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Re終章・羅格貝爾特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5798 字
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分。
洛法斯應信件的邀約,來到了學園的鐘樓。
地點位於鐘樓的最頂層,那是懸掛着巨大銅鐘的鐘臺。
既然封蠟上印着萊特雷斯家的紋章,他就不能視而不見。
洛法斯暗自猜測,寄信人恐怕是父親盧登斯。
倒不如說,他也想不出還有誰會堂而皇之地使用萊特雷斯家的紋章。
估計是因爲自己裝病讓父親代爲出席了表彰儀式,所以想直接當面數落幾句吧。
洛法斯嘆了口氣,心想父子倆也確實好陣子沒見過了,聽他念叨兩句倒也無妨。
話雖如此,也不必非得挑這麼個視野極佳的地方吧。洛法斯一邊想着,一邊眺望着下方仍在進行重建工作的王都街道。
由於信上既沒寫日期也沒標明時間,他看完信後便徑直趕了過來。
再稍微等一會兒,要是還沒人來就回去吧。
說到底,連日期和時間都不寫的傳喚信,本身就不合規矩。
就算他現在回去,也沒人有理由責怪他。
然而,洛法斯還是駐足了片刻,靜靜地眺望着被晚霞染成茜色的王都光景。
最近這段時間,洛法斯連片刻安寧的空閒都沒有。
在學園生活裏,他不僅要時刻提防着阿貝爾,還得應付雷蒙德的懇求——那傢伙居然拜託他去刺探亞絲特莉婭的內心想法。
爲了向那個在學園裏對阿貝爾寸步不離的「花癡」公主搭話,他可謂是煞費苦心。好不容易趁着年級淘汰賽公主和阿貝爾分開的機會切入正題,察覺到異樣的阿貝爾卻又直接闖了進來。
那一次,如果不是莉露卡突然亂入,洛法斯肯定會因爲煩躁而動真格把阿貝爾給殺了。
就如同拍落掉在身上的火星般輕描淡寫。
對於根本不信任六神的洛法斯而言,管他阿貝爾是不是使徒,這都不構成讓他活命的理由。
但是琺爾——唯獨琺爾在那一刻,似乎隱約察覺到了洛法斯的一絲魔力和氣息。
這,是他們時隔整整三年的、重逢。
「……喲、喲。」
安妮格蕾特明明原本就有未婚夫的,那件事最後到底怎麼處理了?
「我成了、貴族。」
「信……?啊——……大概是卡菈弄的吧。她說什麼『重逢的話絕對要選這裏』……幫我安排了一堆東西。」
對此,洛法斯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你要,入學園唸書嗎?」
看着突然拉近距離、再次鄭重宣佈的琺爾,洛法斯被她的氣勢所迫,不由自主地往後仰了仰身子。
原本那應該是交由卡菈來對付的,結果海底卻突然伸出了一根暗黑的觸手——「斯特拉夫」,硬生生地將那條三頭海蛇拖入了深海。
光是他持有多件具有傳說中復甦功效的魔法道具這一點,其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你早就知道了嗎?關於開拓『魔之海域』的事。」
考慮到他可能還擁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魔法道具,或許懷柔並利用他纔是上策。
「……在表彰儀式上,我正式獲得了國王陛下賜予的爵位。階位是子爵。」
傳送之後,他曾透過悄悄附在阿貝爾身上的使魔,觀看了轉生者阿貝爾與雷蒙德的戰鬥。看來那傢伙手裏確實握着好幾個不容小覷的魔法道具。
他下意識地釋放出魔力感知,瞬間捕捉到了一抹令人懷念的反應。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轉向了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琺爾憑着衝動轉過身面向洛法斯,有些拘謹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念。」
由於覺得面對面有些難爲情,琺爾選擇與洛法斯並肩而立,俯視着下方被晚霞染成茜色的王都。
「啊,哦……」
「——琺爾……」
「……在開拓期間,有一次我感覺到了洛法斯的魔力。就是我們第一次遭遇災害級魔物的時候。」
目睹了阿貝爾與雷蒙德戰鬥的全過程後,洛法斯已經對轉生者阿貝爾的評價有了改觀。
不過,一碼歸一碼。自那場在天穹之上與雷蒙德的戰鬥結束之後——
越想越覺得頭暈目眩,洛法斯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雜念拋諸腦後。
那傢伙——轉生者阿貝爾。
「子爵……!? 」
「你們都待在一起快三年了居然還不知道?」
然而平民卻跨越了這些階級,直接成爲了下級貴族中最高位的子爵。
結果,由於他請求協助的對象之一——聖女芙蘭發表的聲明,他反而被高高捧起,成了什麼「英雄黑魔導」。
琺爾用略帶生硬的語氣說着,走到了洛法斯的身邊站定。
「……那封信,是你寫的?」
「……好、好久不見。」
現在還是別想這些了。
*
「……就等到這兒吧。真是浪費時間。」
琺爾拉起洛法斯的手,低下了頭。
「對對,卡爾黛菈。卡洛斯的——等等,那傢伙居然是卡洛斯的孫女!? 」
聊着聊着,琺爾突然察覺到洛法斯的話裏似乎有些不對勁。
就在這時,鐘樓的銅鐘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轟然敲響。
當時在場的卡菈也是這麼認爲的。
「我,成爲貴族了……!」
「……啊。」
「怎麼,你不知道嗎?」
隨後,她圓睜着雙眼看向他。
在視線的盡頭,站着一位將學園制服穿得鬆鬆垮垮、留着一頭淡金色秀髮的少女。
在那之後他更是連軸轉:既要拘束隨時可能自暴自棄的雷蒙德,又要同步起草請求爲雷蒙德減刑的請願書。爲了請願書的事,他還得通過念話向父親盧登斯說明情況,同時四處奔走,向各方勢力請求協助。
多虧了那個陰差陽錯間交到他手上的魔法道具——那把能將刺中之人強制幽靈化的小刀,他最終才得以沒殺掉雷蒙德。
少女與洛法斯四目相對,略顯害羞地撓了撓臉頰。
「卡菈……你是說卡爾黛菈?卡洛斯的孫女?」
接着,他爲雷蒙德和阿斯特麗婭安排了談判的場合。本以爲事情終於能圓滿解決,誰知緊接着就爆發了《暗之神》介入、雷蒙德化身《第二魔王》肉體被奪的事件。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算把被強行傳送這件事也算在內,這後續的展開對洛法斯而言也實在太過順利了——順利到甚至讓人不得懷疑這背後是否有人在刻意操盤。
結果不知爲何,莉露卡卻追了上來,在那個時候——
琺爾所穿的學園制服——那衣領上,赫然繡着作爲貴族象徵的金線。
更重要的是,阿貝爾那無論被殺多少次都誓要貫徹到底的堅強意志,確實令人刮目相看。
雖說洛法斯並不打算原諒他曾經殺死自己這件事,但阿貝爾不想讓洛法斯和雷蒙德這對摯友自相殘殺的這份心意,洛法斯多少還是有些觸動的。
就當是悠閒地欣賞了一番平時難得一見的景色吧。他這麼安慰着自己,正準備轉身離開,身後卻傳來了一聲清脆的腳步聲。
原來他一直都在注視着自己。一想到這裏,琺爾的胸口便湧起一股暖流。
「這是卡洛斯說要給我個驚喜才硬塞給我的。比起這個,現在那種事無所謂。」
羅格貝爾特周邊地區——那是一片曾因克林頓的暴政而經濟凋敝的地帶。爲了振興經濟,洛法斯在那裏興辦了葡萄園、養蜂場、釀酒廠等各種新興產業,並招募了大量人手。
被強行把話題拽了回來,洛法斯雖然心中動搖,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琺爾。
隨後,她直視着洛法斯的雙眼,開了口。
但看到他的反應,琺爾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直覺。
在那之後,在飛空艇上使徒們共享情報時,他看出阿貝爾的狀態根本沒法好好溝通,於是識趣地主動離席。
「那傢伙平時就不太愛說自己的事嘛……」
初次得知這個驚人的事實,琺爾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哈?那你幹嘛穿着制服……」
這其實也可以理解爲,只是洛法斯放養在魔之海域當作看門狗的「斯特拉夫」順手完成了一項工作罷了。
平民晉升爲貴族時,一般來說除非有極其特殊的情況,否則頂多是最低階的準男爵,就算立下大功,也只是男爵。
洛法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在開拓期間,琺爾她們第一次遭遇了災害級魔物——長着三個腦袋的巨型海蛇。在當時,那還不是她們能對付得了的敵人。
「啊,嗯。」
更離譜的是,在向各大貴族世家請求聯名簽署請願書時,也不知中間出了什麼岔子,最後居然演變成了他和安妮格蕾特的婚約問題。
「不過……這話雖然說起來讓人火大,但能遇到【那傢伙】,也算是一大幸事吧。」
洛法斯有些無語地笑了笑。
被反覆殺死的經歷,或許也讓洛法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簡直就像是專門爲了打破當時的絕境而準備的、無比湊巧的魔法道具。
看清來人的瞬間,洛法斯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爲了應對,他被迫動用了手頭暗影使魔的全部戰力;緊接着又被強行傳送到了帝國;好不容易勉強自己以超音速火速趕回王都,結果剛一落地,就又被迫使用了極度消耗魔力的魔人化。
「可是,卡菈和卡洛斯,他們連半個字都沒提過啊……」
感覺再想下去真要因爲用腦過度發燒了。洛法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卡洛斯那老頭似乎還以爲自己藏得很好呢。但我怎麼可能察覺不到。更何況那片區域的產業,原本也屬於我的管轄範圍。」
琺爾感到一陣羞澀,同時心裏也生出一絲「果然如此」的恍然。
就算在洛法斯的認知中,這也是前所未聞的事情。
琺爾對驚訝的洛法斯繼續說道。
「……還不夠嗎?」
「什麼……?」
「難道,我現在還沒能和你站在同一個世界嗎?」
面對琺爾的詢問,洛法斯沉默了片刻,隨後回握住她的手。
「……我本以爲自己提出了強人所難的要求。讓一個平民成爲貴族什麼的……」
琺爾靜靜地傾聽着洛法斯的話語。
「但是,你如約成爲了貴族。可是,這花了三年時間。以你現在的條件,肯定非常搶手吧。除了我之外,你應該還有充分的選擇……」
「洛法斯。」
琺爾打斷了洛法斯的話。
然後,她溫柔地撫摸着洛法斯的臉頰。
「你長高了呢。以前明明比我還矮的。」
看着與三年前不同、如今已經長得需要自己仰視的洛法斯,琺爾微笑着。
「也變強了呢。我看到你在空中戰鬥了。」
「啊,嗯。」
摸不透琺爾話中用意的洛法斯,含糊地應答着。
見狀,琺爾咧嘴一笑,用力捏了捏洛法斯的臉頰。
「——!? 」
洛法斯不明所以,大喫一驚。
面對琺爾出乎意料的問題,洛法斯一邊感到困惑,一邊將視線移向了別處。
兩人並肩站立,片刻間共同眺望着不斷升空的煙花。
「不,我確實說過……但我本以爲你會說讓我和你結婚之類的……話又說回來,爲什麼現在會扯到莉露卡?」
「哈?」
「真大方啊。什麼都可以嗎?」
察覺到這微小變化的琺爾眯起眼睛,伸手抓住洛法斯的領帶,一把將他拉近。
但即便如此,在這種場合下提到莉露卡的名字,還是讓洛法斯不禁心生疑惑。
「……哦?嗯——,是這種感覺啊。」
琺爾似乎非常感動地喃喃自語。
「既然如此,事到如今就別再說那種試探我的話了。我可是爲了能站在你身邊,才以成爲貴族爲目標的哦。還是說,你現在依然討厭我?」
有安排放煙花的計劃嗎?洛法斯滿腹狐疑地皺起眉頭,而對面的琺爾則像是被迷住了一般睜大了眼睛。
聽到琺爾的話,洛法斯帶着歉意垂下了眼簾。
「嗯,算是吧。不過出手的也不只我一個。」
隨後,洛法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被煙花照亮的琺爾。
「幹嘛啊。明明是你自己說什麼都可以的吧。」
「……!」
以前,他曾聽莉露卡說起過見過琺爾。
洛法斯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對不起……其實,我並不討厭你。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我一次都不曾討厭過你。」
在邊境長大的琺爾,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絢麗的煙花。
「……那時,你釋放了魔法對吧。爲了保護我不受背後出現的龍種吐息的傷害。」
「你剛纔,是不是在想別的女人?」
琺爾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睛。
「……好美啊。」
「啊……洛法——」
「……你一直,很在意嗎?」
琺爾的願望,完全出乎了洛法斯的意料。
看着明目張膽移開視線的洛法斯,琺爾輕輕嘆了口氣。
「啊——很美。」
「怎麼膽子反而變小了?以前你明明更自信滿滿的吧。就像是『沒有比我更優秀的男人!』『本大爺最強!』那種感覺。」
「……誰知道呢。」
「……目前沒有這個打算。但可能性也並非爲零。既然身爲貴族,政治聯姻就始終是一個選項……當然,我會挑選對象。」
「算了。那麼我的願望是,把莉露卡也加入你的妻子候補名單裏。」
這是以前琺爾向他告白時,洛法斯拋出的話語。
討厭。
「我請莉露卡稍微幫了點忙,探索了魔之海域。也正因爲如此,我才能比計劃更早地成爲貴族。多虧了莉露卡,我才趕上了那場戰鬥。」
見洛法斯對願望的第一反應不是答應,琺爾皺起了眉頭。
「如果沒有那一擊,我好像就危險了。所以——」
「那……想和你結婚,之類的也可以?」
「算是吧。我是最強,這可是純粹的事實。」
洛法斯腦海中浮現出前幾天談及婚約的同學的身影,開口說道。
「……嗯?」
琺爾像個惡作劇的孩子般笑了起來。
面對洛法斯出人意料的提議,琺爾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所以?」
當時莉露卡連琺爾和洛法斯之間發生過什麼都知道,兩人大概已經建立了一定程度的關係了吧。
「我也答應過她,這份人情我會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如果你如此期望的話。」
就在臉頰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一樣的琺爾剛要開口時,逐漸暗下來的夜空中升起了煙花。
琺爾接着說道。
接着,她重新直視着洛法斯的雙眼,開口說道。
聽到洛法斯的這句話,琺爾連耳尖都染上了紅暈,像觸電般往後退了幾步。
「但你確實是最強吧?」
「說出一個願望吧。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就答應你。」
「那是當然的吧。被喜歡的人這麼說,正常人都會很失落的。」
看着不但不否認,反而全力肯定的洛法斯,琺爾覺得十分有趣,又笑了起來。
洛法斯回答道。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那麼冒傻氣的話。」
「那是自然。」
伴隨着「砰、砰」的轟鳴聲,五彩繽紛的火花將夜空照得透亮。
嗯……琺爾似乎有些苦惱地歪着頭,瞥了洛法斯一眼。
「我說洛法斯,假設我和你結婚了……你還有娶我以外的人爲妻的打算嗎?」
琺爾邊說邊撓了撓臉頰。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交涉的,但這通常是推薦別人當妻子候補的理由嗎?再說了……這還需要確認莉露卡的意願。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如果莉露卡說可以,你其實也是願意娶她的咯?」
「……琺爾。」
洛法斯像是頭痛發作般抱住了頭,而琺爾則露出了計謀得逞的笑容。
「……別抓我的語病。還是說你在故意拿我尋開心?」
「別鬧彆扭嘛。說到底,結婚這種重要的決定,本來就該兩個人一起商量着定吧。你卻想讓我一個人做決定。而且還是用『說出你的願望』這種方式?用這種方式決定結婚……總覺得有些討厭吧。」
「唔,嗯……是啊,或許確實是這樣……抱歉。」
洛法斯莫名有種被訓斥的感覺,開口道了歉。
見狀,琺爾微微喫驚地笑道:「嘿——,挺坦率的嘛。」
「……再說了,我的心意在三年前就已經傳達過了。因爲你讓我成爲貴族,我就成爲了貴族。所以——我想要洛法斯的回答。」
「……是嗎。」
洛法斯回望向直勾勾地注視着自己的、琺爾那湛藍的雙眸。
隨後,他像是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琺爾,我——」
夜空中響起了一聲格外巨大的轟鳴。
一朵將夜空染得明亮奪目、格外碩大的煙花綻放開來。
聽到洛法斯的回答,琺爾眼角泛起微光,臉上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
接着,她將手環繞到洛法斯的背後。
「……這次,可要把障壁撤掉哦。」
「嗯。」
短暫的交談後,被煙花照亮的兩個身影,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