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友Q

雷蒙德虽然是王国的公爵家嫡子，但他幼年时期有五年是在邻国——帝国度过的。

更准确地说，是他陪同担任外交官的父亲，频繁往返于帝国与王国的国境线之间。

由于在帝国生活的时间比例更长，对于雷蒙德而言，帝国甚至被他视为第二故乡。

身为外交官的父亲为了让雷蒙德拥有不被王国所束缚的广阔见识，特意带他前往思想与习俗与王国截然不同的帝国，并共度了相当长的一段时光。

在那里的所见所闻，对他的人格形成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帝国是一个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国家，但这种技术的恩惠并未遍及边境的每一个角落。

帝国的首都宛如一座不夜城，无论昼夜，电力驱动的灯火通明，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钢铁铸就的轨道如蛛网般在首都的上空纵横交错，无数类似列车的交通工具穿梭其间。

那景象确实充满了近未来般的绚烂，但这种繁华并没能延伸到边境。

越是远离首都，城镇的文明水平就越是低落，国境附近甚至还残留着半个多世纪前战争留下的疮痍。

与首都的繁荣成正比，越往边境走，贫困地区——即所谓的贫民窟和流民街就越是随处可见。

年幼的雷蒙德在帝国期间，既见识过繁华的首都，也曾身处荒凉的贫民窟。

由于帝国民众普遍存在忌避魔力持有者的倾向，他只能隐瞒身份，掩盖自己拥有魔力的事实。

在帝国的生活，让他亲身体验到了与魔力者备受优待的王国完全相反的价值观。

在长达五年的岁月里，他也结识了同龄的朋友。

这段经历让雷蒙德学到了一点：无论是否拥有魔力，大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同样都是人类。

然而，他在帝国交到的朋友——却被同样的帝国民众杀害了。

那位朋友也是魔力持有者。 这并非其本意，只是在某个偶然的契机下属性发生了觉醒，从而暴露了身份。

那些直到昨天还在一起生活、谈笑风生的邻居们，在得知其拥有魔力的瞬间便彻底变脸，将那个年幼的朋友虐杀致死。

当察觉异样的雷蒙德赶到现场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亚丝特莉娅和阿贝尔的关系。」

「关我屁事！快松手，恶心死了！」

骑士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挥动马鞭，催动马车继续前进。

看来已经死去了多时。

那些直到昨天还曾欢笑相待的帝国民众，在他眼中变得简直像是另一种生物。

「抱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

就在雷蒙德冲动地想要凭借天生的魔力将周围的大人们轰飞时，随行的父亲制止了他。

雷蒙德在马车里听着女人的话，或许是因为不久前还在帝国的贫民窟与穷苦人共同生活过，他心中涌起同情，打算施舍一些财物。

回到加利昂领地的雷蒙德，被安排在远离王都的乡下修养了一段时间。

「长得过分了。」

同年——。

帝国的那场悲剧，以及乡间马车上的这一幕，在雷蒙德心底留下了深深刻下的、永不磨灭的伤痕。

「那个，雷蒙德……虽然你有婚约者……洛法斯反正……没有，所以倒是没关系吗……诶，不对。你不是喜欢女人的吗……啊，原来如此。果然是『两边都可以』的类型啊。」

纯真、无邪、忧国忧民，作为王族却由衷地尊重民众、爱护弱者。

一声短促的惨叫。

「到底谁才是恶魔……！」

「——以上，就是我和亚丝特莉娅的相遇。在那时，亚丝特莉娅的笑容给予了我多少救赎，带来了多少幸福。亚丝特莉娅她……」

被甩出去的婴儿连啼哭声都没发出，便一动不动了。

听了父亲的话，雷蒙德哑口无言。

人类会根据各自持有的价值观，毫无恶意地欺凌弱者，并毫无疑问地夺取生命。

「这件事我只跟洛法斯一个人说过……也就是说，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而就在这时，屋顶广场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正巧目睹了这一幕。

雷蒙德迎来了与父母定下的婚约者的初次见面。 因对人类绝望而心如死灰的雷蒙德，遇见了亚丝特莉娅。

接着，父亲又补充道：

经此一事，在雷蒙德眼中，无论是拥有魔力的人还是没有魔力的人，看起来都同样丑陋。

「别开玩笑了！找别人去！」

「太长了。」

随后，父亲将雷蒙德送回王国后，便作为外交官独自折返了帝国。

「没想到这种恶习居然还残存着……我本听说已经消失了。雷蒙德，这就是帝国。这就是帝国及其民众的『常识』。在此处，异常的一方是我们。万不可忘记这一点。」

就在雷蒙德伸手入怀准备取钱时——驾车的骑士对着乞讨的女人施放了魔法。

洛法斯和雷蒙德的动作瞬间凝固，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那里只剩下早已面目全非的朋友，以及一群正处于某种亢奋状态的大人。

「你这家伙是小鬼吗！」

终于忍无可忍的洛法斯打断了雷蒙德漫长的陈年往事。

女人的上半身被轰飞了。

他显得十分急躁，靴底在地面上发出一阵阵节奏局促的叩击声。

途中，父亲对他说道：

那个女人形同乞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哭诉着自己的不幸与贫穷。

「你觉得帝国的民众很野蛮吗？那么请纠正这个认知。帝国民和王国民同样都是人类。只是价值观不同，其本质并无二致。」

「托付给召唤兽，到头来不还是等同于我自己在查吗。我亲自去查是不行的，我肯定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

那些大人仿佛被恶魔附身了一般，对着雷蒙德如是说。

在前往乡下疗养的途中，一名衣衫褴褛的女人突然冲到了雷蒙德乘坐的马车前。

他觉得，面对那个曾令他绝望的「人类」，似乎重新找到了希望。

年幼的雷蒙德，已经对人类彻底绝望了。

那个婴儿其实早已断气，甚至有苍蝇在周围盘旋。

＊

「拜托了。」

那天，雷蒙德随父亲离开了帝国，返回王国。

亚丝特莉娅就是那样一个人。

看着洛法斯那打心底里厌恶得皱起眉头的老脸，雷蒙德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洛法斯拼命想甩开对方的手。 然而，雷蒙德却死活不放。

两个大男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抓着手在那儿晃来晃去。

「你到底打算讲多久才肯罢休？而且，铺垫了那么一大堆蠢到家的前戏，结果最后只是想说『被亚丝特莉娅的笑容救赎了』？说白了不就是一见钟情吗，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这种事，让你那引以为傲的召唤兽去干不就好了吗！」

「我不放，除非你答应帮我。」

一声纤细的惊呼脱口而出。

然而，随后的发生的一件事，却仿佛要将雷蒙德逼入更深的绝境。

安妮格蕾特盯着（看起来）正紧紧握着手的雷蒙德和洛法斯，一边脸红，一边细声细气地嘟囔着这些话。

亚丝特莉娅是雷蒙德此前从未见过的类型。

「这家伙是恶魔之子。」

人类，是极其丑陋的生物。

雷蒙德，就这样被亚丝特莉娅那纯真的笑容拯救了。

「让您见丑了。」

「……让你留下了痛苦的回忆，抱歉。让你看到那种东西并非我的本意。」

「……啊。」

洛法斯重复了一遍——此时他正对着那抹仿佛随时会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听你讲了这么长一串，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看着笑得天真烂漫且无比美丽的亚丝特莉娅，雷蒙德从见到她的那一瞬间起就被深深吸引了。

帝国民和王国民，其本质并无二致。

接着，雷蒙德用一种无比真诚的眼神凝视着洛法斯。

这就是所谓的「讨饭」。

这是母亲体谅他因帝国的一连串事件而深受打击所做的安排。

父亲的话语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面对洛法斯那锐利的瞪视，雷蒙德只是耸了耸肩。

「哈!? 」

只见安妮格蕾特不知为何正涨红着脸撇开视线，而奥古斯则是一脸狐疑地皱着眉。

雷蒙德此时甚至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雷蒙德苦笑着松开了手，洛法斯则是像受了奇耻大辱般狠狠瞪了过去。

「喂，『果然』是什么意思啊安妮格蕾特！妄想也要有个限度！」

「没关系的，爱的形式因人而异嘛。洛法斯，你一定是不受性别束缚的人对吧。我觉得那样也挺帅气的哦。」

「别在那儿自我感动了，笨蛋！而且为什么针对的只有我一个人！」

面对像是在循循善诱般的安妮格蕾特，洛法斯气得简直要冲过去。

奥古斯反射性地后退了半步。

「洛法斯，你真是那样的人吗？唔，不过这种事倒也不稀奇。听我祖父辈说，战争时期这种事挺多的。不过，我可是彻头彻尾的直男，这点你要记清楚哦？」

奥古斯表现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理解。

洛法斯彻底爆发了。

「所以说为什么只针对我啊！你们倒是也怀疑一下雷蒙德啊！」

「哎呀，雷蒙德毕竟有婚约者了嘛。你又没有。」

「没有又怎么了！」

「到了成年还没婚约的贵族很少见吧。明明你是侯爵家的嫡子，提亲的人应该排成长队才对。也就是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嗯，谜团解开了。」

「这算哪门子荒唐的考据。看来你这肌肉棒子又想尝尝晕过去的滋味了是吧……！」

由于愤怒，洛法斯的肩膀微微颤抖，就在他周身开始升腾起暗黑魔力时，雷蒙德插到了中间。

「奥古斯，安妮。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有点私事在拜托洛法斯。因为洛法斯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一时感极而泣，才抓住了他的手。」

「对吧，洛法斯？」

雷蒙德微笑着说。

洛法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喂，等下。我什么时候答应……」

「瓦尔姆还在校门口……那里有魔力反应。」

雷蒙德笑够了之后，像是为了转换心情般轻咳了一声。

「说真的，我能拥有你们这些好朋友，真是太好了。真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啊。」

洛法斯露出了直白的嫌弃表情。

「那走吧。再不快点，瓦尔姆真的要到家了。」

「天色已经挺暗了。我们回去吧。」

「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雷蒙德耸了耸肩。

「哈？想练练吗你这混蛋！」

「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洛法斯已经欣然答应了嘛。」

针尖对麦芒。

雷蒙德小声对着正要发作的洛法斯说道。

「啊!? 那次不算！倒不如说，扳手腕可是我赢了！我也赢了你哦，洛法斯！」

「……瓦尔姆呢？」

「拜托事情？什么啊，遇到麻烦了吗？跟我说啊，真是见外。」

回想起在那场扳手腕比赛中狼狈落败的记忆，洛法斯额头暴起了青筋。

安妮格蕾特回答道，奥古斯也冷哼一声。

「……这笔欠款可是很贵的。」

「诶？不是说已经回去了吗……」

「早回去了。说是你们两个太慢了，他就先走了。」

雷蒙德笑着说，仿佛所有问题都已经迎刃而解了。 他拍了拍洛法斯的肩膀。

这与他平时冷静沉着的氛围简直判若两人，三人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到了雷蒙德身上。

「那是自然。我会连本带利好好还你的。」

那是纵情的放声大笑，甚至笑得捂住了肚子。

雷蒙德再次轻笑出声。

面对歪着头的安妮格蕾特，洛法斯给出了回答。

听了雷蒙德的话，安妮格蕾特和奥古斯露出了各自释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还不都是因为你话太长了。」

「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性啊。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没变过。」

得到了洛法斯的承诺，雷蒙德如释重负地笑了。 随后，他看向了安妮格蕾特和奥古斯。

「那就拜托你了，洛法斯。」

「你这混蛋……」

「……呵。我倒想问问，后来窝囊地晕倒的人是谁。看来肌肉脑的记忆力确实堪忧。」

「正有此意。今天就在这里，让我们分个高下吧。」

「第一次见面……？我记得初次见面时，某人主动挑衅，结果被单方面揍得满地找牙吧。」

雷蒙德一边对洛法斯的抱怨报以苦笑，一边转过身去。 他带着身后的三位四天王，离开了屋顶广场。

安妮格蕾特露出一副「又开始了」的厌烦表情，而雷蒙德——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法斯深吸了一口气，一脸心累地抬起头。

「补偿我一定会给你的。」

那是儿时曾对「人类」彻底绝望过的雷蒙德，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吐露。

身高超过170cm、在同龄人中堪称长身的洛法斯，与身高超过2m的巨汉奥古斯怒目而视。

「……呵呵呵，不，抱歉。只是觉得，大家相处得真融洽啊。尤其是洛法斯，刚开始明明表现得跟我们很有距离感呢。」

雷蒙德的这句话，不像是对谁说的，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这时，洛法斯突然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