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過去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4845 字
得到一筆意外之財的阿瑪妮等人,買進了大量的罐頭和耐儲存的食物。
由於是將廢墟進行最低限度的改裝後當作住處使用,所以這裏並沒有通電通水等基礎設施。
至於做飯,能做的充其量也就是烤或煮這種最低限度的烹飪。
阿瑪妮他們的日常飲食主要以易保存的麪包和罐頭爲主,但偶爾也會買些肉乾或培根之類的奢侈品。
雖說也有希森叫他們奢侈一把的原因在內,但除了囤積保存食之外,今天的晚餐他們確實買了稍微奢侈一點的東西。
正在大減價的整塊培根、柔軟的白麪包,還有罐裝的燉牛肉。
這對阿瑪妮他們來說,是一年都難得有一次的奢侈。
孩子們爲此歡呼雀躍,就連平時不太坦率的翔也露出了笑容。
雖說是減價促銷,但整塊培根還是相當昂貴的,阿瑪妮幾乎把這次拿到的臨時收入花了個精光。
雷蒙德有些擔心地問她難道不存錢嗎,但「存錢」這種文化對於住在貧民窟的人來說,原本就是十分陌生的。
「存錢有什麼意義?說不定明天就死了呢。」
阿瑪妮笑着這樣回答,語氣中沒有一絲悲哀。
對於每天只求能喫上飯的貧民窟居民來說,存錢並沒有多大意義。
他們本來就沒有那份餘力,而且存下來的錢還有可能被別人搶走。
阿瑪妮平時就經常儲備食物,但這在貧民窟裏已經算是罕見的了。
對此,雷蒙德無言以對。
這並不是跨越國界所帶來的文化衝擊。
貧富差距在王國也是存在的。
在知識層面上,雷蒙德也是瞭解王國貧困階層的生活的。
然而來到這裏,親眼目睹了現實之後,他才頹喪地意識到,自己以前並沒有真正意義上地理解他們。
「雖然警戒心很強,但他那樣其實也有出人意料的可愛之處哦?而且很會照顧人,其他孩子也都很仰慕他。」
大多數的房間不是牆壁或屋頂開了大洞,就是散落着瓦礫和破爛的傢俱,根本沒法用。
懷揣着這樣的理想,自己卻對現實一無所知。
「你看起來倒是挺開心的……只不過是被心上人甩了而已。並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
「那你自己呢?」
沒有理會驚訝得瞪大眼睛的雷蒙德,阿瑪妮仰頭望向天窗。
與他相比,自己卻——
覺得必須轉移話題的雷蒙德,把話頭拋給了阿瑪妮。
走進來的是阿瑪妮。
「阿瑪妮……?我倒是沒睡,不過這麼晚了怎麼——」
「……嗯——我的過去嘛——」
「我的事,我覺得一點也不有趣哦?」
「是我大意了……」
「我又不是特意要隱瞞。只是你沒問,我也就沒說而已。作爲交換,如果我說了,雷也要說哦?」
這座廢墟還算挺大,有好幾個房間,但乾淨到能用來當臥室的地方卻很有限。
「哎,我嗎?」
現在阿瑪妮和孩子們一起住在使用另一個稍微大點的房間。
雷蒙德瞬間僵住了,他用手捂住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覺得過意不去是真的哦。因爲有我在,就要多出一份口糧,需要額外的食物啊。」
「你驚訝什麼?不是雷你問我的嗎?」
「纔不是額外。是必需的吧。雖然翔對你的態度確實可能有點衝,但這孩子怎麼說也已經認可你了哦。」
「……如果不介意的話,今晚你就在這睡吧。我去外面睡。本來我一個人佔用這裏就覺得挺過意不去的。」
想要消除這個世界的不公,無法容忍人們互相殘殺的世界。
「……你聽到了嗎。」
只是自以爲懂了而已。
「喂。我又不是爲了趕你出去纔來的。話說回來,這點事你應該懂的吧。」
「只要一開口就是些空洞的理想……難怪亞絲特莉婭不會選我。」
甚至連一起生活了一個月之久的阿瑪妮,自己至今也說不上有多瞭解。
爲了打破沉默,阿瑪妮漫不經心地問道。
看着鼓起腮幫子生悶氣的阿瑪妮,雷蒙德乖乖地坐了回去。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探究這些是不解風情的行爲而刻意避開這個話題,但既然是阿瑪妮先來打聽他不想被觸及的過去,那就怪不得他了。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你早就知道貧困階層是什麼樣的了嗎?所以,你纔會那麼竭盡全力地推動經濟發展吧。」
「沒錯,阿瑪妮,就是你。仔細一想,我還沒聽過你的過去呢。」
那個名字,正是剛纔雷蒙德在自言自語時脫口而出的。
透過佈滿裂紋的天窗,望着夜空中高懸的明月,雷蒙德嘆了口氣。
雷蒙德正要站起身,卻被阿瑪妮拉住衣角制止了。
面對帶着惡作劇般笑容的阿瑪妮,雷蒙德移開了視線。
「亞絲特莉婭,是雷喜歡的人嗎?」
那個人乍看之下傲慢不遜到了極點,但他留下了與那份傲慢相匹配的行動和結果。
阿瑪妮「哎?」了一聲,歪了歪頭。
腦海中浮現出一位友人的面龐——他在還未成年時便積極參與領地經營,爲了改善特定地區的貧困狀況而傾盡全力。
「雷,你醒着嗎?」
「所以呢,到底怎樣?是你喜歡的女孩嗎?跟大姐姐說說看?」
還沒等他說完,阿瑪妮便徑直走進房間,「撲通」一聲在雷蒙德旁邊坐了下來。
看着興致勃勃的阿瑪妮,雷蒙德皺起了眉頭。
「……誰知道呢。」
「那個……嗯,我明白。畢竟一開始他還反對我和你兩個人出去接委託呢。不,他是對的。要讓別人去信任一個突然出現的、來歷不明的男人,這本身就是強人所難。」
聊到這裏,話音突然中斷,一陣沉默在兩人間蔓延。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連敲都沒敲就被推開了。
「先說好,我可沒有偷聽哦?這裏牆壁本來就薄,門上還有縫,稍微說點什麼走廊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好嗎。」
雷蒙德言下之意是在牽制她,讓她別再碰失戀這個話題,但阿瑪妮卻呆呆地望着天窗,開了口。
「你啊……」
雖然幼年時期曾在帝國的貧民窟生活過,但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懂。
倒不如說,王國沒有帝國那樣發達的食品保存技術,那裏的貧困階層過着的日子,恐怕比這片貧民窟還要悲慘吧。
因爲彼此也算得上知根知底了,所以這股沉默並不讓人覺得尷尬。
「哈?」
損壞相對輕微、能當作臥室使用的房間只有兩間。
就在一個月前,這個小房間還是阿瑪妮當臥室用的,因爲雷蒙德來了就讓給了他。
淨問些俗氣的八卦,雷蒙德有些無語地聳了聳肩。
在這種氛圍下居然真要說嗎?雷蒙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啊,你想矇混過關對吧。」
「不,我以爲你不想說呢。」
「從這裏看到的月亮,很漂亮吧。把這個房間讓給雷,其實我有點後悔了呢。」
雷蒙德再次嘆了口氣。
晚飯過後,在大家都已就寢的夜晚,雷蒙德躺在小房間破舊的沙發上,獨自一人思索着這些事。
「嘿——這樣啊。那,具體是怎麼被甩的?」
雷蒙德獨自一人,帶着些許自嘲地笑了。
雷蒙德對阿瑪妮的突然造訪感到驚訝,同時坐起身來。
阿瑪妮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也許吧。」
「看吧。態度這麼曖昧。」
阿瑪妮嘴上雖然這麼說,卻笑得有些開心。
「不過,雖然我賣了個關子,但其實我的故事也沒什麼有趣的。」
阿瑪妮以此作爲開場白,繼續說道。
「我啊,並不是一直都在這個貧民窟的。說起來,在貧民窟生活也是這兩三年的事。」
「原來是這樣。真讓人意外。我還以爲你一直是在貧民窟長大的呢。」
「並不是一直都在吧?以前我住在稍微富裕一點的地方——直到我的家人死去,我被送進實驗設施之前。」
「……哈?」
阿瑪妮用彷彿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般的語氣講述着。
雷蒙德的理解能力完全跟不上,只能呆呆地看着阿瑪妮。
*
阿瑪妮一家原本有四口人,父母加上一個弟弟。
某天,家裏有個人擁有魔力的事情被鄰居知道了。
暴露的原因是魔力的突然顯現——那個人是阿瑪妮的弟弟。
是否擁有魔力,源於血緣。
如果一個人擁有魔力,那麼他的家人同樣擁有魔力的可能性就很高。
父親或母親,其中一方或者雙方可能都是擁有魔力的家族出身,但他們本人卻毫無自覺。
既然毫無自覺,只要沒有魔力探測之類的手段,就無法分辨是否擁有魔力。
有擁有魔力的嫌疑——這對於鄰居們來說,已經是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將她的父母折磨致死。
阿瑪妮是最後一個被殺的——本來,應該是被殺了的。
科學家的話音剛落,警報聲便響徹了整個設施。
擁有魔力的人絕對數量很少,十分稀有,這是即使動用帝國科學文明的最尖端技術——死者復甦,也一定要確保的重要樣本。
阿瑪妮以外的家人因爲肉體損傷過於嚴重,似乎無法復甦。
有一次,那個總是露面的科學家摘下面罩,眯起那雙充滿狂氣的眼睛說道。
科學家一邊淡淡地說着這些,一邊解開了阿瑪妮的束縛具。
黑紅色的血液飛濺而出,科學家的脖子向着一個詭異的方向折斷了。
不過,因爲擁有魔力的人很危險,所以僅僅是舉報也可以。
越是年輕且營養狀況良好的人,價格就越高;如果是擁有魔力的人,獎金的數額甚至會多出一位數,變得極其高昂。
在響個不停的警報聲中,科學家開始引導她走向逃生路線。
這到底是對阿瑪妮的關照,還是爲了對實驗內容保密,目前尚不清楚。
「恭喜你。手術很成功。」
然後,阿瑪妮遇見了雷蒙德——也就是雷。
留在阿瑪妮腦海中的,只有自己死後通過復甦處理被救活,並被迫在身上進行了無數次實驗這一認知。
據研究人員說,阿瑪妮一家被鄰居折磨致死後,遺體被當地政府回收了。
在不斷收留貧民窟孤兒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這裏就變成了一個大家庭。
這三人全都接受了復甦處理,但成功的只有阿瑪妮一個人。
接着,他伸出手,將向後耷拉着的斷掉的腦袋扶回原位,那深陷下去、損傷嚴重的臉部傷口,竟然在轉眼間就修復了。
與此同時,那扇至今爲止從未被打開過的房間門,敞開了。
雖然她一直都想狠狠地揍他一拳,但絕對沒有要殺他的意思。
經確認擁有魔力的有三人:父親、弟弟,以及阿瑪妮。
母親的遺體損傷相對較輕,但因爲她沒有魔力,所以一開始就沒有對她進行復蘇處理。
「總而言之,你的任務結束了。辛苦了。我是那種會對每一隻實驗動物產生感情的類型呢。雖說感情豐富對研究者來說並不值得稱讚……啊,扯遠了。總而言之,你逃跑也沒關係哦。」
在帝國,這種事情其實也並不罕見。
阿瑪妮揮起重獲自由的拳頭,傾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向了科學家的臉。
之後,她一邊在貧民窟之間輾轉流浪,一邊隨波逐流地來到了這個貧民窟,並將其作爲據點,至今大約有三年了。
阿瑪妮的身體被迫接受了許多實驗,但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阿瑪妮並沒有那段時期的記憶。
在進行實驗時,她處於全身麻醉加上被注射藥物導致意識混濁的狀態。
政府運營的實驗設施一直渴望得到擁有魔力的樣本。
「雖然你大概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但還是感謝你對迄今爲止實驗的配合。很遺憾,這項實驗計劃遭遇了挫折——或者說,變成了備用計劃……而且,優先級相當低。不過也取得了不錯的數據,倒也不是白費功夫。」
阿瑪妮懷疑這絕對是個陷阱,但反正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乖乖地跟在科學家身後。
科學家用手指着出口,笑眯眯地說道。
一個戴着防護面罩、身穿白大褂、看起來像研究人員的男人出現,這樣說道。
「嗯……確實,報復也是你的正當權利。我可完全不想擺出一副『太過分了,你到底在幹什麼』的受害者嘴臉。如果這種暴力行爲能讓你解氣的話,我配合多少次都行——不過,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話很自私,但我還是建議你現在趕緊逃跑。再不快點的話,警衛就要來了。放你走,只不過是我的一時興起和擅自做主罷了。」
阿瑪妮受到名爲實驗、實爲監禁的對待,大約持續了兩年。
手中還殘留着那種黏糊糊地被砸碎的觸感,阿瑪妮臉色鐵青地向後退去。
在官方名義上,這被稱爲是對科學、對國家志願做出的貢獻——併爲此發放獎金,但實際上就是明目張膽的人口買賣。
這種買賣人口的勾當從以前就開始了,但擁有魔力的人作爲樣本被發現其價值,也就是這幾年的事。
不知是不是科學家的安排,沿途並沒有警衛追擊,阿瑪妮就這樣逃出了研究設施。
「來吧,跟我走。我來給你帶路去出口。」
就在她因爲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而渾身發抖時,本該死去的科學家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猛地坐了起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她竟然極其順利地被帶到了出口。
那種情況下雖然金額會降低,但作爲提供情報的獎勵,依然能拿到報酬。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好事,絕對是陷阱,阿瑪妮心裏這樣想着。
當她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純白房間裏的一張簡陋病牀上。
那是阿瑪妮第一次使用魔力,也是她第一次殺人。
死過一次、已經失去戶籍的阿瑪妮,是進行人體實驗的最佳人選。
說到底,帝國本來就在政府機構進行着買賣人口的勾當。
不一會兒,他的臉就恢復到了被毆打前的狀態,科學家用手帕擦去了臉頰上殘留的一點點黑紅色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