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渔村罗格贝尔特

经过四天的马车颠簸，我们终于到达了罗格贝尔特。

即便是从马车里，我也能嗅到潮湿的海风。

这就是边境地带，典型的乡村模样。

对于我这种生长在大城市的人来说，简直让人感到极为不适，但考虑到我的生命危在旦夕，除了忍耐，我也别无选择。

罗格贝尔特是一个人口不到100人的小渔村。

由于位于大路旁，按理说过往旅人和商贩应当不少，

村子多少有些繁荣也不足为奇才对……

「喂，这里真的是罗格贝尔特吗？」

它比我想象中的要破败得多。

村子里没有人影，能看到好几处明显是空房的地方。

这不会是废村吧？

「从地图上看，应该没错……」

牵着马车缰绳的卡洛斯也疑惑地歪了歪头。

在故事中，罗格贝尔特首次登场是在第一章，学园生活开始不久。

学园的入学是成人之后，距离现在大约还有三年。

即使在那时，村里也没有人烟如此稀少的情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卡洛斯，停下马车。」

我让卡洛斯停下了马车，自己也跳下车。

「您打算怎么做？」

柜台上放着一只铃铛。

看样子是营业的。

随即，一阵懒洋洋、毫无干劲的脚步声传来——

这家伙难道连我外套上绣着的「吞噬太阳的上弦月」——莱特雷斯家的家徽都没见过？

「饶、饶命……饶命啊……」

「客人？还是来闲逛的？」

不过，人烟稀少才是问题所在。

看来他似乎已经认定自己死定了。

单凭这家伙连莱特雷斯家徽都不认得这一点，就已经犯下不敬之罪，当场处决也无可厚非。

她张开双臂，像盾牌一样挡在店主身前。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怒气，卡洛斯猛地瞪了店主一眼。

「啊啊啊啊！!? 」

「贵族大人！求您大发慈悲！」

「啊啊啊啊！！！」

就算这里是偏远乡下，好歹也是莱特雷斯领的子民吧？

当然，这只是为了恐吓。

「你说什么!? 」

店主似乎被吓了一跳，退后了一步，目光在我和卡洛斯的衣着上扫了扫。

店主反问了一句，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非、非常抱歉——」

店主发出尖叫，我将脸凑近他。

更遑论阻挠贵族执行正当刑罚——这更是重罪。

了解罗格贝尔特的现状，直接问这里的村民最为直接。

「少爷，这样似乎反而会适得其反吧？」

我和卡洛斯走在空无一人的村子里，最终在街角找到了一个旅馆。

「说清楚！」

「为什么逃走了？理由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手中魔力再度凝聚。

店主显得难以启齿，视线朝着远处飘去。

真是的，这就是我讨厌边远地区的原因。

她是店主的女儿吗？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露出一种别扭的笑容。

若是在都城，绝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不过抱怨也无济于事。

紧接着，掌心凝聚出一颗暗黑球。

莫非是因为地处边境，平日几乎接触不到贵族，才如此不知礼数？

店主看到我的魔法后，吓得蜷缩成一团，抱住了自己的头。

「你父母教过你，可以用提问来回答提问吗？真是让人见识到下民教育的低下程度。你只需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够了。」

我用裹着黑暗魔力的手抓住了店主的衣领。

「抱、抱歉，刚才失礼了。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

「抱歉，您是贵族吗？」

可惜，这份勇气不过是鲁莽，同样构成不敬之罪。

「你是在嘲笑我吗？这点事还用你说？」

「没、没有人！大部分村民都逃走了！」

「此乃对不敬者的正当处刑，乃贵族之权。小姑娘，你凭什么阻拦我？」

哼，所以我才讨厌边境的乡下。

门上挂着「Open」的牌子。

一名留着邋遢胡须的秃头店主慢悠悠地现身了。

他们逃走了？为什么？什么东西把他们吓跑了？

这不是单纯的无知，而是对领主赤裸裸的侮辱。

我叹了口气，按响了铃。

他瞥了我们一眼，只冷冷吐出一句：

「店主，听着，我已经不耐烦了。你剩下的选择只有两个：立刻告诉我原因，或者死。」

既然犯下不敬罪，那就亲手了结他吧。至少让他少受些痛苦，也算我最后的仁慈。

「少爷，您只需要按响那个铃，店员就会过来。」

就在我即将释放魔法的瞬间，一名少女猛地冲到我和店主之间。

「啊、那个……其实……」

「别废话，赶紧回答我。罗格贝尔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没有人？」

对这种无礼之徒，我本就不打算施予任何慈悲。

店主开始喃喃自语，不停重复着这些话。

我们走进店里，但柜台后并没有店员的身影。

我放开了店主。

区区平民竟敢如此无礼，真该以不敬罪当场斩下你的脑袋。

「这村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都看不见？」

平民不得擅自挡在贵族面前，

和胆怯的店主不同，她毫不畏惧地挺身而出，真是勇敢。

卡洛斯小心翼翼地提醒，但我毫不在意。

少女拼命恳求着。

似乎发现了我们身上的贵族气息，他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

若是在莱特雷斯家直辖的都城，只要我踏进任何一家店铺，立刻就会有十名店员列队迎候。

「找村民问问情况。」

「等、请等一下！」

无知就是罪过，此话真是一点不假啊。

「他是我父亲！我怎样都无所谓，只求您饶他一命！」

少女双手伏地，额头紧贴地板，深深叩首。

……嗯。

虽谈不上完美，但至少展现了最低限度的诚意与对贵族应有的敬畏。

若此刻仍将这对父女一同处决，未免显得我这个贵族太过狭隘。

我看向卡洛斯，他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看来连他也认为，事到如今可以网开一面。

我默默散去了手中的暗黑球。

「喂，小姑娘，行了，抬起头——」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数名男子闯入店内，迅速将我和卡洛斯团团围住。

他们手中握着铁锹、锄头、鱼叉、钓竿——虽非兵器，却足以致命。

再往店外一看，更多村民已聚集在门口。

「再也忍不下去了！」

「管他什么贵族不贵族！」

「干掉他们！」

男人们群情激愤，怒吼连连。

明明刚才村中空无一人，为何此刻突然冒出这么多人？

店主不是说大多数人都逃走了吗？

难道……他们一直躲藏着？

注意力明显更多放在卡洛斯身上，而不是我。

「不用，什么都别做。」

我制止了随时都可能砍下周围男人脑袋的卡洛斯。

「哦？一群大人拿着家伙，围住我这种小孩和老人，就不算卑鄙了？果然，下民的价值观我实在理解不了。」

我环视四周，

……十字疤的男人。

冷静，要冷静。

不愧是下民，智力和猴子一个水平。

就在那些男人因愤怒而涨红了脸时，一名中年男子挤开人群走了出来。

……哦？

不管怎样，比起那些敢对贵族动手的愚民，要强上几分。

「你们这些家伙，若还在乎这女孩的命，就别轻举妄动。」

他走上前来，直视着我，如此说道。

当然，若是刺中心脏，人还是会死的。

就算在这里处刑十几名下民，也不可能改变我未来的命运。

我压低声音，只让少女一个人听见。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不敬」那么简单了。

「哦，这点是我失礼了。我叫格雷格，是这群水手的头儿。如你所见，是个乡下人，别指望我有多懂礼数。」

这句话让格雷格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罗格贝尔特的下民，真是没见过世面。见到贵族既不行礼也不报上名号。」

至于我自己——

难道你们围上来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女孩会被当成人质的可能性吗？

「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平白无故毁掉一个村子。」

话音一落，包围着我们的男人们顿时露出震惊与紧张的神色，纷纷后退。

他似乎有些意外。

一群平民竟敢围住贵族，甚至口出狂言要「干掉」我们。

「抱歉，我会让这些多事的家伙退下。喂，你们几个，给我退下！」

这已经足以被冠以叛乱罪的名号。

不仅罪人本人，连与其有血缘关系的亲属都难逃一劫，甚至——

「跟一群猴子没法沟通。就没有能进行最低限度对话的家伙吗？」

这甚至称不上是魔法，只是单纯凝固的魔力而已。

几乎没有攻击性，但用来威胁，已经绰绰有余。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锐利的目光仿佛在震慑周围，其他男人也明显对他心生畏惧。

比起我这个孩子，他更警戒持剑的卡洛斯么。

整个村子被一并抹除，也没有任何可以申辩的余地。

是临时起意，还是单纯没脑子？

「没想到你这么干脆就把莉莉娅放了。」

原来这丫头叫莉莉娅。

「卑、卑鄙！」

我将魔力之刃抵在少女的脖子上，冷冷地扫视四周。

哪怕是成百上千个没有魔力的下民，我也有绝对的自信，在不受一丝伤的情况下，一个指头都不动就全部抹杀。

「喂，小丫头。只要你不动，我就不会对你做什么。老实待着。」

「至少，你还能正常交流。」

不管他们懂不懂，既然做了，那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嗤笑着讽刺道。

是理解了我的意图，还是单纯为了活命而顺从？

……但是。

如此一来，就不可能只停留在个人处刑的层面。

不，应该说，我现在已经足够冷静了。

下民们咬牙切齿，死死盯着我。

看来他就是这群人的头目。

「哈啊……」

说到底，我之所以来到这种边境之地，本就是为了给将来不被杀掉铺路。

是啊，这种局面，确实已经没法善了了。

他嬉皮笑脸地自我介绍道。

卡洛斯一边叹气，一边以锐利的目光盯着前方，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剑柄，

我将魔力收束于掌中，塑造成一把「刃」。

有个下民忍不住骂道。

「突然把你们围住，是我们不对。先把莉莉娅放了，行不行？」

……无所谓。

这些家伙，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什么？

「少爷，我可以解决。」

但，在这种地方做那种事，没有意义。

我收起魔力之刃，正视格雷格。

在格雷格的呵斥下，男人们虽然满脸不甘，却还是被那凌厉的目光逼退，陆续走出了店外。

额头上有一道十字形的伤疤，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面容粗犷。

看来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以他的实力，室内这些人转瞬之间就能解决。

按贵族的立场，这里所有人都该以叛乱罪处刑，将首级悬挂在街道示众，否则作为贵族无法立威。

而且这恰到好处的时机——显然是在店外窥视已久。

当然，既没低头，眼睛也完全没有笑意。

倒是挺识时务的。

「记住了，下民包围贵族，本身就是这种性质的重罪。更何况你们还拿着武器。这早已不是不敬，而是叛乱罪。株连亲族、连村一并处置，都是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拿莉莉娅当人质，压住我们的人，是吧。」

不愧是头目，理解得很快。

「我已经放你们一马了。但不会有下次。就算是教会的枢机主教，也不会给出这种程度的慈悲。」

「那我是不是该道谢？低头这种事，要多少次都行哦，贵族大人。」

「哼，你的脑袋值几个钱？不过，既然是该低的头，就老老实实低着吧。」

我和格雷格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视野边缘，莉莉娅正慌慌张张地想端茶过来。

别多管闲事，给我老老实实呆在一边。

「啧，嘴真毒的小子……不过我还是会感谢你。你放过了我们的人。虽然是贵族，但看起来不像克林顿那种烂到骨子里的家伙。」

格雷格没有低头，而是不屑地说道。

……不，你倒是低头啊。

还有，克林顿是谁？

仿佛看穿了我的疑问，卡洛斯开口解释：

「克林顿·冯·塞尔彭特。负责这一带管理的官员。」

啊，是地方官啊。

塞尔彭特……记得是边境的子爵家。

乡下的下级贵族啊。

……等等。

罗格贝尔特的地方官？

这已经和野生猴子没什么区别了吧。

按时间线，她现在出现在村里也不奇怪。

虽然故事里没有提到名字。

「……走吧，卡洛斯。」

……是我没报上名号的错？

开什么玩笑。

我头都要疼起来了。

是没搞清楚我是谁？

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我已经懒得数了。

真的没人认识这个家徽？

不说就不知道吗？

可这里是我莱特雷斯家的领地。

伴随着卡洛斯带着悲哀的叹息，

你这种家伙，五天不睡也死不了。

卡洛斯满脸震惊。

店外的男人们也杀气腾腾，

我恐怕会烦到当场把她杀了。

我无视他，与卡洛斯一同登上马车。

「怎么，你们和那个叫克林顿的家伙有仇？」

也难怪，按平时的我，把这里的人全处刑都不奇怪。

「是克林顿！克林顿的手下来了！」

但已经够了。

我下令，让卡洛斯返回本都。

说起来，在故事剧情里，主角会在罗格贝尔特遇到新的同伴——女主角来着？

……被恨成这样。

边境的下民，真的无知到这种程度吗？

我从马车的窗户里，用死鱼般的眼神望向外面。

「……抱歉啊，少爷。做出这种像赶你走的事。」

一队身披铠甲的士兵，正堵在那里。

……闭嘴。

从这里回本都，还要整整两天。

光这一点，就够砍头了。

格雷格抓了抓头，装作轻松地笑着。

一想到罗格贝尔特的女主，我就一阵反胃。

再不回到最高规格的环境里，我精神迟早会崩溃。

我强忍住因他们的教养之低而几乎昏厥的冲动，转身就走。

尖叫、骚动。

「仇？那混账是我们罗格贝尔特的敌人，最下等的垃圾。叛乱罪什么的无所谓。下次他再敢露面，老子真会宰了他。」

下民们的怒吼，将一切撕得粉碎。

格雷格露出一丝歉意的表情。

——就在我那点好不容易要恢复的平静，即将降临之时。

还是说——

这么多人，一个都没有？

已经连续四天不眠不休的卡洛斯显得极为疲惫，

但没关系。

而且这家伙，居然当着莱特雷斯下一任家主的面，公然宣言要杀官员。

在通往村外的道路入口处——

鞭声响起，马车开始前行。

「够了。再待下去，我脑袋会炸。」

「回去了。」

这种低俗的边境，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要是克林顿现在出现，恐怕真的会引发暴动。

再说话我真会杀你。

「啊，抱歉啊，这种话不该在贵族面前说的。」

居然敢对嫡子说出滚蛋这种话。

「总之就是这样。贵族小少爷，不知道你来这破渔村干嘛，但这里恨贵族的人很多。最好别久留。」

不过幸好，今天没见到她。

要是真出现了，

真是漫长的旅程。

总结来说就是叫我滚蛋。

还是压根看不见我外套上的莱特雷斯家徽？

难道这就是剧情里被主角阵营制裁、强征重税的那个官员？

比起你，我的精神健康更重要。

「——诶？这、这样就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