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疑惑

學園，主校舍的屋頂廣場。

在露臺上擺放着的純白圓桌與長椅旁，坐着一位正在啜飲漆黑咖啡的黑髮少年——洛法斯·雷·萊特雷斯。

洛法斯單手托腮，有些苦惱地歪着頭。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曾殺害過自己、堪稱宿敵的紅髮少年——阿貝爾·卡洛特的臉龐。

他在想：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入學典禮那天，洛法斯與阿貝爾有過接觸，並簡短地交談了幾句。

當時洛法斯產生的印象是：「這傢伙是誰啊？」

與他在夢中所見過的「故事」裏的阿貝爾相比，眼前的少年散發出的氛圍似乎截然不同。

然而，僅僅是面對面站着，他就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既視感以及心中湧起的躁動。

——難不成，阿貝爾被完全不同的某個人掉包了？

他甚至產生了這種荒誕不經的疑惑。可即便假設是被掉包了，他也無法回想起那個「某人」究竟是誰。

但洛法斯的本能卻在不停地告誡他，對方絕非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可就在前幾天。

包括雷蒙德和四天王在內的上級貴族學生們，全都默契地沒有參加迎新合宿。

在「故事」中，這本應是阿貝爾與亞絲特莉婭加深羈絆的重要活動。

而現實中，事態卻迎來了與「故事」略有出入的展開。

比預想中更早發狂的地下樓層BOSS，以及輕而易舉將其擊倒的阿貝爾。

洛法斯通過事先放進《餓狼之森》的影子使魔，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在洛法斯的觀察下，那一刻的阿貝爾，毫無疑問正是阿貝爾·卡洛特本人。

這反而讓洛法斯更加混亂了。

他在原本創辦的葡萄園的基礎上，還設立了釀酒業和養蜂業。

「什麼幹什麼，是在品評蜂蜜啦。我好歹也是『萊特雷斯養蜂場』的責任人啊。」

目前，拉斯爲養蜂場定下的方針是「提升品質」。

雖然只能使用屬性魔法，但其屬性親和力是人類完全無法比擬的。

她言辭巧妙地讚賞、慫恿並懷柔員工，有時還會利用自己那副楚楚可憐的外表賣乖討巧，轉瞬之間便將人心牢牢掌控。

桌上整齊地擺放着好幾個裝着琥珀色液體的瓶子，拉斯正依次用勺子舀起這些液體送入口中。

拉斯虛脫地癱坐在地。洛法斯連接意識的使魔——一條黑色的劍魚，正用魚鰭啪嗒啪嗒地在地板上爬行靠近。

穿着十分隨意的拉斯正心情愉悅地哼着小曲，在瓶身的標籤上寫下了「83分」的字樣。

洛法斯決定將其中養蜂場的管理與運營強行塞給……不對，是委託給拉斯負責。

那已經不是「構築速度快」這種次元的問題了，而是真正的「零時差」。

洛法斯的視野發生了切換。映入眼簾的，是由於以黑色爲基調而透着一股幹練氛圍的魔王拉斯的房間。

現在這個沒有接受六神加護的阿貝爾，直白點說，就是個異類。

在洛法斯看來，這簡直是驚人的異常。

『……別亂叫，震耳朵。』

舉例來說，莉露卡·斯凱菲爾德因爲保留了第二週目的記憶，雖然魔法技術精湛，但由於肉體尚且稚嫩，有很多事都無法做到。

「不，沒有。作爲接受過加護的人來說，他太弱了……」

養蜂場本是爲了恢復萊特雷斯領地的經濟而創辦葡萄園時，順手開啓的副業，可如今，「蜂蜜」已然成了領地內僅次於葡萄的名產。

讓火焰纏繞全身以飛躍性地提升身體機能，並且無需詠唱就能瞬間發動被視爲中級以上的火屬性魔法。

莉露卡的術式展開速度快得異乎尋常。

當時，洛法斯正着手經營幾個事業。

作爲使徒，他應該已經接觸過六神了，這種可能性很大。

在此基礎上，拉斯提出的事業重振計劃進展得極其順利……甚至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儘管洛法斯當時憤慨地心想「你這是哪門子的吉蘭」，但轉念一想，既然她肯把心思花在事業擴張上，倒也不是不行，於是便維持監視，由她去了。

現在的阿貝爾在洛法斯看來，往高了估算也就停留在高位精靈的水平。

洛法斯從看到未來的夢——也就是那個「故事」時起，就覺得阿貝爾原本的屬性親和力算比較高的。

「那是當然。因爲我時刻都在擔心什麼時候會被你拋棄啊。對於像你這樣理性的人，我必須時刻展現出自己的有用價值纔行，不是嗎？」

當然，面對區區樓層BOSS，對方不可能使出全力。但洛法斯對魔法的洞察力已比三年前更加洗練，如今只要觀察魔法的發動，就能在某種程度上看穿施術者的力量。

精靈，字面意義上能將對應的屬性像手足一樣自由操縱。

絕不算弱，但還遠遠沒達到能威脅到洛法斯性命的程度。

在洛法斯看來，現階段的成果已經足夠輝煌了，但拉斯顯然並不滿足。

此前洛法斯曾詢問過拉斯，在事業擴張的盡頭究竟打算做什麼。

但從他與大狼傑沃丹的戰鬥來看，實在瞧不出那樣的跡象。

「故事」第二章的四天王戰時，得到六神加護的他，反而還要更強一些。

「哇啊啊啊!? 」

拉斯剛當上管理者時，由於那少女般的容貌，沒少遭到員工們懷疑的目光。

洛法斯將那座瀕臨倒閉的養蜂場，一股腦地丟給了拉斯，美其名曰「由你來重振它」。

「或者說，他已經得到六神的加護了……？」

洛法斯不禁感到一陣無語。

正如魔王拉斯的情報所言，阿貝爾的強大，確實不是僅憑「擁有記憶」就能解釋清楚的。

＊

然而，即便失去了魔力，拉斯依然展現出了驚人的才幹。

她試圖通過提升蜂蜜品質並將其品牌化，作爲超高級嗜好品進行發售，以此謀求事業的進一步飛躍與擴張。

『喂。』

拉斯笑着這樣回答道：

「無論再怎麼說，對屬性的親和力也太高了……那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但那終究只是在人類範疇內的討論。

他需要從魔王拉斯那裏更詳細地詢問有關安佈雷被反殺時的狀況。

這當然是爲了讓洛法斯能親自監視他，以免他做出什麼離譜的行爲。

然而，這兩項事業都沒有像葡萄園那樣順利，因持續赤字正瀕臨停滯。

『該怎麼說呢，你還真是個細緻過頭的傢伙。你該不會真的打算靠區區一個養蜂場就掌握萊特雷斯領的經濟命脈吧？』

魔王拉斯來到洛法斯身邊後的那段時間裏，一直寄宿在洛法斯的住處——萊特雷斯家的別邸。

『……那是蜂蜜嗎？你到底在幹什麼。』

此外，還有一個讓洛法斯困擾的問題，那就是阿貝爾的強大。

洛法斯是個想到就做的行動派，他立刻將自己的意識連接到了潛伏在魔王拉斯影子裏的使魔身上。

在此之前，養蜂場一直是以廉價、大批量向商業工會供應中等品質的蜂蜜。

莉露卡原本就是並用魔法與體術戰鬥的風格。

「洛、洛法斯!? 幹嘛突然打招呼，嚇死我了……」

「唔嗯唔嗯，還不賴。雖然甜味很足，但味道缺乏深度。如果風味能再豐富一點，就能拉開與他家產品的差距了吧。不過該怎麼辦呢……收集花蜜的能力倒是無可挑剔。是要從改良蜜蜂品種重新開始嗎……乾脆在蜜蜜裏摻點葡萄糖漿？不，那樣就算品質造假了……」

據洛法斯觀察，阿貝爾的屬性親和力，確實達到了精靈級別。

入學學園後，兩人雖然沒怎麼聯繫，但看來拉斯至今仍在爲提升蜂蜜品質而勤奮工作。

爲了通過塞給他繁重的工作，讓他連產生歹念的閒暇都沒有。

「……簡直就像精靈一樣。」

由於無法發揮原本的戰法，加之失去了「六神的加護」這一力量增幅，其實力發揮甚至不到全盛時期的一半。

「打算做到什麼程度？是呢……大概是想讓萊特雷斯家的經濟到了『沒我就轉不動』的程度吧。這樣一來，你就沒法隨手把我丟掉了，對吧？——喂喂，別生氣嘛。我只是想要一份『絕對不會被見死不救』的保險而已。」

甚至連擁有能直接視認魔力之眼的「血染帽」都爲之驚歎。

在藉此獲取鉅額利潤後，拉斯將下一個目標定在了高收入羣體——即貴族與商人。

那時的目標客戶是所謂的低收入羣體——平民。

「判斷材料太少，有必要再深入調查一下。」

於是，洛法斯想到給他一個合適的職位，像牛馬一樣使喚。

洛法斯終於對一直糾結於分析什麼的拉斯感到不耐煩，開口出聲了。而拉斯則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

可是，阿貝爾的水平遠不止於此。

又或者，他藏着什麼殺手鐧嗎？

然而，洛法斯卻像是要否定般搖了搖頭。

雖說他已成年，不存在身體發育不足的問題，但即便如此，他在沒有加護的情況下，竟然能如臂使指般操控火屬性魔法。

『啊，確實有這麼回事……』

當然，這全程都在絕對的監視之下——洛法斯的影子使魔始終潛伏在側，將拉斯的一舉一動悉數傳達。

但那時洛法斯面臨着進入魔法學園就讀的問題，無法一直帶他在身邊。

洛法斯歪着頭，喃喃自語。

洛法斯思索片刻，聳了聳肩。

就像人類呼吸、擺動四肢一樣理所當然，他也在這樣操縱着火屬性。

從一間瀕臨廢棄的破舊小屋起家的養蜂場，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裏便起死回生。拉斯也搖身一變，成爲了深受員工信賴的精明經營者。

「那個魔王……情報摻水了嗎？」

然而，阿貝爾卻不同。

根據魔王拉斯的說法，阿貝爾擁有「故事」最終盤全盛時期的力量。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畢竟你啊，初次見面時可是拼了命地想殺了我呢。一想到那股殺意什麼時候會再次對準我，我就坐立難安呀。」

『……』

洛法斯也不由得心想，這倒確實。

見洛法斯默不作聲，拉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歪了歪頭。

「說起來，你竟然會主動聯絡我，還真是稀奇。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本想問你點事，但現在有點掃興了。今晚會再聯絡你，把時間空出來。』

「可以是可以……是用念話？啊，是通過使魔吧？」

『廢話。我現在是在王都的學園裏。除非使用長距離傳送，否則不可能直接見面吧。』

「這樣啊，真遺憾。我還想久違地見見你的臉呢。」

『別說這種讓人噁心的話。』

「真過分啊——」

拉斯調侃着，聳了聳肩，言語間似乎頗爲享受這段對話。

「晚上是吧，沒問題。正好我也想談談這季度的營業額……」

『沒興趣。左右不過是你在吹噓業績如何一路飄紅吧。話談完了，我要切斷連接了。』

「好哦，那晚上見。」

洛法斯帶着嘆息正準備撤回意識，卻又突然注視着拉斯。

『……拉斯。』

「怎麼了？」

『前些日子舉行了迎新合宿，你……有沒有做過什麼？』

況且，幾乎沒有魔力的拉斯，照理說也做不了什麼。

洛法斯一邊咕噥着「竟然說出塞菈和安妮格蕾特什麼的……真是滿口胡言」，一邊灌下冷掉的咖啡。

「不行嗎？」

「……迎新合宿結束之後，亞絲特莉婭的樣子就有點奇怪。」

面對洛法斯那張寫滿了嫌棄的臉，雷蒙德無奈地聳了聳肩。

「那個……亞絲特莉婭堅稱是一個叫阿貝爾的平民學生打倒了首領。她說救命恩人不是老師，而是那個阿貝爾。但是，那個叫阿貝爾的學生，據本人證言卻是被老師們救下的。」

「……我這可沒有牛奶和砂糖。」

「你的誤解簡直離譜。看來你這傢伙根本沒有看人的眼光。」

「……嗯？商量的內容不是關於你婚約者亞絲特莉婭的事嗎。爲什麼會扯到戀愛話題上？你們的婚約，不應該是家族間的政治聯姻嗎？」

洛法斯雖然心裏有數，但還是沉默着傾聽。

洛法斯一臉厭惡地扭過臉，打斷了雷蒙德的話。

「……這樣啊。那麼，你說的『樣子奇怪』是指？」

此時，身旁正坐着一個人。

他的手裏正端着屬於自己的那份咖啡（看來是毫不客氣地從洛法斯的壺裏偷倒出來的）。

「迎新……？我沒印象呢，難道出了什麼反常的事嗎？」

「因爲洛法斯你對男女情愛之事很精通吧。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了。」

「呀，洛法斯。在打盹嗎？」

「哦？」

「等一下。誰精通戀愛了？你這是從哪聽來的情報？」

洛法斯瞪着眼，心想這簡直是飛來橫禍般的風評被害。

雖然它當時執拗地盯着亞絲特莉婭攻擊這一點很可疑，但那也是偶然嗎？

洛法斯手中的馬克杯，掉在了地上。

「是嗎。那你的眼睛就是兩顆玻璃珠子。」

「不，這哪還需要什麼情報，是我自己的觀察啊。你宅邸裏那個黑髮的年輕女僕……你和她的關係匪淺吧。還有瓦爾姆的妹妹。最近，感覺你和安妮的氣氛也很不錯……」

『……不，沒什麼。』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睡着的？這咖啡都涼了哦。」

就在這時，洛法斯察覺到了疑問。

聽着雷蒙德這番直白的話語。

「……是雷蒙德啊。」

「……閉嘴。」

雷蒙德一臉嚴肅地直視着洛法斯。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在之前的迎新合宿中，地下城的樓層boss突然發狂，亞絲特莉婭不幸遇險。萬幸的是，在老師的幫助下似乎只受了輕傷。」

地下城樓層boss——大狼傑沃丹之所以會在錯誤的時刻發狂，或許只是因爲學生的行動發生變化而導致的偶然吧。

「我對自己的婚約者……對亞絲特莉婭動了真情，難道不行嗎？」

雷蒙德正探過身子微笑着。

在使魔二十四小時的嚴密監視下，拉斯的動向和魔力並未出現任何疑點。

「於是亞絲特莉婭就拜託我，那個……如果學園方面是爲了保全面子而威脅阿貝爾封口的話，希望我能幫幫他。哎呀，被她依靠這件事本身我倒是不討厭，只是亞絲特莉婭在談論那個叫阿貝爾的男人時……該怎麼說呢，簡直就像個戀愛中的少女一樣……——洛法斯。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別露出那種嫌麻煩的表情好嗎？」

雷蒙德卻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這種事你爲什麼要來找我商量？應該有更合適的人選吧。」

得出這個結論後，洛法斯切斷了意識。

隨即，他的表情略微陰沉了下來。

意識回到本體的洛法斯，帶着滿腹疑問睜開了雙眼。

「哎呀，不對嗎？嗯……我對自己的觀察力還挺有信心的呢。」

「沒事。我現在正想喝點苦的換換心情。」

洛法斯暫時壓下了心頭那抹揮之不去的疑惑。

雷蒙德一昂頭，將漆黑的苦咖啡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