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神蹟（1）

我望着漂浮在船舷旁、宛如小山般的巨大克拉肯屍體，低聲喃喃。

「——《吞噬》。」

從我的影子之中，延伸出某種擁有無數隻眼睛的不定形之物。

那東西看起來在某種程度上與史萊姆相似，卻將巨大克拉肯的屍體如同吞入口中一般，染成一片漆黑。

那不定形的影子，順勢將周圍海面上漂浮着的無數魔物屍體也一併吞噬。

被染成黑色的魔物屍體，伴隨着無數隻眼睛的轉動，開始蠕動起來。

屍體原本承受的傷勢，在影子的覆蓋下迅速閉合。

被斬斷的軀幹重新連接，就連克拉克那被巨大暗黑槍貫穿出的巨大空洞，也被徹底填補。

這可以說是一種——將屍體納入我支配之下，作爲使魔操縱的力量。

影之使魔，只要我的魔力尚存，傷勢便會再生，即便「死亡」也會復活，成爲一支不死的軍團。

在故事第二章中，我正是憑藉這股力量，支配了大量狼型魔物，並將其作爲魔王軍的兵力投入使用。

不過，這力量的魔力效率並不好，我並不想頻繁動用。

當初敗給主角一方的主要原因之一，正是因爲將大半魔力消耗在了那支龐大的狼羣軍勢上，導致無法使用更強力的魔法。

我將雜兵級的使魔派去支援琺爾和卡洛斯。

無數隻眼睛的暗黑魔物，朝着無數海中魔物撲了上去。

「嗚哦哦哦!?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

琺爾一臉緊張，像是以爲又來了新的敵人，被卡洛斯出聲安撫。

「這是……請放心，是少爺的魔法。」

「魔法!? 這、這也叫魔法!? 不會突然來咬我們吧!? 」

琺爾盯着影之使魔，滿臉懷疑。

魔鯨啊。

不，甚至感覺它每受一次傷，再生速度就會變得更快。

就在這時，彷彿準備就緒一般，魔鯨的口腔開始像太陽般閃耀起來。

《無光世界》以驚人的速度擴大範圍，最終，連魔鯨本身也被吞沒其中。

順帶一提，卡洛斯已經穩穩地採取了抗衝擊姿勢，牢牢抓住了船體。

這種近乎不死的再生速度，讓人聯想到傳說中的吸血鬼真祖。

而且速度快得令人作嘔。

「……太快了。」

雖然不情願，但我承認你是個值得對等對待的敵人。

魔鯨發出一聲嘶吼，用充滿怒意的目光死死盯着這邊。

「嗚哦哦哦!? 」

「……哈？」

「——進去了。這樣一來，那傢伙就和擱淺在沙灘上的鯨魚沒什麼兩樣了。」

緊接着第三擊、第四擊接連揮出——就在這時，已將攻擊次數耗盡的《收割生命的農夫之鐮》消散了。

從魔鯨口中泄出的，是連慘叫都稱不上的苦悶聲。

和剛纔一樣，魔鯨的軀體被輕易斬開。

「——《收割生命的農夫之鐮》」

真是失禮的傢伙，外表確實有點不太討喜就是了。

再過幾秒，就是釋放蓄積光芒的時候了吧。

以如此巨大的體型，還能以這種離譜的速度再生，已經不是魔力效率的問題了。

幾乎是被斬開的同時便開始復原，甚至沒能完成腰斬。

結果依舊相同。

可那種能力本應只存在於不死系身上。

但要是以爲我只會採取那種莽夫戰法，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在承受了如此多致命級傷勢後，幾乎感覺不到它的魔力有任何衰減。

「——《無光世界》」

被斬開的地方立刻再生。

魔鯨的身體本應就此斷成兩截，墜入海中——

在我的命令下，因《無光世界》而被活性化的巨大克拉肯使魔——斯特拉夫，用觸腕包裹住船體，將船整體移出了白熱線的射程範圍。

作爲生命體，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至少在我的認知中是這樣。

魔法師的優勢，在於與魔力相應的高火力，以及由衆多魔法構築出的多樣戰術選擇。

伴隨着些許衝擊，琺爾差點被甩飛出去，不過這點小事無關緊要。

我讓巨大的使魔克拉肯潛入船底，專門負責處理大型魔物。

但我並沒有老實捱打的理由。

但那樣龐大的身軀。

以船爲中心，誕生出將一切染成漆黑的黑暗。

粗細至少是兩倍以上，威力甚至可能更甚。

它引以爲傲的咆哮，自然不可能發得出來。

「……嘖。」

在魔鯨放出白熱線與無數冰結槍的同時。

黑暗之中，魔鯨的嘶鳴迴盪着。

在黑暗中漂浮着的，是一頭毫髮無傷的魔鯨。

再加上《無光世界》的加成，其威力被無限抬升。

「——」

完全詠唱的古代魔法。

我毫不吝惜地開始詠唱。

再生必然會消耗極其龐大的魔力。

但即便如此仍未即死，這生命力簡直跟蟑螂有得一拼。

一如既往地懂得隨機應變。

我立刻揮出了《收割生命的農夫之鐮》的第二擊。

「躲開，斯特拉夫。」

也就是說，現在的魔鯨，被吞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甚至無法掌握我們的位置。

我已經明白了。

我的魔力也被稱爲歷代萊特雷斯家最強，可即便如此，也終究存在極限。

只要知道方向就夠了。

不過，既然這種生物正站在我面前，再怎麼思考也毫無意義。

施放了這麼多魔法，就算看不清具體位置，也該能推測出船的大致方向了吧。

好好品嚐吧，這是我放出的——完全詠唱的上級魔法。

連被腰斬的軀體都能再生？

畢竟，它有那道能將直線上一切化爲虛無的白熱線。

但這一次，再生速度明顯更快了。

然而它只是帶着怨恨嘶鳴了一聲，便停留在半空中。

只是將一定範圍的空間徹底染成暗黑，僅此而已。

它既無法阻擋迫近的白熱線，也無法防禦無數的冰結槍。

無聲揮落的死之鐮，輕而易舉地切開了魔鯨堅固的魔法障壁，將那龐大的身軀一分爲二。

我不會再大意了。

果不其然，魔鯨張開巨口，朝這邊放出了白熱線。

對它來說，不需要知道精確座標。

不僅視覺被徹底剝奪，就連魔力探知也幾乎無法使用。

當然，作爲施術者的我，對魔鯨的位置可是一清二楚。

作爲《無光世界》的附加效果，光與火等發光屬性的威力會被削弱，同時，所有無法操縱暗黑魔法的存在，都會被強制置於永遠無法習慣的黑暗之中。

雖然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但那簡直就是無底洞般的魔力量。

不僅如此，本該被一分爲二的傷口，竟像時間倒流一般，轉瞬間便完全癒合。

我用右手咬破指尖，將鮮血滴落在與黑暗融爲一體的影子中。

這頭魔鯨，是完全超出我常識範疇的魔物。

白熱線因爲長時間蓄力，其威力比第一發強得多。

剛纔是在避無可避的情況下，帶着一半賭氣正面硬接。

這道冠以我家族之名的魔法，並不具備直接的攻擊能力。

在我的魔力耗盡之前，能否徹底殺死它……？

《無光世界》，具備大幅度提升一切暗黑魔法性能的效果。

肺部以及其他內臟，全都被一刀兩斷。

這一次，幾乎沒有蓄力。

是爲了不讓我逃嗎。

不過，沒有蓄力，威力也隨之下降。

無論規模還是破壞力，都明顯縮小了幾分。

再加上《無光世界》的效果，白熱線的威力被暗黑進一步削弱。

即便如此——

「斯、斯特拉夫！」

回應我的呼喊，斯特拉夫用觸腕稍微移動了船的位置。

下一瞬，白熱線從船的正側方掠過。

要是命中船體，瞬間就會化爲碎片。

沒有蓄力，又被《無光世界》削弱，居然還有這種威力。

在《無光世界》中，光與火等發光系屬性的中級魔法幾乎無法發動，就連上級魔法的威力也會被削減一半。

但白熱線的基礎威力實在太高了，簡直是杯水車薪。

而且，魔鯨像是發了脾氣一樣，開始無蓄力地連續噴射白熱線。

不再固定方向，而是朝四面八方無差別掃射。

偶爾飛來的白熱線被斯特拉夫的觸腕躲開，但在這種情況下，根本談不上反擊。

只要被命中一次，就徹底完了。

而且，這種白熱線的連射——

雖然不知道魔鯨是自暴自棄還是焦躁不安，但這是破解《無光世界》的最佳方法。

連續不斷地釋放大範圍攻擊，我們這邊也只能一味逃跑，更重要的是，這道白熱線對《無光世界》而言，傷害相當大。

暗黑臂載着我騰空而起，逐漸遠離船隻。

《無光世界》本是將暗黑化作霧氣，充斥整個空間的魔法，但在白熱線的連發之下，那暗黑之霧正被大量削減。

沒必要特地使用魔力效率低下的飛翔魔法。

可以說是……死局了。

卡洛斯將細劍收入鞘中，隨後深深鞠了一躬。

「正如你所說，我的性命會很危險。所以——一定要來救我。萬一我真死了，我就化作亡靈，把你拖進地獄。」

我下意識中斷吟唱，回頭一看，只見琺爾盤腿坐着，抬頭仰望着我。

「是。」

「喲。」

雖然用途與原本大相徑庭，但說到底，只是使用方式的問題。

以它那荒唐的再生能力，要在那之前殺死魔鯨是不可能的。

「……您打算怎麼做？」

「……確實，那樣或許能扭轉局面……但那樣的話，少爺您恐怕無法全身而退。」

「……只希望那一天不是今天。祝您武運昌隆。」

「正因如此，船纔要交給你。儘可能拉開距離。」

暗黑臂是從使用者的影子中延伸出來的。

更何況對方如此頻繁地釋放白熱線，根本沒有像樣的進攻機會。

「呵，別以爲你能退休。直到斷氣的那一刻，你都得繼續侍奉我。」

琺爾露出一副惡作劇成功般的自信笑容。

真是令人惱火，但再這樣下去，敗北幾乎已成定局。

一般多從投射在地面的影子中伸出，那樣一來就無法離開地面，但我的腳底、披風內側同樣存在影子。

等《無光世界》消失之時，一切也就結束了吧。

通過暗黑臂，我清晰地感受到重量明顯增加——毫無疑問，是多了一個人的重量。

我立刻開始吟唱咒文，但就在這時，我身後響起了一聲輕快而乾脆的落地聲。

從披風內的影子中延伸出的巨大暗黑臂，可以以我爲起點自由行動。

聽到這句話，卡洛斯猛地抬起頭。

「我要使用《初代的偉業》。」

當然，也能託着我懸浮於空中。

卡洛斯低下頭，用手掩住臉。

「……!? 這裏可是海上啊!? 」

我冷哼一聲，生成了一隻大型暗黑臂，躍上它的掌心。

聽到我的呼喚，卡洛斯靜靜地單膝跪地。

雖然速度緩慢，但每當白熱線射出一次，《無光世界》的覆蓋範圍便會縮小一分。

「……卡洛斯。」

「——」

「這艘船交給你了。」

「……明明已是來日無多的年紀，沒想到還會被逼到這種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