世道，魔力持有者光是舉報就能換錢。官署可是會發獎金的。」

「……雖然我不打算過度施恩，但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這語氣還真是夠嗆。」

「……你也是吧。該不會，你是想威脅我？」

「……總之先換個地方。這裏太顯眼了。」

「我似乎沒有必須跟着你走的理由吧。」

「行了，跟我來就是了。」

阿瑪妮顯得有些不耐煩，強行拽着雷蒙德的手走。 雷蒙德嘆了口氣，心想「算了吧」，便任由阿瑪妮牽着手跟在後面。

不管怎麼說，既然小精靈已經停止了引導，盲目亂撞也只會徒勞無功。 帝國的領土雖然只有王國的一半大，但要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尋人，還是太遼闊了。 或許，這個讓小精靈遲遲不願離去的少女阿瑪妮，本身就是通往《暗黑神》的線索？

雷蒙德注視着前方拽着自己快步疾走的阿瑪妮的背影，隨即又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確實是魔力持有者，也能感受到相當程度的魔力量。 那份量甚至足以與王國的貴族，乃至上級貴族相媲美。 這種潛力留在帝國確實有些可惜——但也僅此而已。

她身上並沒有感知到那種源自《暗黑神》的翡翠色魔力氣息。看樣子，她只是個隱居在貧民窟裏的魔力持有者——只是恰好引起了小精靈的一點興趣罷了。

然而不知爲何，雷蒙德總覺得這個叫阿瑪妮的白髮少女讓他莫名在意。 那種感覺，就像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地方見過一樣，一種強烈的既視感埋藏在心底深處。

＊

雷蒙德被阿瑪妮帶到了貧民窟角落的一座廢墟前。 這座兩層樓的建築風化腐朽極其嚴重，彷彿隨時都會倒塌。開裂的牆壁上到處用生鏽的金屬板和膠合板修補着。

雷蒙德眯起眼，心想自己到底被帶到了什麼地方。

「……這裏是？」

「我家裏。」

「家……？」

這就叫家？雷蒙德不禁皺起了眉頭。 雷蒙德幼年時期曾有五年左右的時間，生活在帝國的邊境——也就是和這裏類似的貧民窟。 但當時的貧民窟居民，起碼還是住在能稱之爲「住宅」的建築裏。 是貧困加劇了，還是因爲阿瑪妮魔力持有者的身份所致？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帶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回自己家？你剛纔才被暴徒襲擊過吧。說實話，你也太沒有戒備心了。」

面對雷蒙德責備般的語氣，阿瑪妮只是聳了聳肩。

「雖然是我強行把你帶過來的，但沒有戒備心的可是你哦。都跟到這兒來了，居然還在擔心我這個陌生人，你到底是有多愛管閒事啊……」

阿瑪妮帶着一絲擔憂，但神色間似乎又透着某種喜悅，她笑着看向雷蒙德。

「雖然不知道你是不是不諳世事，但還是小心點吧？在這種貧民窟裏，『被女人引誘過去，結果被埋伏在那裏的男人們一頓胖揍搶個精光』，可是比爹媽的臉還常見的景象。」

看着苦笑的阿瑪妮，雷蒙德的魔力感知捕捉到了多個魔力反應。 那些反應正來自於廢墟——也就是阿瑪妮的家。

「……總之先進來吧。剛纔你救了我，我也想報答一下。」

「好啦，快進來。」

忽然，雷蒙德感覺到廢墟那裂紋密佈的玻璃窗後投來一道視線。他猛地轉頭看去，正對上了一雙年幼的眼瞳。 對方察覺到雷蒙德的視線，像是嚇了一跳般迅速躲了起來。 大概是由於動作太慌張，一根像天線一樣翹着的呆毛還在窗邊晃來晃去。

「報答就不必了。我原本也不是爲了索取回報才——」

「快進來吧。分你一點食物的存糧還是有的。」

在帝國，魔力持有者十分罕見。一旦被發現，下場會非常悽慘。因此，他們要麼隱藏魔力，要麼遠離人煙躲藏起來。 而一棟房子裏竟然聚集了多個魔力持有者——這意味着，這些魔力持有者正聚在一起共同生活。

阿瑪妮勾起嘴角一笑。 那副強勢的笑容，感覺和洛法斯竟有幾分神似，讓雷蒙德推辭的話語瞬間遲疑了一下。

埋伏？難道他們認爲僅憑几個魔力持有者就能把自己怎麼樣？這樣的念頭在雷蒙德腦海中一閃而過。 雷蒙德身上穿的衣服雖然因爲翻山越嶺顯得有些髒，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質地考究。 穿着如此昂貴的外套——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構成被襲擊的理由了。

阿瑪妮趁着這一瞬間的破綻推了推他的背，雷蒙德就這麼半推半就地被帶進了廢墟之中。

孩子……？雷蒙德正眯眼思索，阿瑪妮苦笑了一下。

「咕——」 雷蒙德的肚子發出了一聲細微的鳴叫。 仔細想想，他已經整整一天滴米未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