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南方統括者

王國中，存在着幾個擁有廣闊領地的貴族家。

北方的斯特利亞邊境伯，西方的加利昂公爵，東方的萊特雷斯侯爵。

它們都是擁有廣闊土地，被稱爲大貴族的名門望族。

在這些首屈一指的大貴族之中，也存在着吉姆雷特伯爵家。

他們被冠以的綽號是——《南方統括者》。

然而，吉姆雷特伯爵家與其他三家不同，他們並沒有廣闊的土地。

王國南方的土地，領地被劃分成無數塊，由衆多的貴族們統治着。

吉姆雷特伯爵領本身也是這衆多貴族家中的一個，並沒有擁有特別廣闊的領地。

儘管如此，他們被稱爲「統括者」的理由——

無他，正是因爲吉姆雷特伯爵家是南方貴族們的統領者，擁有着超越伯爵家級別的強大發言權和影響力。

事實上，南方的貴族們在領地經營方面，大多會接受吉姆雷特伯爵的建議——或者說名義上是建議，實則是指示，並予以執行。

這種形態，簡直就像是領主在向地方官下達指示進行統治一般。

雖說領地是被劃分開的，但要說南方土地的經營實質上是由吉姆雷特伯爵家在進行，也絕不爲過。

因此，被稱爲統括者。

雖然爵位只是伯爵，但其發言權實質上卻在侯爵家之上——甚至到了王室都無法無視的程度。

名副其實，是與萊特雷斯、斯特利亞、加利昂並駕齊驅的大貴族之一。

＊

綿綿細雨靜靜地下着。

一個男人對窗外的雨不以爲意，正一手拿着手鏡修整着脣上的鬍鬚。

他將鬍鬚的尖端捻得捲曲圓潤，以毫米爲單位調整着形狀。

這種強烈的執念是他與生俱來的。

「……明明沒有增稅，稅收卻增加了，是嗎。真是奇妙呢。順便問一下，增加的稅收用途是？」

與此同時，門被打開了。

然後在某位貴族的文件上停下了目光。

「啊，是……——在這裏。」

吉姆雷特伯爵再次接過，滿意地點了點頭。

「啊，是的。漢德雷男爵怎麼了？」

「經營很順利……？你是認真的嗎，塔隆卿。」

「……增加的稅收部分，似乎主要用在了商業關係上。其他還有與鄰近領主的交際費、領地內的防衛費等……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那就是吉姆雷特伯爵家現任家主——貝爾納德·古西亞·吉姆雷特。

塔隆一邊心想下次肯定又會被說來得太早，但既然已經答應了，就必須得提前五分鐘來，一邊靜靜地嘆了口氣。

雖然聲音很平靜，但塔隆從吉姆雷特伯爵身上感受到了確切的焦躁，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吉姆雷特伯爵接過文件，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卻又像改變了主意似的把文件退了回去。

「今天我是想讓你提前五分鐘來的心情。」

被退回文件的塔隆含糊地應着，再次以同樣的方式遞出文件。

空氣中瀰漫起刺痛的緊張感。

時間過了11點，擺鐘發出「當」的一聲。

吉姆雷特伯爵對於無法滿意的事情，會徹底地重做。

僅僅憑一代人的時間，就整合了王國南部的衆多貴族，甚至被視爲一方勢力的首領——他毫無疑問是個傑出的人物。

被吉姆雷特伯爵銳利的目光注視着，塔隆低下了頭。

商業繁榮，稅收也比其他領地多。

這番話無論誰聽了，都會覺得是極其自我中心、蠻不講理的邏輯。

過度強烈的執念，異於常人的完美主義。

「請原諒愚笨的塔隆……」

「您還是老樣子啊……」

「……塔隆卿。統治這塊領地的他——名字好像是漢德雷男爵吧，那個新晉貴族。」

「是，一定。」

吉姆雷特伯爵嘩啦嘩啦地翻着，以驚人的速度瀏覽着。

就資料來看，領地的經營本身乍看之下似乎運轉得很好。

「萬、萬分抱歉……！」

「是的，當然。在這裏。」

那是一個成爲貴族年頭尚淺，在此之前曾是騎士的男人所統治的領地的經營狀況。

「提前五分鐘行動是做事的常識吧。」

「南方統括者」指的並不是吉姆雷特伯爵家，而是指代貝爾納德個人的綽號。

「這個嘛……就我的調查來看，似乎也沒有那樣的動向。他也沒有徵收觸犯王國王法的重稅。」

這種交鋒已經是家常便飯。

作爲吉姆雷特領地相鄰領地的領主，如今作爲吉姆雷特伯爵的親信而爲人所知的塔隆。

與吉姆雷特伯爵聯繫如此緊密的塔隆，暗中收受了漢德雷男爵的賄賂。

面對皺起眉頭的吉姆雷特伯爵，塔隆歪了歪頭。

在傭人的帶領下走進來的是一個穿着考究、體形微胖的男人。

「嗯，請多注意。下次記得要提前五分鐘來。」

「我是塔隆，應召前來。吉姆雷特伯爵大人，祝您貴安。」

「您、您說得對，是的……但是，領地的經營本身似乎很順利，您看是不是能網開一面……」

聽到這些信息的吉姆雷特伯爵，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上面詳細彙編了南方貴族們領地的經營狀況，信息量極其龐大。

吉姆雷特伯爵的喜怒無常並非今天才開始。

「呃，漢德雷男爵家確實是……」

「嗯，剛纔的遞法不對……再來一次。」

「連哪裏做錯了都不明白的口頭道歉，沒有任何意義。」

「原來如此。以後我會注意的。」

然而，吉姆雷特伯爵並沒有漏看潛藏在其中的不自然之處。

塔隆雖然同意吉姆雷特伯爵的話，但還是向漢德雷男爵伸出了援手。

「很好。」

塔隆從懷裏拿出文件，遞給吉姆雷特伯爵。

「商業，鄰近……原來如此。」

塔隆從懷裏拿出一疊比交給吉姆雷特伯爵的還要厚的文件，嘩啦嘩啦地翻閱起來。

「看起來手頭相當寬裕呢。這塊領地按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特產。難道是開拓了什麼新產業嗎？我可沒有收到這樣的報告。」

倒不如說，從相遇起就一直被他耍得團團轉。

「話說回來，塔隆卿。你帶來了嗎？」

「稅收可以說是領民的鮮血。它並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泉水。在沒有增稅的情況下，稅收怎麼會增加？難道漢德雷領地的人口最近發生了爆炸性增長嗎？」

看着拼命低頭的塔隆，吉姆雷特伯爵嘆了口氣。

「……我並沒有多愉快哦，塔隆卿。你剛好遲到了五分鐘。」

無論那是一件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

「……當他成爲漢德雷男爵，跑來向我尋求建議的那一天，我應該跟他說過了吧——不要做多餘的事。」

修整着鬍鬚的男人——吉姆雷特伯爵，將他那雙狹長如狐狸般的眼眸，轉向了微胖的男人——塔隆。

看來，他似乎是對自己剛纔接收文件的方式感到不滿意。

對方希望他能代爲向吉姆雷特伯爵問好。

「……雖然我很賞識你收集信息和仔細審查的能力，但你似乎還是對經營學一竅不通啊——塔隆卿。」

「啊，這是我的失禮。但是前幾天我提前五分鐘來的時候，您又吩咐說太早了，讓我準時來……」

然而塔隆的這番話，卻讓吉姆雷特伯爵的額頭上暴起了青筋。

這樣的吉姆雷特伯爵，開始翻閱起從塔隆那裏收到的文件。

「啊，五分鐘嗎……可是約定時間應該是11點……」

「是……但是，稅收增加難道不是件好事嗎？」

被吉姆雷特伯爵瞪着，塔隆一個勁地賠不是。

自稱塔隆的微胖男人嘿嘿地賠着笑，低下了頭。

然而，塔隆卻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低下了頭。

「不，並沒有……這樣的情報。」

「既然如此，資金的流動就不自然了。只是沒有明面上增稅，肯定是以其他的形式在徵收吧。」

吉姆雷特伯爵一邊修整着鬍鬚，一邊興致索然地說道。

「……這不是一個騎士出身的人能想出來的手法。應該是哪個有經濟學知識的人給他出的主意吧。看資金流向商業這一點，恐怕是商人吧。不過，他們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長久不了的。」

「真、真的有那麼嚴重嗎……？」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以什麼形式進行額外徵收的，但領民們在金錢上肯定多少受到了壓榨。這會作爲不滿積累起來。」

就算要做，也應該花更多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做到讓領民們察覺不到纔行——做得這麼急躁，領民們自然也會發覺。

昨天還能買得起的麪包，今天就買不起了——這種事，再蠢的人也能明白。

真是個蠢貨，吉姆雷特在心裏毒舌道。

「……難道說，會發生領民的叛亂嗎？」

面對聲音發抖的塔隆，吉姆雷特伯爵冷哼了一聲。

「去對抗使用魔法的貴族和騎士團？怎麼可能。領民可沒有那麼蠢。會發生的是移居——向鄰近的領地。」

「移居……嗎？但是，他們真的會捨棄生養自己的土地嗎？」

「會捨棄的，年輕一代——特別是勞動力。確實，一開始可能很難下定決心，但只要有一個人行動，以此爲契機，就會有不少勞動力跟着行動。那麼……」

「……就只會剩下老人了。」

看着睜大眼睛、面帶絕望嘟囔着的塔隆，吉姆雷特伯爵聳了聳肩。

「這個結論有點太極端了。還不至於到那個地步。但是，勞動力可能會減少幾成。勞動力一旦減少，稅收必然會下降。」

「……！」

「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蠢貨，是不可能重振經濟的。所以，他長久不了。本來，連我的話都無法遵從的人，南方就不需要。」

吉姆雷特伯爵冷冷地瞥了塔隆一眼。

不久，門被打開，在傭人的帶領下，一個貴族男子走了進來。

傭人「客人到了」的聲音響了起來。

面對剛一到來就在眼前上演的這出謎之鬧劇，洛法斯只能詫異地皺起眉頭，心裏想着：「這傢伙搞什麼鬼……」

就在這時，擺鐘的指針指向了12點的五分鐘前——11點55分。

統治着王國東方廣闊領地的大貴族。

「不，難得有機會。塔隆卿也一起留下來吧。聽好了，接下來要來的——是一位完美的貴族。」

他本以爲像自己這樣弱小的貴族，一輩子都不可能與其產生交集。

塔隆有些慌張。

塔隆不忍直視，心想連面對那位萊特雷斯家的人他都要搞這一套嗎，忍不住用雙手捂住了臉。

「啊，有客人嗎？」

「完美……嗎？」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僅僅是那些特徵他也有所耳聞。

「今後，吉姆雷特將斷絕與你的一切交流——麻煩你這樣向漢德雷男爵傳話吧，塔隆卿。」

「……身居上位者——貴族必須是完美的。哪怕一次失敗都不被允許。所以，失敗的他沒有作爲貴族的資格。不久之後，就會空出一個男爵領地吧。希望下次能來一個優秀的……配得上貴族稱號的人。」

「是、是的。」

那樣雲端之上的存在，此刻就在塔隆的面前。

吉姆雷特伯爵心情極好地上揚起嘴角，將剛纔一直在修整的鬍子拉得筆直。

「歡迎……不對。大駕光臨……更不對了……」

「話說回來，吉姆雷特伯爵。您今天如此熱心地修整鬍鬚……是要出門去哪裏嗎？」

看到那副裝扮，塔隆的腿開始發抖。

塔隆認識那副裝扮。

那個男子很年輕，大概剛成年不久。

留下站在原地的洛法斯，吉姆雷特伯爵再次張開雙臂，開始調整手的角度。

「啊……我是不是該回避一下比較好？」

那一瞬間，響起了敲門聲。

只是一位普通客人的話，這也太過於上心了吧，塔隆不解地歪了歪頭。

「因爲今天不久之後，有客人要來。」

在這片漆黑之中，閃爍着妖異光芒的翡翠色左眼。

黑髮黑衣，全身黑得彷彿讓人聯想到深邃的黑暗。

塔隆一邊用手帕擦着冷汗，一邊將目光投向了門。

「目前沒有出門的計劃。不過，今天必須比往常更加完美，所以我才這麼打起精神準備着呢。」

「哦？那又是爲什麼呢？」

塔隆覺得必須換個話題，便輕輕清了清嗓子。

「歡迎來到我的府邸。路況這麼差，多謝您大駕光臨——洛法斯·雷·萊特雷斯大人。」

吉姆雷特伯爵無畏地笑着，張開雙臂開口說道。

就在吉姆雷特伯爵爲了表示歡迎，邁出腳步正要靠近洛法斯時，他卻突然停下了動作。

王國首屈一指的武鬥派。

吉姆雷特伯爵展示出了和最初完全一樣的臺詞，完全一樣的姿勢。

「很好，讓他進來。」

「歡迎來到我的府邸。路況這麼差，多謝您大駕光臨——洛法斯·雷·萊特雷斯大人。」

吉姆雷特伯爵嘴裏嘟嘟囔囔地說着什麼，反反覆覆地張開又合攏雙臂。

一邊說着，吉姆雷特伯爵還是繼續修整着鬍鬚。

「……不對呢。抱歉，再來一次。啊，洛法斯大人請保持原樣就好……不要動！就這樣……」

能讓吉姆雷特伯爵稱之爲完美，難道真的存在那樣的貴族嗎？

僅僅是做了一點不合他心意的事就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就在塔隆爲此戰慄不已時，察覺到他內心的吉姆雷特伯爵眯起了眼睛。

「還有，請傳令給漢德雷男爵領地附近的領主，讓他們做好接收移民的準備……順便告訴他們，我已經放棄漢德雷男爵了。」

隨後，吉姆雷特伯爵彷彿自己終於滿意了似的點了點頭，像要重新開始一樣，又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面對冷酷地說出這番話的吉姆雷特伯爵，塔隆像凍僵了一樣打着寒顫，連連點頭。

被問及此，吉姆雷特伯爵心情愉悅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