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未開之海

魔之海域。

自從被稱爲「噬船惡魔」的巨大克拉肯定居於此，足足三百年來，這片未開化的海域幾乎無人涉足。

而在這樣的海域中，正行駛着一艘帆船。

乘坐在船上的，是以琺爾和羅格爲首的羅格貝爾特家的船員們。

在港口城鎮維帕港，潛水艇事件過去數日後，羅格貝爾特收到了一封傳書。

那是卡洛斯寄給琺爾的。

針對未開化區域魔之海域的探索已被正式受理，現派遣最低限度的物資與人員，請在準備就緒後立即開始探索。

傳書洋洋灑灑寫了很長，但歸納要點的話，大致就是這些內容。

對此，琺爾內心暗想：明明說過不需要人員和物資的啊。但看到實際送來的人才，別說琺爾了，就連羅格率領的年輕船員們也感到困惑不已。

「我是受卡洛斯大人之命前來的！我叫卡菈！請多關照！」

這位大聲充滿活力地打招呼、面帶笑容的紅髮少女——正是卡菈。

時間是清晨。

被送到羅格貝爾特的人才，僅僅是這位與琺爾年齡相仿的少女一人。

至於物資，也只有卡菈肩上揹着的一個包。

此外別無他物，硬要說的話，也就是卡菈腰間掛着一把看起來沒用過的、大概是用來護身的劍。

注意到琺爾視線的卡菈，莞爾一笑，抱緊了那把劍展示給她看。

「啊，這個嗎？畢竟女孩子一個人旅行很危險嘛。這東西名義上是護身用，其實就是個虛張聲勢的擺設。我完全不會用劍，還請見諒。」

「是、是嗎……」

看着不知爲何一臉自豪地抱着劍的卡菈，琺爾的面部表情抽搐了一下。

路上沒被強盜襲擊真是萬幸啊，琺爾有些無語地想道。

抵達羅格貝爾特後，戴因沿途向居民打聽，最後找到了聲稱要前往魔之海域開拓的琺爾一行人。

「啊，你就是傳書裏提到的另一個人啊。原來不光是卡菈那個小姑娘嗎。」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和我握手……」

琺爾一把從卡菈手中奪過那本書，嘩啦嘩啦地翻動書頁。

「我是商業公會派遣來的戴因。上面讓我來協助魔之海域的探索……」

在因羞恥而瑟瑟發抖的琺爾身旁，是雙手捧臉因歡喜而顫抖不已的卡菈。

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男人就是探索隊的隊長。

這是卡洛斯的特意安排，他認爲若是和琺爾年齡相仿的同性，各方面相處起來會比較容易。

「啊……接下來要去的魔之海域，有很多相當危險的魔物……那個，沒問題嗎？」

而在卡菈到達的同時，還有一個男人也造訪了羅格貝爾特。

歷經百戰的風度，以及統率着船員們的姿態。

名爲戴因。

戴因確信無疑地向羅格走去。

羅格轉過身，伸出那如圓木般粗壯的手臂。

「啊。是今後請多指教的意思啊。」

「欸？哈？粉絲……？」

那簡直就像是在說洛法斯和自己的事情一樣。

雖然無法完全消除不安，但琺爾確實沒有自信能做好開拓記錄或是後續的報告工作。

「啊，那個……如果不介意的話，那個……」

看着在那眨眼俏皮的卡菈，琺爾的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一樣，用手捂住了臉。

與邊境的鄉下相比，首都平民的識字率要高一些。

戴因厭煩地嘆了口氣。

琺爾抱住了頭。

茶色的頭髮剪得很短，曬得黝黑的皮膚上依稀可見無數陳舊的傷痕。

正因如此，他對大海多少有些瞭解，便作爲此次魔之海域開拓的援助人選而被選中。

「是的，這是記載了洛法斯大人和琺菈蒂婭娜大人相識相戀過程的讀物。」

書裏排列着貴族偏愛的生澀詞彙，琺爾大半都看不懂，但僅憑連接那些能讀懂的關鍵部分，也能感覺到裏面事無鉅細地描寫了從洛法斯與琺爾相遇，直到分別時告白的全過程。

「難道說這個，正在販賣嗎……？」

卡菈從包裏悄悄拿出了一本書。

琺爾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

「是、是誰寫了這種東西……」

雖說如此，但派這麼一個看起來連劍都揮不動的纖弱少女過來，確實讓人困擾。

卡菈作爲記錄員被派遣到了羅格貝爾特家。

「沒想到能爲在主婦羣體中成爲話題的戀愛小說女主角——琺菈蒂婭娜大人的戀情提供幫助，作爲一名粉絲和讀者，我真是感動至極！」

無視了那個垂頭喪氣的少女——琺爾，以及因歡喜而顫抖的少女——卡菈，戴因徑直走向了船員中那個身材格外魁梧、額頭有十字傷痕的男人——羅格。

米爾德命令他，絕不要無故惹是生非，在此基礎上要爲開拓做出巨大貢獻。

「不必擔心我。我對逃跑很有自信。我已經從卡洛斯大人那裏聽聞了琺菈蒂婭娜大人的意向。我終究只是負責見證開拓過程的記錄員。」

琺爾費勁地讀出了標題。

真是說了些強人所難的話。

「相識相戀的過程!? 」

「真是的，我沒法在首都走動了……」

映入達因眼簾的景象，是兩名正在喧鬧的少女，以及一羣看似在守護她們的船員。

「嗯？」

琺爾胡亂地抓了抓金色的頭髮，看向卡菈。

＊

「那個老管家……！」

「黑色的貴族……船員，少女？」

他是受僱於商業公會董事米爾德的一流前探索者。

「欸……這個。」

「哇！非常感謝！其實我是琺菈蒂婭娜大人的粉絲，真是太感動了！」

身材高大，體格雖顯清瘦卻十分精悍。

「嘛，畢竟說不需要幫助的人是我……」

原來如此，這方面能有人幫忙確實非常感激。

琺爾無所謂地握住了伸過來的手，卡菈卻像感動得不行似地跳了起來。

這時，卡菈羞澀地怯生生伸出手，琺爾不解其意，歪了歪頭。

「嘛，既然是這樣的話……」

前往魔之海域的出航，是在這天的中午。

「我是羅格。是這羣船員的二把手。」

面對卡菈意料之外的反應，琺爾感到困惑。

「算了，總之先去拜會一下那位貴族大人發起的所謂探索隊吧。」

年齡在二十五歲左右。

他擁有隻身踏破衆多遺蹟和地下城的履歷，自從在米爾德手下做事後，主要在海洋貿易的船隻上擔任類似保鏢的工作。

該不會是對我拒絕幫助的報復吧，琺爾皺起了眉頭。

被琺爾擔心地看着，卡菈笑着自信滿滿地拍了拍單薄的胸脯。

那是一本看起來很高檔的黑色封皮書，書名是《暗黑貴族與船員少女》。

聽到戴因的自我介紹，羅格瞥了他一眼。

雖然平民的識字率很低，但琺爾能夠閱讀日常單詞程度的文字。

「是的，在萊特雷斯領的首都。雖然銷量還不多，但在主婦羣體中正悄悄地聚集人氣呢。」

然後，琺爾又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是卡洛斯大人。」

不愧是卡洛斯，琺爾獨自接受了這個安排。

戴因雖然身材也算高大，但羅格還要更高出一截，站在他面前只能仰視。

戴因吞了口唾沫，握住那隻手，用力地握了握。

「二把手……果然你就是探索隊的隊長嗎。」

聽到羅格的頭銜，戴因覺得自己的判斷果然沒錯，嘴角微微上揚。

然而羅格卻搖了搖頭，予以否認。

「不，這次探索的頭兒不是我——是那傢伙。」

順着羅格下巴示意的方向，那裏佇立着依然垂頭喪氣的少女——琺爾的身影。

「哈？」

是在開玩笑嗎？戴因歪着頭想道。

羅格卻毫不在意地大聲喊道：

「喂，琺爾！傳書裏提到的人員又來了一個哦！」

聽到羅格的聲音，琺爾抬起頭。

「又來了嗎。」

「……是商業公會的人呢。」

對於一臉厭煩地嘟囔着的琺爾，卡菈在一旁附耳補充道。

看着這兩位少女，戴因皺起眉頭，心想「真的假的……」。

探索可不是鬧着玩的啊——他強忍着沒把這句牢騷發出來，臉上擠出生硬的笑容。

「我是前探索者戴因。請多指教。」

戴因一邊對前途感到不安，一邊做了自我介紹。

＊

魔之海域，海上。

「他不來啊！」

卡菈的這一句話，讓琺爾瞬間停下了動作。

未開拓區域的開拓，她們到底明不明白這是多麼危險的事情？

目擊了這些的人，都被暗黑騎士下達了封口令，被禁止談論此事。

事實上，羅格所經歷的事情已經脫離了日常，感覺就像是被捲入了神話般的戰鬥中一樣。

因爲是未開拓區域，海圖幾乎是一片空白，上面只畫了幾個記號。

雖然聽說那隻惡魔被萊特雷斯家的嫡子降伏了，但戴因並不相信。

「被琺爾那傢伙拉來陪她進行所謂的修行魔物狩獵，偶爾會來。這一帶魔之海域外圍的魔物，都被琺爾那傢伙殺光了。」

琺爾大吼一聲，隨後卡菈一邊發出「呀——」的歡快尖叫聲一邊逃跑。

既然這些全都被洛法斯討伐了，那麼魔之海域最大的威脅已經不存在了。

那樣如天災般的惡魔，居然被一個還沒成年的貴族少爺討伐，甚至還對其言聽計從。

雖然戴因依然半信半疑，但既然米爾德已經嚴厲警告過不要惹是生非，他也不好表現出懷疑的態度。

「……你不怕『噬船惡魔』嗎？」

「喲，是叫戴因吧。你要喝嗎？」

對於戴因那帶着幾分呆滯的低語，羅格歪了歪頭。

戴因聳了聳肩，拒絕了。

本來就已經夠不安了，結果探索隊的隊長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女。

自己到底是在陪這幫人幹什麼啊。

羅格高聲笑着回答。

「不了，不用。你還挺從容的啊。明明已經進入魔之海域了。」

「……你是本地人吧。你相信那個傳言嗎？」

於是便頑固地沒有停止使用敬稱。

爲了給貴族鍍金，經過粉飾後散佈謠言是常有的事，但這次的謠言未免吹噓過頭了，甚至讓人感到尷尬。

因爲無法違抗米爾德的命令，他不得不來，但動力幾乎爲零。

羅格毫不在意地展開海圖。

「……是真的嗎？不是添油加醋的傳聞？」

在戴因看來，魔之海域是隨時可能遭到「噬船」惡魔襲擊的危險海域。

「那麼，能聽聽探索魔之海域的方針嗎？」

「修、行……？」

「是、是這樣嗎……」

「……看來你對魔之海域很瞭解啊。經常來這裏嗎？」

「琺爾大人，您的髮質真好啊！這不是非常順滑嗎！還是用梳子梳一下比較好，太浪費了！」

那是魔之海域的海圖。

雖然琺爾說過簡稱或者直呼其名就好，但卡菈堅持道：「怎麼能直呼少爺未來夫人的名字呢，絕對不行！」

當然，因爲依然存在魔物，所以還不能大意。

羅格苦笑着聳了聳肩。

怎麼想都沒有現實感。

聽到羅格那彷彿對魔之海域習以爲常的口吻，戴因皺起了眉頭。

魔鯨的存在，以及將其消滅的甚至能改變天候的禁忌魔法。

然而，卡菈無情地搖了搖頭。

甲板上，卡菈正拿着梳子追趕琺爾。

她們是不是把開拓未開化區域誤當成野餐之類的了？

關於「噬船惡魔」的傳說，即便是非本地人的戴因也聽過，可謂是如雷貫耳。

對羅格來說，別說什麼傳言了，「噬船」惡魔就是在他眼前被討伐的。

那是盤踞此地三百年，持續給予人們名爲魔之海域這一恐怖印象的元兇。

遠遠地看着這幅光景，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嘆氣的，是商業公會派遣來的一流前探索者戴因。

「與其說信不信，怎麼說呢。」

探索隊的船張開風帆，乘風破浪向前行進。

「畢竟我親眼看到了它被討伐的過程。」

兩名少女在甲板上吵吵鬧鬧地跑來跑去。

「不，他不來。」

「畢竟不知道少爺什麼時候會來嘛——？」

把惡名昭著的魔之海域當成修行場所，這得是什麼蠻族啊，戴因的表情有些抽搐。

「少爺……誒，洛法斯要來嗎？」

戴因憂鬱地看着那兩個喧鬧的少女。

「別說添油加醋了，倒不如說刪減了相當多的內容呢。」

「什麼啊，你不知道它被討伐了嗎？」

除此之外，他還經歷了遭遇更可怕的怪物魔鯨這種如地獄般的體驗。

「不用啦！反正梳好了也會被海風吹亂的！」

順便一提，卡菈之所以用暱稱稱呼琺爾，是因爲被同齡人用敬稱稱呼那個令人害羞的名字讓琺爾覺得彆扭。

而且開拓地點還是據說三百年來無人涉足的魔之海域。

戴因決定先轉移話題。

那是名副其實的魔境。

「不用那麼警戒。這一帶還不會出現魔物。」

這時，羅格單手拿着酒瓶向戴因走來。

簡直莫名其妙。

琺爾看着卡菈，眼神複雜，既像是充滿了某種期待，又像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其實在狩獵魔物的過程中，我們已經發現了幾座島嶼。現在正前往其中之一。」

羅格指着海圖上標記的其中一個記號。

那裏是以前洛法斯和琺爾漂流到的小島。

「暫時打算把那座島作爲據點。如果再往深海前進，魔物就會出現了。到時候我也不能像這樣悠閒地喝酒了。」

羅格哈哈哈地豪邁大笑。

戴因聳了聳肩。

「能建立據點真是幫大忙了。出發前沒能好好談談。等到島上，希望能再聽聽今後的探索方針。」

「噢，在島上找個地方談吧。」

「多謝。」

如果不問清楚就沒法提供支援——戴因把這句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是露出了表面上的笑容。

在船隻行進的前方，已經隱約可以看到島嶼的輪廓了。

＊

抵達無名小島的探索隊一行人，首先着手準備野營。

由於魔之海域幅員遼闊，若要進行探索，必然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僅靠一艘船裝載的貨物，是無法支撐長期遠征的。

因此，必須在魔之海域的關鍵位置建立中繼點，逐步擴大活動範圍。

此次遠征的目標，哪怕最低限度，也要發現一座可用作中繼的新島嶼——這是此次行動的方針。

順帶一提，提出這一方針的是卡洛斯。

這是卡洛斯停留在羅格貝爾特期間，在指導琺爾修行的間隙所談及的。

聽聞此方針的戴因，感到有些驚訝。

在他看來，這終究只是由一名未成年少女擔任頭領、名存實亡的探索隊。

戴因靠在欄杆上，叼起從懷裏掏出的紙菸，開始找火。

她手裏拿着一把嶄新的劍，看來剛纔就是用劍鞘尖端捅着推了他一下。

這確實是任何人都顯而易見的事實。

那是極其高效且合理的提案。

站在那裏的，是紅髮少女卡菈。

戴因原本從琺爾那勝似男子的氣質判斷，還以爲她是那種死不認錯、性格潑辣的類型。

雖然沒掉下去，但戴因被這突如其來的推搡嚇了一跳，緊緊抓住欄杆，猛地回過頭。

就在這時，戴因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反射性地回過頭。

然而，正因如此，戴因不得不指出那個避無可避的問題。

他和正看着這邊的卡菈對上了視線。

「——什!? 」

是錯覺嗎，戴因擦了把冷汗，聳了聳肩。

「……你好。」

「……你什麼意思。如果是開玩笑，你好歹笑一下啊，不然會被誤以爲是認真的。」

但這，卻是琺爾自己的意願。

聽到琺爾的話，戴因眯起了眼睛。

在這裏對立也沒有意義。

畢竟是由未成年少女率領的探索隊，他心裏其實也有一半是放棄了的。

即便如此，達因還是繼續說道：

琺爾感覺到，原本前途未卜的魔之海域探索，變得越來越有現實感了。

戴因不愧是米爾德選中的人，確實非常有能力。

起初還擔心會怎樣，但沒想到待着還挺舒服的。

「不召集人員是我的任性，但說實話，我也不想花上五年。」

「怎麼了嗎？」

戴因被羅格那幫年輕人拉去喝酒，但他只是應付了一下，便從船員們麻煩的醉酒糾纏中脫身，獨自一人來到甲板上吹夜風。

戴因做好了最壞打算——即中途退出探索，並決定思考目前能做的最佳方案。

戴因協助探索的目的，是爲了建立萊特雷斯領與斯特利亞領之間的航線。

只要琺爾提出意向，戴因就會提出儘可能實現該意向的具體方案。

「這是我的任性。如果你不願意，可以退出這次探索。我一個人也會堅持到底。」

這自然是越快越好。

因此，他提出了爲了縮短時間而進行的高效化方案。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逐步擴大活動圈，這是探索未開拓區域的基本原則，但經驗越淺的人越容易忽視這一基本點。

或許是因爲這種反差，戴因看着對自己展露笑容的琺爾，不由得有些看呆了，隨即爲了掩飾而移開了視線。

面對坦率表達謝意的琺爾，戴因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沒找到火柴，他正拍打着懷裏和褲子的口袋尋找時，後背突然被人用力推了一下。

「真是的，一羣鬧騰的傢伙。」

這甚至可以說是脫口而出的話。

「……行吧，我知道你有隱情了。」

雖是這麼說，但戴因並沒有感到多麼不快。

隨後，戴因提出了更加具體的航線建議、每日詳細的時間安排，以及人員的角色分工。

「各方面都多謝了，戴因。還有，剛纔我不該說『不願意就退出』這種話，抱歉。」

「……？」

「雖然這是基於我的經驗之談，但照目前這樣下去，要完成魔之海域的探索，保守估計也得花上五年。如果我沒記錯，這是萊特雷斯侯爵家主導的探索計劃吧，難道不能補充人員和物資嗎？」

關於這一點，戴因修正了對探索隊的評價。

戴因雖然年輕，但也曾被視爲能獨當一面的一流探索者，見多識廣，提出的建議也多爲實戰性質。

戴因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經過這一幕，當天的會議結束了。

米爾德三番五次叮囑過，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惹是生非。

「你說得沒錯，戴因。我也覺得會很花時間。但是，抱歉，我不打算召集更多的人員。」

「不，沒什麼……」

戴因本以爲這次行動會更加毫無計劃、甚至可以說是草率行事，因此這合理的方針反而讓他感到意外。

但在聽到這出乎意料具有現實可行性的方針後，戴因還是忍不住插了嘴。

在卡菈看向戴因的視線變得嚴厲之時，琺爾卻冷靜地點了點頭。

面對廣闊的魔之海域，僅憑一艘船和當地年輕的船員，力量實在過於單薄。

雖然從看到探索隊的總人數和準備的物資時他就已經感覺到了，但爲了不惹是生非，他一直不敢明說。

「……嘛、嘛，這也是我的工作。別在意。」

看着依然驚魂未定的戴因，卡拉興致缺缺地看着他。

「爲什麼？」

甚至覺得這幫傢伙人還不錯。

卡菈莞爾一笑，歪了歪頭。

此時天色已晚，大家各自喫過晚飯，度過各自的時間。

一味貪功冒進，回過神來時已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這是探索者和寶藏獵人新手中常有的事。

「人員和物資，都太緊缺了。」

看着琺爾認真的眼神，戴因面部抽搐，心想「她是認真的嗎……」。

她臉上沒有了在琺爾身邊時的那種笑容，正用冰冷的眼神注視着戴因。

戴因看向羅格，對方似乎也沒有異議。

就這樣，探索會議確立了更加具體的方針。

「老實說我也一樣，五年實在太久了。我們得儘可能確立自給自足的模式。爲了補給物資返回羅格貝爾特的時間是巨大的損耗。只要能在據點實現自給自足，就能大幅縮短時間。總之，從明天開始，我們把人員分爲在無人島確保食物和水源的據點班，以及出海尋找新島嶼的探索班吧。」

琺爾等人雖然有明確的方針，但畢竟是第一次嘗試，探索形式近乎摸着石頭過河，所以這些具體的提案確實極具革新性。

戴因的話語，引來了琺爾、羅格以及卡菈的注視。

「……我也沒打算開玩笑。剛纔稍微有點想就這樣把你推下去。」

「喂喂，開玩笑——」

戴因試圖努力笑着矇混過去，但卡菈將劍鞘尖端狠狠抵住戴因的腹部，讓他閉上了嘴。

「我說了這不是玩笑。別讓我說第二遍。」

「……嘖。」

被卡菈那冰冷的眼神瞪視，戴因閉上了嘴。

卡菈繼續說道：

「會議上的提案，還不錯。看你比想象中優秀，我就放心了。所以，今晚就放過你。」

「放過……？」

不明白卡菈的意思，戴因眯起了眼睛。

「你沒聽說嗎？如果你做了多餘的事，或者派不上用場，就把你扔進海里喂鯊魚。」

「雖然說是讓我不要惹是生非並做出貢獻……但我可是商業公會董事米爾德派來的人。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會變得很麻煩吧？」

「『如果派不上用場就扔進海里』，這正是那位董事提出的建議哦。」

「真的假的……」

完全沒聽說過啊，戴因面部抽搐。

「話說，你是叫卡菈吧？平時一副笑眯眯人畜無害的樣子，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嗎？」

「無論你怎麼想我都無所謂，明天也請繼續爲探索做出貢獻。當我判斷你沒用的時候，就是你變成鯊魚餌食的時候。請做好心理準備。」

說完這些，卡菈轉過身去。

戴因像是解除了緊張狀態一般，身體靠在身後的欄杆上。

「……啊—，好可怕的女人。」

前途多舛的魔之海域開拓，纔剛剛開始。

無論是卡菈拔劍的瞬間，揮劍的身姿，還是收劍入鞘的動作。

終於，戴因嚇得腿軟，一屁股癱坐在地。

作爲探索者，戴因自負也是經歷過不少修羅場的，但在卡拉那刺骨的殺氣面前，他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發出了危險信號。

「這是警告，別對琺爾大人動歪心思。除非你想讓腦袋和身體說再見。」

至少在戴因看來是這樣。

卡菈僅僅是拿着那把嶄新的劍站在那裏而已。

戴因什麼也沒看見。

雖然嘴硬說了句輕浮的話，但戴因的臉還在抽搐。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他的心聲，正打算離開的卡菈突然停下了腳步。

咻——他似乎聽到了切裂風的聲音。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啊，對了」地回過頭來。

「什麼不會用劍，這不是騙人的嗎……」

對於戴因的這句嘟囔，卡菈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回過神來時，戴因的脖頸上已經出現了一道僅有一層薄皮深度的切口，鮮血緩緩滴落。

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