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神迹（2）

我烦躁地望向船只。

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显得小了许多的船上，卡洛斯正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这边。

这是……跳过来的？

在这种距离？

「……这可不是一句『运动神经好』就能解释的吧。」

我低声嘟囔着，而珐尔却毫不在意，从暗黑臂的指缝间俯瞰下方。

「你还能飞啊。贵族是不是都会飞？」

「要是来观光的，现在就给我下去，碍事。」

「不下。话说回来，该下去的是你吧。」

珐尔站起身，嚣张地用食指指着我。

「干嘛想一个人去送死啊。你左手都没了吧……！」

「……那又怎样。」

「那个叫卡洛斯的管家也是，怎么能就这么答应让你一个人去啊。」

珐尔烦躁地抓着头发。

真正该对愚蠢行为感到烦躁的人是我才对。

为什么反倒是你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因为他比你更看得清局势。刚才我和那头鲸的魔法对轰你没看见吗？那不是你们能插手的层次。」

「我看见了，全都看见了。所以才更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你现在连站着都很勉强吧，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去……！」

珐尔气势汹汹地诉说着。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争执中，《无光世界》仍在被白热线不断削弱。

不，不只是这样。

原来还能这样用白热线啊。

以我为中心，巨量的魔法阵浮现在空中。

我没空陪这种家伙纠缠。

反射着光芒、璀璨夺目的景象，正如一座水晶宫殿。

「哦，果然能行。」

伤口的疼痛正在缓和——这是治愈之光。

虽然消耗了大量魔力，但争取到的时间不过区区数秒。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同时调动所有影之使魔，一齐袭向魔鲸。

随着我的呼唤，我注入大量魔力，体型比生前巨大数倍的斯特拉夫自海面现身。

从他拥有不逊于、甚至凌驾于以魔力强化身体的卡洛斯的身体能力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但它立刻将白热线对准我射出。

「……算了，不想说也无所谓。」

在平民之中，偶尔也会出现拥有魔力的突变个体。

魔鲸那双眼睛带着明显的不耐，重新望向我。

离失效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没用的。」

只会一起蒸发而已。

这种感觉，这股力量……

不过，这几秒已经足够了。

从珐尔身上释放出的治愈魔法，其输出不亚于、甚至可能凌驾于卡洛斯所使用的程度。

而珐尔，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拥有魔力的平民。

「我没装！就是觉得好像能做到，就做了！」

不管怎样，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些。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糊涂，都已经用出治愈魔法了。」

珐尔吊起嘴角，一脸不服气地说着。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立刻锁定了空中的我们。

「——啧，斯特拉夫！」

「治愈……魔法？」

「————」

我略感不快，从披风中伸出一只小型暗黑臂，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被珐尔抱住的瞬间，一道温暖的光将我包围。

珐尔发出抗议声，但我无视，开始吟唱。

魔鲸的白热线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线，贯穿了斯特拉夫与所有影之使魔。

故事中的主人公，往往正是如此。

即将射出的白热线。

「……!? 你擅自做什么——」

「啊？所以这就是魔力？」

「……那我问你，这种关头，你这种程度的人能做什么？」

「你……果然是魔力持有者吗……!? 」

「别太小看我了。」

面对与我此前所使用的暗黑魔法气质截然不同的《天晶宫殿》，魔鲸露出了些许警戒。

是打算连同水晶穹顶一起，将我蒸发殆尽吗。

……如果能打中的话。

虽然震惊，但我本就有所怀疑。

虽然再注入魔力就能让它们再生，但魔力效率太差了，所以我没有那么做。

这是什么反应，难道他之前完全没意识到？

接下来要发动的《初代的伟业》，需要相当的准备时间。

如同穹顶一般，宛若水晶的魔力之壁，将魔鲸包围其中。

无数巨大的触腕扑向魔鲸，令其分神，白热线的准星也随之偏移。

「行。真到万一的时候，我至少能当个盾。」

若真不知道自己拥有魔力，就无法解释他为何能施展治愈魔法。

珐尔歪着头。

一边冒出这样的感想，我一边集中精神构筑魔法阵与术式。

于是，斯特拉夫与影之使魔们就这样化作雾气消散。

这份毫不犹豫充当肉盾的觉悟值得称赞，但在白热线面前，当不当盾都没什么区别。

那异常的身体能力、在我魔力威压之下仍能保持镇定的胆识。

甚至……

珐尔若无其事地说道。

珐尔走到我左侧，从肩膀处将我抱住，像是支撑我一样贴了上来。

「喂、喂!? 」

「随你便了。我要开始吟唱了，别碍事。」

「——无属性魔法《天晶宫殿》，展开。」

我条件反射地想甩开他，但在失去左臂的状态下，根本没什么效果。

珐尔脸色惨白，试图挡在我身前。

嗯，这种怪兽大混战般的场面，我以前在王都曾和父亲看过一部类似的电影。

斯特拉夫与影之使魔的全力牵制，也仅仅维持了数秒。

然而就在此时，《无光世界》的暗黑之雾在白热线的狂轰滥炸下逐渐变薄，魔鲸的身影显露出来。

张开的巨口。

白热线撕裂空气，正面命中水晶穹顶。

然而，却没能贯穿。

穹顶上别说伤痕，连魔力的裂隙都没有。

魔鲸似乎露出了些许震惊的神色。

这是第一次，被如此明确地挡下白热线吧？

不过也难怪——如此高密度的魔力放出，本就极难防御。

「挡、挡住了……？骗人的吧……」

珐尔也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

喂，治愈魔法已经断了啊。

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我继续咏唱咒文。

仿佛回应我的咏唱一般，在水晶宫殿的正中央，出现了一颗巨大的暗黑球体。

这便是这道魔法的核心——《漆黑太阳》。

魔鲸对《漆黑太阳》表现出明显的警戒，但它口中的攻击目标，依旧牢牢锁定着我。

嘛，仅仅被挡下一次，也不可能就此罢手吧。

魔鲸开始在口中汇聚光芒。

漫长的蓄力……是打算释放高威力的白热线吗。

无视了神情不安、紧紧攥住我斗篷的珐尔，我继续咏唱。

随着我一字一句地编织咒文，《漆黑太阳》的体积也在不断收缩。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

魔鲸的底牌，白色光球。

高位龙种都能理解人语。

被压缩到极限的《漆黑太阳》，表面开始浮现出淡青色的裂痕。

最终，那颗小小的太阳膨胀至极限，随即——将魔鲸一并吞没，轰然爆裂。

魔鲸那被烧得漆黑溃烂的表皮，凭借其原本就异常的高速再生能力，瞬间开始恢复。

理所当然地，魔鲸释放出了蓄满的高威力白热线。

被认为是至今为止威力最大的一道，粗到骇人的白热线。

……稍微有点慌了。

「别随便把手搭在我肩上。」

说到底，这头魔鲸究竟是什么，我依然不清楚。

「所以，接下来要干嘛？」

我对这样的魔鲸放声大笑，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赏。

朝着四面八方，仿佛在寻找水晶壁中防御薄弱的地方。

「我不是说了吗？没用的。」

我抬手擦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与此同时，《天晶宫殿》被我的魔力彻底填满，所有水晶都开始泛起青白色的光辉。

随着蓄力，白色光球不断膨胀。

这大概就是魔鲸的最后王牌了吧？

「刚才也稍微提到过了，这个《天晶宫殿》，原本并不是防御敌人，也不是拘束敌人的魔法……它的本质，是为了防御『自己的攻击』而存在的。」

然后——我结束了咏唱。

与不断收缩的《漆黑太阳》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那泛着青白色光芒的水晶，依旧连一道伤痕都没留下。

《初代的伟业》可不是能随随便便使用的魔法。

相对地，魔鲸却像是短暂失神了一瞬，随后猛然将双眼转向《漆黑太阳》。

但我们这边，也早已发动了《初代的伟业》。

即便尚未完成……没想到竟然能让《天晶宫殿》出现裂痕。

而在我如此从容的期间——

真是不知内情就随便说话。

《天晶宫殿》只是如同吸取流水一般，疯狂吸收着我的魔力，不断接近完成状态而已。

然而，魔鲸这次并没有让光球爆裂，而是直接一口吞了下去。

至于能不能说话，那是另一回事，所以我只是单方面地说明。

「哈？那到底是干嘛用的……？」

「真是不错的余兴节目。值得夸奖。毫无疑问，你是我所遇到过的敌人之中，最强的存在。」

完全再生后的魔鲸，看着已经恢复如初的水晶壁，带着浓浓的怨恨瞪向我。

或许，单论力量，它甚至超过了不断杀死我的主角一行人。

魔鲸既然能使用比人语复杂得多的魔法，会听懂也不足为奇。

随后，光球在魔鲸口中被极度压缩，集中于一点的威力化作热线，喷射而出。

然而，即便如此，水晶穹顶依旧毫发无损。

魔鲸如同先前在《无光世界》中那样，毫无章法地连续发射白热光线。

我拍开搭在肩上的手，向前踏出一步。

我第一次在魔鲸的眼中，看到了焦躁。

「哦，反应不错嘛。」

我无视珐尔，继续吟唱，此时《漆黑太阳》的体积已经缩小到最初的十分之一左右。

「让你久等了，魔法刚刚完成。哦，那是刚才的招式吗？没用的。已经完成的《天晶宫殿》，就连神都不可能将其破坏。」

那是完全超出预想的威力。

它甚至连正在收缩的《漆黑太阳》也一并攻击。

即便隔着水晶穹顶，也能感受到那令人战栗的高密度、庞大无比的魔力。

「……那是什么操作。」

从这反应来看，它果然听得懂人话。

它撞击在水晶穹顶上，空间发出仿佛悲鸣般的扭曲声。

珐尔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魔鲸察觉到异变，张开嘴，再次开始制造光球。

「你这家伙！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一开始就用不就好了！」

紧接着，在魔鲸上空，仿佛与《漆黑太阳》成对一般，形成了一颗巨大的白色光球。

不，准确来说，那并不是修复。

当然，《漆黑太阳》周围同样展开着水晶壁，连一道伤痕都没留下。

「喂、喂，这个……是不是有点太不妙了……」

被白色光球散发的魔力压迫到，珐尔脸色惨白。

宛如真正太阳般的光芒，与奔涌不息的庞大魔力洪流，充斥了整个《天晶宫殿》。

「这个《天晶宫殿》啊，并不是为了防御敌人的攻击而存在的魔法。当然，也不是为了囚禁敌人的牢笼。那些都只是结果上的附带效果，它真正的用途，另有所在。」

若是将那白色光球的威力完全集中于一点，其破坏力可想而知。

威力之大，使得穹顶状的水晶壁全面布满裂痕。

在《天晶宫殿》之中，魔鲸的魔力无止境地攀升，白色光球如同太阳般愈发耀眼。

……这家伙，居然还藏着这种东西吗。

「正因为如此，我会给予你应有的敬意。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就让你听个明白。你拥有能操纵魔法的智慧，至少能听懂人类语言吧？」

珐尔一脸跟不上理解的表情，紧紧皱起眉头。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再次响起。

随后，魔鲸似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徒劳，转而采取了新的行动。

它仰头朝天，张大了嘴。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魔鲸。

隔着大气都能传来的震动与冲击。

珐尔同样满脸震惊。

爆音与冲击隔着水晶传来。

就在此时——

魔鲸瞪大了双眼。

居然还能做到这种精细控制。

但它确实强得可怕。

也许，比第一章复活的暗之魔王拉斯、第二章的第二魔王雷蒙德，还要更强。

爆裂的光芒逐渐散去，那里漂浮着一头浑身焦黑，却依旧悬浮在空中的魔鲸。

而《天晶宫殿》上出现的裂痕，也同样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我勾起嘴角，高声为它讲解这道魔法。

「就当是临死前的赠礼吧。这道魔法有个相当胡闹的逸闻——据说，是我的祖先闲着没事，用暗黑魔法压缩大气时玩出来的。喂，鲸啊，你知道大气被持续压缩下去，会变成什么吗？」

魔鲸对我的话产生反应，看向《漆黑太阳》，随后像是疯了一样开始乱射白热光线。

它已经不存在理性，简直就像一头暴走的野兽。

最后，它甚至开始像是要逃跑一般，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水晶壁。

就连白热光线和白色光球都无法留下丝毫伤痕，区区撞击又怎么可能突破。

这反应……难道它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是想象力丰富，还是单纯凭借野兽的直觉察觉到了危险。

「……会、会怎么样啊……」

珐尔带着恐惧，低声问道。

我确认了一下他们的船已经远离。

嘛，这个距离的话，应该没问题了。

《漆黑太阳》——被暗黑魔法包裹的大气，在我庞大的魔力驱动下，被强行压缩至极限。

而当它被释放的瞬间，将会产生足以破坏世间法则的毁灭。

《天晶宫殿》，正是为了压制这份毁灭，而与《漆黑太阳》相互绑定的魔法。

顺带一提，用来「防止毁灭」的《天晶宫殿》，其魔力消耗居然比制造毁灭的《漆黑太阳》还高，实在是个拙劣的笑话。

我俯视着魔鲸，低声呢喃。

「被压缩的大气……会喷吐出，连神都能杀死的——白色火焰。」

《漆黑太阳》彻底龟裂。

下一瞬间，《天晶宫殿》的一切，都被极光所吞没。

其二——

我与珐尔一同向海中坠落。

「哈!? 这种时候你说什么——」

即便是在莱特雷斯家中，被称为历代魔力量最高的我，发动《初代的伟业》也会消耗掉总魔力的一半。

过了一会儿，《天晶宫殿》内的光芒逐渐散去。

「……喂？」

这会是吉，还是凶呢……

视野被纯白覆盖，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鼓膜都被撕裂。

而且下面是大海。

……另一个缺点，是异常离谱的魔力消耗量。

我无力地靠在珐尔身上，把身体的重量交给了他。

不论是魔鲸的碎肉，还是一滴海水。

我没等珐尔回应，连作为立足点的暗黑臂也维持不住，直接消散。

逸散而出的高温热风，横扫了整片魔之海域。

这股脱力感，正是所谓「魔力枯竭」的征兆。

里面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过，幸与不幸之间——珐尔在这里。

其一，发动前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

这道伟大魔法，有两个致命缺点。

魔力枯竭这种事，我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再加上频繁使用高消耗的古代魔法、上级魔法。

在听见珐尔尖锐的惨叫声时，我的意识，溶入了黑暗之中。

使用魔力效率极差的固有魔法「影噬」，驱使大量影之使魔。

《天晶宫殿》与《漆黑太阳》。

这两道魔法在术式上彼此绑定，合而为一，被称为《初代的伟业》。

完成使命的《天晶宫殿》就此雾散消失。

足以毁灭世界的白色火焰，在海面上诞生了。

这家伙可是讨厌贵族的，说不定会直接把我丢下。

就连唯一还能看见的右眼，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

能否活着回去，顶多五成吧？

……

「……让我睡会儿。」

短时间内，恐怕连正常行动都做不到了。

虽然事前预想过魔力会不足，所以已经通知卡洛斯来支援，但没想到会直接陷入枯竭状态。

以及中级到下级魔法，几乎是当成流水一样使用。

结果，魔力彻底见底，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