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王家的受難

王宮，國王的辦公室。

桌子上堆積着如山般的文件。

內容主要是在先前王都遇襲中產生的受災報告、失蹤者名單、重建費用的估算，以及教會因人手不足發來的派遣人員請求等等。

話雖如此，這些其實都已經是經過衆多文官以及宰相過目後的最終確認階段，他只需要過目並蓋上國王的印章即可。

只不過，因爲數量實在龐大，單是確認和蓋章本身也是相當繁重的體力活，但眼下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王國現任國王——亞歷克賽·羅瓦·辛特里奧，正面臨着自他就任國王以來的最大煩惱。

那就是王國第一王女，他的愛女亞絲特莉婭。

聽說她竟然把未婚夫雷蒙德拋在腦後，和一個平民墜入了愛河。

搞什麼鬼，開什麼玩笑，哪裏來的無名小卒，立刻給我帶過來，我要親手處決他——作爲一個父親，他倒也不是沒產生過這種想法。 並且，站在國王的立場上，他的想法也是一樣的。

身份懸殊的戀愛只有在故事和戲劇裏纔會顯得美好，在現實中，會有無數無法忽視的障礙橫亙在眼前。

而且這些障礙，絕不是當事人自己跨越了就能結束那麼輕鬆的事情。 就拿這次來說，這將會演變成一場把王室、貴族乃至國民都捲入其中的大騷動。

而且聽聞，她已經和雷蒙德談過了，並且主動提出了廢除婚約。

別擅自把事情推進下去啊，國王亞歷克賽頭疼地抱住了腦袋。

王國的王位，不論男女，向來由第一順位子嗣繼承。

準確地說，長子的話就直接繼承；如果是長女，則由其招贅的夫婿成爲國王，這是王國的習俗。

也就是說，原本作爲亞絲特莉婭未婚夫的雷蒙德，本應成爲下一任國王。

正因如此，第一王女的未婚夫，必須是從衆多上級貴族中嚴格挑選出足以揹負王國的傑出人物來擔任。

即便在國王亞歷克賽看來，也沒有比雷蒙德更合適的人選了。 然而——

「……嘖。」 國王亞歷克賽因煩躁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雷蒙德竟然在王都釋放了召喚獸，造成了無法視而不見的慘重破壞。

「魔王的復活——官方是這麼發表的。教會也給出了同樣的見解……叔父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不用擔心，雷蒙德君平安無事哦。」

魔法學園。 由於王都目前正在進行災後重建，學園處於停課狀態，空蕩蕩的校舍裏沒有了往日的喧鬧。

面對亞絲特莉婭的話，艾因貝爾吸溜了一口咖啡。

通常情況下，下任國王的候選人基本都是從「自家人」——即公爵家中選拔，但事到如今，這種慣例怎樣都無所謂了。

這是國家規模的、顯而易見的情報操縱。 據說下落不明的雷蒙德如今也是生死未卜。 即便知道自己現在什麼也做不了，亞絲特莉婭依然坐立不安。

然而，那終究只是形式上的，其資質和實力與雷蒙德相比都要遜色好幾個檔次——真要拿來比較，甚至都顯得有些自不量力。

「……」

除了雷蒙德之外，國王候選人倒也確實還有。

王室展露弱點，就意味着國家會動搖。 王族的一舉一動，字面意義上維繫着一國的命運。 她難道沒有正確地認識到這一點嗎，國王阿列克謝頹然地垂下了肩膀。

在進行了相當大規模的情報操縱之後，最終以「那不是雷蒙德乾的，而是魔王復活引發的騷動」爲由，總算是朝着無罪的方向平息了下來。

看着亞絲特莉婭這副模樣，艾因貝爾輕輕嘆了口氣。

儘管年輕，但他展現出的經營手腕卻令人刮目相看。

總之，就先從安排洛法斯和第二王女艾莉婭見個面開始吧。 爲了讓洛法斯成爲下任國王的候選人，國王亞歷克賽開始採取行動。

「可是……但是……」

如果打破這個慣例，無法預料會給萊特雷斯領地、乃至整個王國帶來何種災難，因此，儘管這門婚事令家族深感榮幸，但此次的提議——云云。

「不……有一個人。」

「……這一次，是指？」

但是，魔人化的雷蒙德爆發出的魔力波，當時可是傾瀉在整個王都之中。

他與商人交際手腕高明，人脈極廣。

在國王亞歷克賽看來，阿貝爾的第一印象，是個正義感很強的溫婉青年。

雖說有不少學生目擊到亞絲特莉婭在學園裏向一個平民頻頻示好，但充其量也就是這種程度的傳聞。 這或許會引發一些針對王室的些許猜疑，但還遠未到致命的地步。

如果沒有這場騷動，只需將亞絲特莉婭排除在王位繼承之外，然後向擁有第二繼承權、身爲第二王女的亞絲特莉婭的妹妹艾莉婭推薦與雷蒙德訂婚即可。 然而現狀是，雷蒙德作爲下任國王候選人的立場已經相當危險。

雖說樣貌發生了改變，但近衛騎士中也有不少人察覺到了那就是雷蒙德。

儘管如此，在這個極度敏感的時期，亞絲特莉婭卻跑來訴說這次的騷動自己也有過失。 在國王亞歷克賽看來，這簡直是開什麼國際玩笑。

「……！」

平息這次騷動的不是別人，正是《黑魔導》洛法斯·雷·萊特雷斯。 既然是那個萊特雷斯家遞交的請願書，無論如何都不能無視。

艾因貝爾坐在椅子上，優雅地輕抿着剛泡好的咖啡。 與此相對，亞絲特莉婭則對端上來的咖啡碰都沒碰，正神情凝重地盯着艾因貝爾。

就算王國官方的正式見解是魔王襲擊，但真相——知道那場騷動是雷蒙德引起的人大有人在。

艾因貝爾聳了聳肩。

看着試圖轉移視線矇混過關的艾因貝爾，亞絲特莉婭提高了音量。

當然，正因如此才需要情報操縱和封口令。

現狀是，亞絲特莉婭並沒有公面上的過失——也絕不能有。

「這，是什麼意思……」

「雷蒙德君的事情，是無法避免的宿命。不過，雖然付出了不小的犧牲，但即便如此，這一次……也正在朝着更好的未來前進——我是這麼認爲的……」

亞絲特莉婭依然是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之前的襲擊，也與雷蒙德君本人的意志無關。亞絲特莉婭，這也不是你的過錯。別太鑽牛角尖了。」

「亞絲特莉婭，你的父親——國王陛下有跟你說過什麼嗎？」

王族與貴族，是靠着權力和權威的絕妙平衡才得以維繫的。 一旦這種平衡崩潰，王權就會掃地，王國將被捲入內亂與權力鬥爭的火海之中。 因此，王室絕不能暴露出弱點。

雖說也有傳聞說他私生活有些風流，但眼下這種程度的小事根本無關緊要。 「俗話說英雄本色嘛。」

「是我太溺愛她了嗎……不，她應該不是那麼輕率的孩子纔對……」

把它嚥進肚子裏帶進墳墓去啊。 清正廉潔是好事，但光靠這個，是無法在充斥着利益和慾望的權力社會中生存下去的。

明明一直是這麼教育亞絲特莉婭的，看來還是教育不足啊。 就算真的有過失，在這種狀況下老老實實地站出來承認，除了是一招爛棋之外什麼都不是。

能與雷蒙德比肩的合適人選——就在國王亞歷克賽爲此苦惱之時，一個男人的名字宛如天啓般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

「叔父大人！」

況且這次的情報操縱本身做得就相當勉強，對於其他貴族發出的質疑聲，基本是靠着王威相當強硬地壓下去的。

在與六神教關係密切的本王國中，這可是極其有益的優勢。

信中內容表示，洛法斯已經完成了家主繼承儀式，並已決定在學園畢業的同時，正式成爲萊特雷斯家的家主。

「既然如此，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要是我在這裏喋喋不休地說了太多，可是會被你父親罵的。」

「好像稍微說得有點多了啊……」

聽聖女說，他似乎是被傳說中的《暗之神》操縱了，但不管怎樣，可以說雷蒙德已經失去了成爲下任國王的資格。

＊

在此次騷動中爲鎮壓做出了貢獻的王都英雄，同時也是自王國建國起便延續至今的名門血脈。

看着艾因貝爾那副若無其事的態度，亞絲特莉婭像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似乎很受民衆歡迎，但要在權力社會中游走恐怕相當困難，這就是國王亞歷克賽的評估。 不過，正因爲他是平民，一直生活在與這些無緣的世界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無論如何，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除了將剝奪亞絲特莉婭的王位繼承權納入考量之外，別無他法——只不過，要在私底下進行。

這是自王國建國起便延續至今的萊特雷斯家的傳統，遵循的是由初代定下的「由強者繼承萊特雷斯之名」的規矩。

「之前王都遭遇的襲擊……那是雷蒙德的召喚獸引發的。這件事，難道與他的失蹤有關嗎……」

除了公爵家之外，能夠對王室如此斬釘截鐵、正面回絕的貴族家庭，恐怕也就只有萊特雷斯家了。 國王亞歷克賽痛苦地抱住了頭。

隨後聳了聳肩。

聽聖女說，那個叫阿貝爾的平民，似乎是承接了六神意志的人。 聽說在這次騷動時他也爲了鎮壓而四處奔走，所以國王亞歷克賽爲了親眼考量他一番，把他叫到了表彰儀式上。

「《黑魔導》……英雄閣下嗎。如果是那個萊特雷斯家的話，其他家族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強烈的反彈。」

能與雷蒙德比肩的人。

「這個嘛……」

據說因前人暴政而陷入貧困的地區已開始呈現經濟復甦的跡象，他也因此獲得了領民的強烈支持。

就在這時，在學園長室裏，學園長艾因貝爾正與第一王女亞絲特莉婭面對面坐着。

那可以說是雷蒙德的污點，是他的惡名。 就算是被附身操縱的，它所造成的受害規模也太大了。

「好像是呢。」

對此，萊特雷斯家立刻給出了回信。 那是針對這門婚事，來自現任家主盧登斯的答覆。

幾天後，一封蓋有王室印章的書信從王室送達了萊特雷斯家。 內容自然是試探嫡子洛法斯與第二王女艾莉婭的婚事。

而問題在於，亞絲特莉婭偏偏是在這次騷動之後，才傳達了那件廢除婚約的事情。 這讓事情變得極其複雜。

不僅如此，他還與六神教的聖女交情深厚，這也意味着他能與教會勢力建立起圓滑融洽的關係。

比起那種事，現在更重要的是下任國王的人選。

「……我聽說，雷蒙德下落不明瞭。」

雖然信裏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但總結起來就是一句：「我們鄭重拒絕」。

又或者，對亞絲特莉婭來說，那個平民的存在，已經到了足以與王室相提並論的地步了嗎。

費盡心思進行大規模情報操縱，好不容易纔讓雷蒙德洗脫罪名，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其實王室也有過失」，這情況極其糟糕。

亞絲特莉婭滿臉困惑。

艾因貝爾撓了撓臉頰，說了句

「沒……他什麼都沒有回答我……」

以萊特雷斯家、加利昂家爲首的多名上級貴族，提交了請求減輕雷蒙德刑罰的請願書。

據傳聞，他已經開始參與領地的經營，甚至還處決過自家領地內染指奴隸買賣的官員。

然而，若真要拿他和雷蒙德相比的話……這纔是國王亞歷克賽的真心話。

聽到艾因貝爾的低語，亞絲特莉婭神情詫異地探出身子。

「我有時會夢到一些本不該存在的、關於阿貝爾的記憶。在那個夢裏，我們和巨大的魔物戰鬥，還有雷蒙德試圖毀滅國家……」

亞絲特莉婭斷斷續續地，像是回想般說了出來。

艾因貝爾微微睜大眼睛，隨後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記憶的混雜——這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畢竟，大家並沒有把上一次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還記着呢。在某些偶然的契機下，一部分記憶或感情也會復甦的吧。比如說——與友人或心上人的重逢之類的。」

「上一次……？叔父大人，您到底知道些什麼？」

亞絲特莉婭因爲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而渾身顫抖，艾因貝爾則嘴角上揚，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話說回來……」

「如果我告訴你，這個世界已經是二週目了，你會相信嗎——亞絲特莉婭。」

一顆白色的寶玉出現在艾因貝爾的頭頂，照亮了整個學園長室。 亞絲特莉婭只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