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王位

「乖，乖，你已經很努力了。雖然最後那部分我沒怎麼聽清，但你真的做得很好了。」

在自己房間的角落裏，藍色的火球正安慰着眼淚汪汪的阿貝爾。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繼承記憶的嘛……不過，即便如此，琺菈蒂婭娜和洛法斯這個組合也太出人意料了。」

「……」

看着一言不發的阿貝爾，藍色的火球嘆了口氣，看向放在桌上那本黑色封面的書。

那是萊特雷斯領正在流行的非虛構（帶有作者獨特解讀的）戀愛小說《暗黑貴族與船員少女》。

那是莉露卡說「如果想詳細瞭解琺菈蒂婭娜的事，就讀讀這本書吧」並遞給他的東西。

雖然和前陣子相比熱度有所下降，但據說最近可能會出續集，這個傳聞讓它的人氣再次回暖。

順帶一提，雖然數量還很少，但聽說在王都內也開始以貴族爲中心流傳開了。

「……總覺得，抱歉啊。」

聽到藍色的火球口中說出的道歉，阿貝爾緩緩抬起了頭。

「……爲什麼，你要道歉？」

「從這本書的內容來看，羅格貝爾特的魔物災害似乎提前了。隨之而來的，綁架居民和掠奪好像也變得十分猖獗。要是我轉生後沒有去收集魔法道具，而是直接去羅格貝爾特的話……」

「那種事……誰也預料不到啊。在那樣的局面下，是洛法斯比任何人都先採取行動，拯救了羅格貝爾特。他懲處了施行暴政的官員，還救出了那個我們沒能救下的她的青梅竹馬。洛法斯，拯救了琺菈蒂婭娜的一切。」

「……」

「現在我只是，覺得自己太沒用了。」

「……在豹王安佈雷襲來的時候，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該預料到世界的走向已經發生了變化。沒能察覺到這一點，是我的失職。」

「如果那算失職的話，我也同樣沒有想到。這是我們共同的失職。」

阿貝爾緊握雙拳，眼中閃爍着決意。

「這一次，我失敗了很多次——所以，不能再犯錯了。這次一定要迎來 Happy End（大團圓結局）。世界毀滅那種結局，我已經受夠了。」

「元、元帥……您這麼輕易地低頭，這……」

他是王國軍部的最高統帥，率領着騎士團和魔法師團的存在。

洛法斯無視了負責警衛王宮的近衛騎士向他致以包含無上敬意的最高禮節，被引導至了一扇門前。

先說結論，那地方並沒有第二王女的身影。

「關於琺菈蒂婭娜和洛法斯的事……似乎，我還無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洛法斯既不是王子，也沒有騎着白馬吧。真要說的話，感覺他更適合騎着黑色的飛龍之類的。」

另一位則是身穿刻有王家太陽紋飾的盔甲、頭髮花白的巨漢。

加納德笑了一陣後，像是要重新切入正題般收起了笑容。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迎來的肯定，讓阿貝爾嘆了口氣。

「……以答謝爲藉口，到底盤算着要怎麼向我發難呢。」

「……畢竟那是前妻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又或者，在那邊等待着自己的，也有可能是那位傳聞中的第二王女，這種可能性也不是零，洛法斯暗自繃緊了神經。

「才、纔沒有跳得那麼快好嗎!? 再說被那樣的大帥哥逼近，換成是誰都會變成那樣吧！」

「嗯？」

「……算我求你了，別用我的身體做那種反應。就算換回來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受在體內的你的影響，我的心臟也一直狂跳個不停。」

正因如此，洛法斯壓根兒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被推舉爲下任國王的候選人。

但是，加納德繼續說道。

「這關係可大了去了吧。在洛法斯面前你心跳得那麼快……我剛纔都以爲心臟要炸開了。」

突然被搭話的洛法斯，生硬地回答道。

不，王國民衆中恐怕沒人不認識那個男人。

但是，無論如何，自己似乎正被捲入權力鬥爭之中，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不過，確實感覺挺適合的……」

「在老夫面前竟然沒有絲毫怯場。不愧是英雄閣下，真是膽識過人。老夫因爲面相兇惡，初次見面的人——尤其是年輕一輩，往往都會嚇得連話都說不囫圇呢。」

在洛法斯看來，他也絕不會將這名爲「答謝」的傳喚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哎呀哎呀，你就算叫我別這樣，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啊。」

＊

面對小心翼翼出言勸阻的梅琳，身爲元帥的加納德不悅地哼了一聲。

鎮壓了前不久王都襲擊事件的英雄黑魔導——對方大概是想把這份話題性拉攏爲自家人吧。

魔法師團首領——梅琳。

爲了接受火神的加護。

一位是頭髮黑白相間、有着如女童般外貌特徵的女子。

「這邊請。」負責帶路的管家恭敬地低下頭，打開了門。

然而話鋒一轉，阿貝爾又顯得有些軟弱地繼續說道。

「……爲什麼不早說。」

在那之後，阿貝爾聯繫了莉露卡。

「啊——！那也沒辦法嘛！我可是千鈞一髮之際被他救了命的哦？跟你說吧，對我而言，洛法斯就像是在絕命危機中颯爽登場的白馬王子一樣啊。」

作爲替代——這麼說或許有些語病，但在場除了亞絲特莉婭之外，還有兩個人坐在椅子上。

這位王國軍的最高長官，毫不猶豫地向洛法斯低下了頭。

對此，加納德豪邁地大笑起來。

這一舉動讓亞絲特莉婭，以及同席的梅琳都露出了肉眼可見的驚訝之色。

「有什麼問題嗎？誠然，受陛下之命統領軍隊的老夫作爲元帥，向一介貴族低頭，在立場上或許確有不妥。即便那是大名鼎鼎的萊特雷斯家。」

走進被帶往的房間，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然而造訪王宮的洛法斯，看起來卻有幾分憂鬱。

＊

「話說回來，我稍微有點在意——」

目的地是火山地帶，赫拉斯山頂——火神神祠。

然後，他面向洛法斯端正了姿勢，行了最敬禮。

國王基本上是由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王子，或是從公爵家中選定的王女未婚夫來擔任，這是慣例。

「洛法斯卿只是一介貴族嗎？……不，並非如此。他是打倒了古代《魔王》的，王國的，乃至全人類的英雄。老夫這顆腦袋向他低一下，根本算不上什麼——您說是吧，洛法斯卿？」

「不是，那個……現在的我，就只剩下靈魂了，是男是女都沒什麼太大關係了吧。」

面對阿貝爾的疑問，藍色的火球「吧唧」一下僵住了。

雖然也是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但洛法斯知道他是誰。

洛法斯被亞絲特莉婭傳喚，前往了王宮。

畢竟就在前幾天，他纔剛收到了王家發來的、可以被視爲提親的提議。

「你對洛法斯的那個反應……我心想該不會——你是個女的吧？」

「……不，我不關心。」

藍色的火球飛到阿貝爾頭上，像是在安慰他一樣輕輕拍打撫摸着。

兩人就這樣嘰嘰喳喳地鬥着嘴，不知不覺間，阿貝爾低落的心情也一掃而空了。

阿貝爾任由它撫摸了一會兒，突然看向了藍色的火球。

「……………………嗯。算、算是吧。」

來自王族的傳喚，而且對方還是相識的同級生、身爲第一王女的她，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就拒絕的話，未免顯得太不給人面子。

那是王國軍士兵的頂點，元帥——加納德。

對方是以想要答謝他之前爲雷蒙德和亞絲特莉婭安排會談席位出了一份力爲名目，將他叫過去的。

關於那件事，聽說盧登斯已經回絕了，但如果僅憑這點程度就輕易放棄的話，打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會提起這個話題了吧。

「老夫再次向您道謝，洛法斯卿。若沒有您的活躍，前些日子王都遇襲時的傷亡恐怕會更加慘重。礙於立場，老夫在公開場合實在難以向您低頭致謝，這才硬是懇求王女殿下安排了這樣一個場合。」

「——歡迎你，洛法斯。突然把你叫來真是抱歉。不用拘泥於禮節，請隨意放鬆些吧。」

「哦哦，這位就是英雄閣下！能與您相見，真是榮幸之至。您之前的活躍表現，我已有所耳聞！」

面對出現的洛法斯，亞絲特莉婭特意站起身來迎接，並引導他入座。

身穿盔甲的巨漢一看到洛法斯，便像是要迎接他一般站起了身。

「那怎麼辦？難道我以後每次站在洛法斯面前，都要一直心跳加速嗎？回想起來，剛纔聊魔法道具的時候心跳聲也一直——」

洛法斯是這麼推測的。

面對低頭致謝的加納德，洛法斯伸手製止了他。

「如果只是口頭上的感謝，那就免了吧。」

「洛法斯閣下！」

面對低頭表達謝意的加納德，洛法斯的回應可謂極其冷淡。

對此，梅琳發出了帶有責備意味的聲音，而亞絲特莉婭則「哎呀」一聲，用手捂住了臉。

洛法斯無視了梅琳，眼神帶着威壓，冷冷地睥睨着低着頭的加納德。

「話說回來，元帥。之前王國軍——騎士團以及魔法師團的行動，似乎顯得相當遲緩啊？魔物襲擊王都確實是無法預料的緊急事態。但不管怎麼說，初期的應對也太慢了吧。」

「……老夫無話可說。這算不上什麼藉口，但也只能歸咎於士兵們缺乏實戰經驗了。此外，指揮官方面的人才匱乏也是原因之一……」

「既然明白，就別在我這個局外人面前說出口。閉上嘴去解決問題吧。」

「哎呀呀，真是對洛法斯卿甘拜下風啊。」

看着撓着臉頰苦笑的加納德，洛法斯輕哼了一聲。

梅琳在一旁心驚膽戰地看着兩人的互動。

這時，亞絲特莉婭清了清嗓子。

「稍微打斷一下，可以嗎？」

在聚集了三人的視線後，亞絲特莉婭半眯着眼睛看向加納德。

「如果還要聊很久的話，不如先談我的事情如何？加納德元帥？」

感受到亞絲特莉婭的視線，加納德聳了聳肩。

「哎呀，這真是失敬。老夫的事情本就是順帶的。我這個大老粗就暫時乖乖坐在一邊吧。」

加納德恭敬地低下頭，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除了道謝之外還有別的事嗎，洛法斯一邊皺眉，一邊轉向了亞絲特莉婭。

「……只要是殿下的召喚，無論何時何地，在下都當隨時奉命。」

洛法斯眯起了眼睛，加納德則摸了摸下巴。

他身處的立場，決不允許他去質疑國王的判斷。

亞絲特莉婭平靜地開了口。

加納德輕咳了一聲掩飾過去。

因爲這關係到今後的動向，至少有必要了解一下有哪些有力的候選人。

絕對不要去當什麼下任國王——洛法斯將這份抗拒藏在心底，轉移了話題。

說到這位第二王女艾莉婭，她正是前幾天國王推薦給洛法斯的相親對象。

「……」

國王陛下親自牽線搭橋，讓洛法斯與擁有第一順位繼承權的人訂婚——這其中的深意、真正的意圖。

「王女殿下……！這件事還……」

作爲王國軍總司令的元帥加納德，是王國、乃至國王的利劍。

但是，他並不會刻意將這份疑慮說出口。

加納德難掩驚訝之色。

「再次爲突然叫你過來道個歉。本來按理說應該由我親自登門拜訪纔對，但畢竟剛發生過之前的騷動，我實在不太方便自由行動。」

察覺到這番算計的洛法斯，額頭上滲出了令他不快的冷汗。

在故事裏，阿貝爾立下了赫赫戰功，順理成章地登上了王位——但這一次，阿貝爾並沒有立下什麼顯而易見的功勞。

面對加納德平靜的詢問，亞絲特莉婭堂堂正正地點了點頭。

這意味着，順延成爲第一順位繼承人的，是現任國王亞歷克賽的次女——第二王女艾莉婭·羅瓦·辛特里奧。

「這可真是……」

「引發那場騷動的並不是雷蒙德。官方通告上也是這麼說的吧。」

「洛法斯……？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沒事吧？」

看到立刻改口的加納德，亞絲特莉婭嘆了口氣。

擁有第一順位繼承權的第一王女亞絲特莉婭，被剝奪了繼承權。

作爲第一王女亞絲特莉婭的未婚夫，同時也是下任國王第一候選人的雷蒙德。

「勞您費心，我沒事。話題扯遠了，可以請問亞絲特莉婭殿下的要事是什麼嗎？」

「果然，是因爲之前雷蒙德閣下的那件事……」

「是事實。雖然正式公佈還要等上一段時間。」

在之前的騷動中，他雖然在王宮裏應對如潮水般湧來的魔物，但加納德自己也在那裏感受到了天空中戰鬥的餘波。

憑藉其毋庸置疑的實力和資質，他本就遠遠甩開了其他候選人，實質上已經等同於內定爲下任國王了。

「……此言當真——亞絲特莉婭殿下？」

然而就是這樣的雷蒙德，卻因爲之前那件事被踢出了下任國王候選人的行列；再者，擁有繼承權的亞絲特莉婭本人，也正對平民阿貝爾癡迷不已。

面對亞絲特莉婭擔憂的詢問，洛法斯輕輕吐出一口氣，聳了聳肩。

見狀，加納德猛地一驚，閉上了嘴，而亞絲特莉婭則靜靜地搖了搖頭。

——想到了這裏，洛法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面對亞絲特莉婭唐突拋出的重磅炸彈，梅琳神色慌張地站了起來。

黑白兩色的魔法相互碰撞，傾瀉到地面的魔力波——那正是洛法斯，以及雷蒙德的魔力。

聽到洛法斯這100%的客套話，亞絲特莉婭苦笑了一下。

加納德剛說到一半，洛法斯便用銳利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沒必要說這種違心的話。還有，也不用那麼謙卑的口吻了。反正我……已經沒有王位繼承權了。」

亞絲特莉婭被剝奪王位繼承權一事，那是尚未公開的情報。

加納德是統領軍隊的元帥，同時也是具備相應實力的強者。

老實說，在洛法斯看來，下任國王是誰，說句極端的話，誰當都無所謂。

「嗯、嗯。確實如此。是老夫失言了。」

此外，由於立場的緣故，大量的情報都匯聚到了加納德手中。

白翼的魔人——即對雷蒙德的目擊情報如此，沐浴了雷蒙德魔力的召喚獸亦是如此。

對面的洛法斯，則在靜靜地思索着。

本來既沒有《魔王》復活，也沒有《四魔獸》的入侵，他根本無從立功。但只憑一個毫無實績的平民是第一王女的意中人就能當上國王？這個國家的王位可沒那麼廉價。

亞絲特莉婭被剝奪王位繼承權，這種可能性是完全可以預料的。

但是，誰能成爲下任國王，勢必會引起貴族勢力版圖的劇烈動盪。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洛法斯卻沒有表現出絲毫動搖，只是默默地傾聽着。

國王和教會公佈的情報，與他自身所知的真相之間存在出入，他心中自然存有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