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軍團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6173 字
洛法斯離開後的客房。
塔隆不經意間看向國際象棋的棋盤。
「……?這棋局……勝負如何了?」
塔隆歪着頭問道。
棋盤上,雙方都已攻破了彼此的防線,在距離將死對方國王僅差一步之遙的局面下結束了對局。
「是洛法斯閣下贏了哦。」
吉姆雷特伯爵不帶任何感情地平淡答道。
「原本我就打算把勝利讓給他,只是計劃要再多糾纏一番的。畢竟若是被看出是故意放水,會惹對方不悅……不過——還真是被他勝得乾淨漂亮啊。」
塔隆越發不解,疑惑地偏着頭。
「嗯?可這似乎並沒有分出勝負啊?」
「沒錯。如果是在常規規則下的話。」
塔隆恍然大悟般死盯着棋盤。
「原來如此,是特殊規則……」
吉姆雷特伯爵與洛法斯所下的,並非普通的國際象棋。
而是吉姆雷特伯爵自己制定的獨特規則。
吉姆雷特伯爵陣營的白子,在對局中是以有別於原本規則的方式在移動。
洛法斯陣營的棋子按照常規方式移動,而吉姆雷特伯爵陣營的棋子走法卻截然不同。
這種沒有事先說明便根本無法成立的棋局,吉姆雷特伯爵卻連一句解釋都沒給就直接開局了,可見他的性格相當惡劣。
然而在對局中,洛法斯對這件事隻字未提,反而立刻適應了吉姆雷特伯爵那套獨創的棋子走法,並在此基礎上完美封殺了對手,取得了勝利。
甚至在最後,還夾槍帶棒地嘲諷了一句「把棋子的走法記好」。
「我對洛法斯閣下的印象——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愚直』。」
可是,這些試探全都沒有得到明確的反饋。
「吉、吉姆雷特伯爵……!」
那就是提起雷蒙德的時候。
黑衣侍女輕輕提了提裙襬,行了一禮後,身形便憑空消失了。
事實上,原因不明、突發性的地下城暴走,雖然案例很少,但也並非完全沒有。
雖然他也設想過最壞的情況是雷蒙德早已遭遇不測,但偏偏洛法斯說出了這句話。
「說白了,他是個『秀才』(優等生)。想必十分勤勉吧。忠於規則,循規蹈矩。又或者說,在他所取得的輝煌成績背後,隱藏着日積月累、腳踏實地的努力。」
面對洛法斯這種與年齡極不相符、毫不動搖的內心,吉姆雷特伯爵心生疑竇。
「遵命。」
「不懂得何爲努力的凡人,往往只看重最終的結果,將背後付出無數汗水的秀才盲目吹捧爲『天才』。同時,又會因爲無法理解那些打破常識的天才所帶來的結果,而將他們揶揄爲『怪人』。」
這也就意味着,雷蒙德重新奪回下任國王寶座的可能性絕非爲零。
吉姆雷特伯爵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對這名黑衣侍女下達了命令。
撇下在一旁感動得雙眼放光的塔隆,吉姆雷特伯爵陷入了沉思。
「難道洛法斯閣下不是嗎?」
對此,吉姆雷特伯爵簡直啞口無言。
將過去時糾正爲現在進行時。
「愚直,嗎……」
「……此話怎講?」
「是的。您不知道嗎?洛法斯閣下可是被稱爲萊特雷斯的麒麟兒、甚至被譽爲『魔法神童』的天才。他的魔法造詣是公認的超一流。不僅劍術天賦出衆,還年紀輕輕就參與到領地的經營中,據說讓領地經濟實現了大幅增長。他正是名副其實的全能天才。」
儘管從王室那裏領取了相應數額的地下城管理費和報酬——這三家卻全都怠忽了管理的義務。
面對吉姆雷特伯爵那如同暗算般的獨創棋步,他非但沒有被迷惑,反而看準了套路後做出了冷靜的應對。
吉姆雷特伯爵當時說了一句「你曾經和雷蒙德是朋友吧」,而洛法斯卻給出了這樣的糾正。
那恰恰是規則書上記載的、可以說是定式一般的基本戰術。
面對詢問,吉姆雷特伯爵一邊回想洛法斯走過的每一步棋,一邊開口道:
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能立刻適應獨特規則並且大獲全勝,這不已經是十足的天才了嗎?塔隆心裏並不認同,只得敷衍地應和了一聲。
「這些傳聞我自然知曉……但通過這盤棋,我從『洛法斯·雷·萊特雷斯』身上感受到的印象,卻與天才相去甚遠。」
吉姆雷特伯爵注視着棋盤,眯起了雙眼。
具備優秀的資質,且從不懈怠努力的優等生。
洛法斯的下棋戰術,絕非什麼稀奇的套路。
這便是他對洛法斯的評價。
他們聲稱自己已經盡到了義務,並沒有過錯,這次的地下城暴走完全是某種意外事故。
「……沒什麼,只是從洛法斯閣下那裏得到了一條有用的情報罷了。」
這真的是一個剛剛成年的年輕人嗎?
吉姆雷特伯爵輕咳了一聲掩飾過去。
見吉姆雷特伯爵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塔隆疑惑地問道。
「首先,所謂的天才,是指聞一知十、能跳過中間過程直達結論與結果——也就是一般常理與邏輯都不適用,打破常識的異類。」
絕不破壞基礎的陣型,極其「愚直」。
傭人——這名身着一襲漆黑裝束的侍女身上,幾乎感覺不到任何一絲活人的氣息。
但是,遠不止於此。
然而唯獨有一次,在這宛如磐石般堅不可摧的精神層面上,他捕捉到了極其微弱的一絲動搖。
也就是說,洛法斯極有可能牽涉到了雷蒙德失蹤一事中。
看着心生戰慄的塔隆,吉姆雷特伯爵微微偏過頭。
「弗裏登男爵、弗洛男爵、米斯蘭子爵——去把這三人的首級給我取來。」
洛法斯會對話題做出回應,也會在態度上表現出不悅——但這絲毫沒有動搖他的內心。
就在吉姆雷特伯爵的身後,一名傭人悄然現身。
那份動搖,也實實在在地體現在了他所說的話語中。
可是洛法斯卻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簡直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無論如何,雷蒙德還活着的可能性都極大。
「這、這樣啊。」
「呃,嗯……?塔隆才疏學淺,太過深奧的道理實在不太明白。」
正是因爲吉姆雷特伯爵至今已與無數貴族交涉、通過博弈將他們納入自己麾下,他纔對洛法斯產生了一絲違和感。
通常情況下,人一旦有所動搖,或多或少都會將心理波動反映在棋局上。
隨後,吉姆雷特伯爵輕快地打了個響指,「啪」的一聲清脆作響。
簡直就像是,確信對方還活着一樣。
塔隆連連點頭。
「萊特雷斯的麒麟兒——果然如傳聞般是個天才呢……」
僅憑這一點,便足以窺見洛法斯的爲人。
「吉姆雷特伯爵……?您碰上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又或者,他甚至有可能把雷蒙德藏匿了起來。
按照他們的說法,清理魔物的工作本身是採取輪班制進行的,但魔物卻突然湧了出來——這就是負責管理的那三名貴族的辯解。
「『不是曾經是』……嗎。」
他們是吉姆雷特伯爵麾下的貴族,說他們是引發這次地下城暴走的罪魁禍首也不爲過。
「是出於希望朋友還活着的祈願?還是盲目樂觀的猜測?不。洛法斯·雷·萊特雷斯是一個能夠從容面對突發狀況,並立刻制定對策的人——換言之,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他絕不會僅憑猜測就妄下斷言。」
剛纔從吉姆雷特伯爵口中報出的那三名貴族——正是負責管理位於王室管轄的廣闊溼地帶中的地下城的人。
下落不明的雷蒙德如今究竟處境如何,吉姆雷特伯爵並未掌握確切的情報。
「你不必這般妄自菲薄。你已經足夠能幹了,我的身邊不留無能之輩。」
「天才……嗎?」
那就是洛法斯過於堅如磐石的精神狀態。
「記得僞裝成意外事故的樣子。」吉姆雷特伯爵又補充了一句。
這樣的發展——對吉姆雷特伯爵而言也並不壞。
在下棋的間隙,吉姆雷特伯爵曾多次試圖用言語動搖洛法斯。
他下棋的戰略始終如一,宛如一潭激不起半點波瀾的死水。
地下城內發生了某種異變,導致魔物大量繁衍——這樣的案例在過去也發生過幾起。
在處理上,通常會被當作海嘯或地震等自然災害來對待。
吉姆雷特伯爵曾指示這三名貴族,要求他們出示地下城管理——即在清理魔物時調動軍隊的記錄,以及消耗品的收據。
這三名貴族卻拿不出來。
於是,這三名貴族開始互相推諉責任,到最後甚至反咬一口,質問吉姆雷特伯爵難道是不信任他們嗎。
一步錯步步錯,走投無路之下反而惱羞成怒,實在是淺薄至極。
關於這三名貴族的事,之後會報告給王室,讓他們在王國法律之下接受應有的懲處——吉姆雷特伯爵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這三名貴族的所作所爲擾亂了王國南方的秩序與和平,性質極其惡劣,這正是吉姆雷特伯爵最爲厭惡的「劣質貴族」的行徑。
話雖如此,任由感情驅使動用私刑也是不對的。
爲了一己之私無視紀律,是會導致秩序崩潰的行爲。
厭惡這種行爲的吉姆雷特伯爵自己,自然也不能破壞紀律。
因此,對這三名貴族的處罰,本應嚴格按照法律程序來進行——原本的計劃是這樣的。
正因如此,面對這可以說得上是激進的突然方針轉變,塔隆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
「要取那三人的首級……爲何突然……?」
「因爲這是洛法斯閣下的期望。」
「您竟然如此中意洛法斯閣下嗎。可是……沒想到竟然到了不惜違背紀律的地步……」
看着驚訝得瞪大眼睛的塔隆,吉姆雷特伯爵聳了聳肩。
「與其說是中意……不如說,洛法斯閣下是一位『完美的貴族』。與他建立聯繫,對吉姆雷特家有益——我只是做出了這樣的判斷罷了。」
「而且,」吉姆雷特伯爵接着說道。
「我並沒有違反紀律。他們三人只是碰巧在同一天死於意外事故——僅此而已。」
還是說,他打算憑着「打倒魔王的實力」——用個人的力量把這一切全都解決掉呢。
意外事故,在途中被魔物殺死——這個劇本,作爲怠忽地下城管理義務之人的末路,也算是恰如其分的因果報應了。
更何況,魔物羣本身也已經從烏合之衆的「獸羣」蛻變成了更爲強大的「軍團」。
地下城的魔物接觸到外界的魔素,進而成長併發生變異,是需要一定時間的。
洛法斯騎着王室賜予的半魔物黑馬,身後率領着小隊規模的騎兵隊。
「洛法斯閣下!難道您打算一個人去嗎!? 」
文件裏詳細地整理了魔物大軍的具體情況以及受災狀況。
大軍的中心——也就是它們的首領,是逃出地下城的樓層領主成長後的存在。
地下城發生暴走、魔物成羣結隊開始造成破壞,大約是在半個月前。
洛法斯用魔力進一步強化了身爲半魔物的黑馬的奔跑能力,它的速度瞬間得到了飛躍性的提升。
塔隆在一旁用充滿無奈的眼神看着他,心想「又來了啊」。
離開宅邸的洛法斯,與在城內待命的王國軍會合了。
魔物大軍——也就是這支不死族軍團,在面對當地集結的討伐軍時甚至會擺出陣型,行動起來就彷彿懂得運用戰略一般。
「那個樓層領主——無頭騎士,恐怕擁有指揮系統,以及能夠強化整個軍團的固有能力。」
而是一場人類與魔物之間的戰爭。
*
「……看來你什麼都不明白。」
魔物大軍的數量,在目前已確認的範圍內大約有七千。
「你也過目一下。」
襲擊王都的魔物總數大約是三千,單從規模上來說,這已經是那次的兩倍以上了。
種類是不死族,它們一邊將受害者轉化爲喪屍吸納進隊伍,數量一邊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增加。
剛好,那三名貴族已經被傳喚了。
「就讓我們來見識一下他的身手吧。」
與發出救援請求時相比,受災範圍進一步擴大,據說已經有近十個村莊淪陷了。
洛法斯用手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梅琳神情凝重地注視着沉思中的洛法斯。
然而,除了人類之外——它們連動物、有時甚至是其他魔物也會作爲不死族吸納進去,其勢力仍在不斷壯大。
「……我天生就這樣。」
「誒……洛法斯閣下……!? 」
忽然,作爲副官被指派給他的魔法師團首席梅琳,驅馬來到了洛法斯的旁邊。
吉姆雷特伯爵擺出一副決然帥氣的表情打開了門——卻似乎對自己的動作不太滿意,於是又關上門重新打開,來回重複了幾次。
如果僅憑這個情報來看的話,確實是太快了。
僅憑目前觀測到的情況來看,「軍團」的規模大約有將近七千之衆。
跑到地下城外的樓層領主,也因爲接觸並吸收了外界的魔素,力量正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增強。
外觀上,是一個身披重型裝甲的無頭騎士——恐怕是無頭騎士那一類的魔物。
然後,他便直接率軍出發,前往討伐魔物大軍。
逃離到地下城外的魔物,尤其是樓層領主發生變異,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看完文件的梅琳,忽然將目光投向了跟隨在後方的小隊。
而他們要面對的魔物羣——不,其規模和威脅程度早已遠遠超出了「獸羣」的範疇,已經化作了「軍團」。
「可是……無頭騎士並沒有那種能力……」
面對梅琳關切的詢問,洛法斯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無論如何,我們的戰力都不夠。雖然不親眼見識一下魔物大軍就無法下定論,但是……」
這早已超出了小隊規模的王國軍所能應對的水平,按理說,這已經是需要出動王國最強的近衛騎士團來處理的事件了。
由這次地下城暴走所產生的魔物羣,單從規模來看,確確實實已經達到了災害級。
洛法斯將塔隆準備的文件遞給了這樣的梅琳。
當對手變成「軍團」時,這便早已不再是普通的討伐魔物了。
「除此以外別無解釋。恐怕是吸收了地下城外的魔素後獲得了成長,通過變異或是別的什麼方式重新獲得了這種能力吧。」
「嗯?」
「洛法斯閣下……我們還是先返回王都一次,至少也要編成一支中隊規模的軍隊再……不,我先用念話聯繫元帥——」
發生地下城暴走的時間,遠比報告中提到的還要早。
最終,梅琳和小隊的戰馬體力不支,被洛法斯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然而,如果樓層領主發生了變異,那麼這在災害級中也能被歸入上位級別了。
只不過,通常在發生這類變化之前,它們就會被討伐掉。
看着臉色蒼白的梅琳,洛法斯開口說道。
魔物大軍的增加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實在太快了。
這不還是在煩躁嘛,梅琳聳了聳肩。
梅琳急忙縱馬追趕,騎兵小隊也緊緊跟上。
「原本就是我一個人要去的地方,是你們擅自跟過來的吧。」
與救援請求中的情報相比,無論是受災情況還是魔物大軍的規模,都膨脹到了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的地步。
期間沒有造成任何破壞,以免暴露自己的存在。
「敵方可是成熟的樓層領主外加一支軍團啊!我明白洛法斯閣下您實力高強,但一個人也未免太……!」
根據報告,洛法斯帶來的王國軍是由30名騎士和20名魔法師組成的,總計50人的小隊規模的軍隊。
恐怕這個時候,他們正在前往這片領地的路上。
「跟吉姆雷特伯爵發生什麼事了嗎,洛法斯閣下?看你眉頭緊鎖的。」
又或者——難道是有《暗之神》介入了嗎。
在地下城暴走之後,樓層領主暫時還盤踞在地下城附近,專心致志地吸收外界的魔素——直到自己完全成熟、發生變異的那一刻。
如果當初有按規定妥善清理魔物的話,應該早就發現了——不,原本連這種由地下城內部魔物激增而引發的暴走根本就不會發生。
「可是洛法斯閣下……想要發生變異,無論怎麼說這也太快了……」
撇下正準備使用念話的梅琳,洛法斯一鞭子抽在黑馬身上,加快了速度。
「……說不定是智商很高的類型呢。」
吉姆雷特伯爵站起身,走向房門。
據說在魔素濃度較高的地方,變異的速度會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但即便如此,最少也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梅琳接過文件,確認起裏面的內容。
「那麼塔隆卿,我們也去見識一下那位英雄閣下的戰鬥英姿吧。他似乎是和王國軍一起來的,我倒要看看,他打算如何處理那隨着時間推移不斷增加的魔物大軍。」
不僅如此,每一隻不死族的動作都比尋常的更爲敏捷,猶如身經百戰的戰士般精銳強悍。
「隨你的便。」
幸運的是,地下城位於廣闊溼地帶的正中央,如果沒有人特意來查看,它的存在根本不會被發現。
由於領民的避難工作已經完成,因此人員傷亡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不死族數量的增加也得到了一定的抑制。
戰力不足——壓倒性的不足。
看着洛法斯隻身一人衝向前方,已經遠到肉眼無法看清的地步,梅琳和小隊只能拼盡全力繼續在後面追趕。
*
在那之後,好不容易纔追上洛法斯的梅琳和小隊——目睹了驚人的一幕。
僅僅憑藉從洛法斯影子中孕育而出的兩隻使魔,那覆蓋了整片平原的不死族軍團,竟然就被徹底全殲了。
巨大的黑色獅鷲捲起的暗黑之風,將敵軍像切碎般屠殺殆盡;而唯一存活下來的無頭騎士,也被身披黑鷹甲冑的戰士一刀斬殺。
這絕對稱不上是戰爭,而是一場極其徹底、單方面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