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休假

時間追溯到洛法斯從加利昂公爵家主辦的派對歸來，前往斯特利亞領地之前不久。

奉洛法斯之命，管家卡洛斯被勒令休假一週。

究其原因，是因爲卡洛斯原本一直在祕密地將洛法斯的日常情況報告給家主盧登斯。

這件事大約始於兩年前，也就是洛法斯搬到別邸、卡洛斯作爲隨從成爲其專屬管家之後，便一直持續着。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時洛法斯還不到十歲，讓他獨自生活，對盧登斯來說也是個苦澀的抉擇。

因此，盧登斯纔將最信任的卡洛斯安排在洛法斯身邊，並逐一過問他的情況。

洛法斯自然不知情，事情曝光的導火索是羅格貝爾特那件事——也就是在離開首都之際，被發現留了一封給盧登斯的信。

因此，洛法斯懷疑此前是否也有過這樣的書信往來，便逼問卡洛斯。無法對主人撒謊的卡洛斯，便全盤托出了。

當時，洛法斯並未對卡洛斯施加任何懲罰。

然而，他不滿的情緒似乎一直存在，在前往加利昂領地的途中，因爲盧登斯提起了琺爾的話題，這份不滿終於爆發了。

於是，在從加利昂領地歸來後立刻，卡洛斯就被勒令休假一週。

話雖如此，卡洛斯至今也一直都在忙碌工作中度過。

獲得休假已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因此，卡洛斯並沒有那種要盡情享受久違假期的心情，但也無法回到洛法斯身邊。

不過，既然難得有了整段的時間，卡洛斯決定將此視爲良機。

洛法斯給的一週假期。

有這麼長的時間，足以來一場小旅行。

卡洛斯決定利用這次休假，去解開心中的結。

於是卡洛斯前往的地方，不是別處。

「那真是，年紀輕輕卻很能幹啊。」

確實，把諾倫帶回羅格貝爾特的是卡洛斯。

「您應該是……莉莉婭小姐，對吧？」

「不，那我是知道啦…………啊，是喔。」

隨即，她慌慌張張地照着鏡子開始整理儀容。

「是啊。白天是由我來打理的。」

那裏是以前曾造訪過的旅館旁邊的食堂。

店員——莉莉婭嫣然一笑。

莉莉婭心想，大概是在那時候受到了相當溫柔的護送吧。

關於洛法斯和琺爾之間立下的約定，卡洛斯雖然只是大概，但也掌握了情況。

「驅除？……魔物的侵害還在持續嗎？」

最近總是忙這忙那，這段平穩的時光，出乎意料地洗滌心靈。

花了不少時間啊——卡洛斯切實體會到了自己的年紀。

一副剛睡醒的樣子，甚至還沒梳的頭髮到處翹着。

時刻爲中午前。

「真是的莉莉婭，爲什麼不叫醒我呀——！已經走了嗎？還在附近吧……啊，他說還會再來嗎？」

雖說是走走停停，但也跑了一路的卡洛斯決定先休息一下，便走進了羅格貝爾特的食堂。

正是漁村羅格貝爾特。

此外，他還向當時在附近的尤絲莉卡詢問了狀況，從而掌握了無限接近事實的信息。

「？」

海鷗的鳴叫聲，與潮水的香氣。

「是的。不過既然您在，說明這家店是旅館名下的嗎？」

聽到琺爾的名字，卡洛斯像是心領神會般點了點頭。

「啊，對不起，我失禮了……」

「真是的，不服老不行啊……」

「明白了。一定轉達。」

看來琺爾正試圖以自己的方式，去實現平民躋身貴族這一強人所難的目標。

「如果是琺爾的話，上午的工作結束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原來如此，我大概瞭解了。」

「說是要成爲貴族，幹勁十足呢……也不知道跟洛法斯大人約好了什麼。」

莉莉婭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眼神悠遠地望向窗外。

莉莉婭用無奈的眼神看着諾倫：「終於醒了啊……」

這點距離，若是年輕時候，恐怕連半天都用不了吧。

莉莉婭「啊哈哈……」地苦笑着，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享受着這些，卡洛斯獨自佇立在山丘上。

忽然，諾倫從店的深處探出頭來。

「是嗎。那麼，請轉告她，我在村外的山丘等她。」

「哦……」

在這小小的漁村羅格貝爾特，能被稱爲餐飲店的也就只有這裏了。

「啊啊，原來如此……」

「不，其實是因爲得到了休假，所以來個小旅行。因此少爺並不在。」

卡洛斯拜託莉莉婭傳話後，便離開了店鋪。

「話說回來，今天是有什麼事嗎？洛法斯大人也來了嗎？」

原以爲那個討厭貴族的琺爾愛上了貴族，結果這邊曾經被誘拐的諾倫又傾心於管家。

他不使用馬車，僅憑自身的魔力和腳力飛奔而去。

看着皺起眉頭的卡洛斯，莉莉婭慌忙擺手。

「與其說是捕魚，不如說是去驅除魔物了。」

託着腮，莉莉婭低聲嘟囔道。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戀愛中的少女。

諾倫發出的驚叫聲蓋過了莉莉婭的話語。

「呃……你，是那種意思嗎？年齡差太多了吧？」

關於洛法斯和琺爾之間的事，是在從羅格貝爾特歸來後，他軟磨硬泡地逼問支支吾吾的洛法斯，用盡各種手段才問出來的。

「你在說什麼呀莉莉婭，年齡沒關係啦。卡洛斯大人又紳士又非常溫柔哦？」

「啊……那真遺憾。」

雖然說「變強」這個方法能否通向那個結果，實在是非常令人懷疑。

是那個隨同洛法斯初次造訪羅格貝爾特時遇見的旅館女兒。

店員一看到卡洛斯的臉，便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是卡洛斯大人來了哦。就是那個，洛法斯大人的隨從——」

「不，這倒沒關係……不過您說的遺憾是指？」

「誒誒誒誒——！!? 」

莉莉婭臉頰抽搐。

卡洛斯一進店，櫃檯處便傳來一聲爽朗的「歡迎光臨」。

看着苦笑的莉莉婭，卡洛斯眯起了眼睛。

「大家都在戀愛啊——唉——什麼時候我的面前也能出現個好男人呢——」

抵達羅格貝爾特時，距離離開首都已過了整整一天。

「能被您記住真是光榮。您是卡洛斯大人吧，洛法斯大人的隨從。」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覺得，琺爾肯定很想見他吧。」

「啊，不是的。多虧了洛法斯大人，魔物之災已經平息了。只是那孩子，說是要變得更強，於是自發地去驅除魔物……」

「……咦，有客人來過嗎？」

「其實，我就是爲了見琺菈蒂婭娜大人而來的。她現在去捕魚了？」

看着莉莉婭用纖細的手臂用力做出展示肱二頭肌的動作，卡洛斯微微一笑。

＊

對卡洛斯而言，那位店員也是熟面孔。

「哎呀，您難道是……」

穿着睡衣就開始挑選外出服的諾倫。

說不定是個意外不錯的假期呢，卡洛斯忽然這麼想道。

接着，時刻過了正午，琺爾出現在了山丘上。

也許是一路跑來的，她有些氣喘吁吁。

琺爾已經不再戴頭巾或裹胸布，與三個月前僞裝成男人的時候不同，現在她將那通透的金髮束在腦後，是一副勝似男兒的少女模樣。

「卡洛斯，先生……！」

「許久不見。直呼名字即可，琺菈蒂婭娜大人。」

卡洛斯和藹地轉向琺爾。

琺爾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

「那個，洛法斯，不在嗎……？」

「很遺憾，今天只有我一人。」

看着一邊喘氣一邊皺起眉頭的琺爾，卡洛斯苦笑了一下。

明明應該託莉莉婭傳過話了，但看來她還沒把話聽全就一路衝過來了。

「……是嗎。」

看着露骨地垂下肩膀的琺爾，卡洛斯的眼神中帶着幾分欣慰。

「看到您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看這情形，您對洛法斯少爺的心意依然未變呢。」

「嗚!? 唔、啊……你聽洛法斯說了嗎……？」

琺爾臉頰染上一抹硃紅，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還需要聽嗎？這事兒早就人盡皆知了吧——卡洛斯在心中苦笑。

不過，自己確實曾相當執拗地打聽過她和少爺之間的事，所以卡洛斯點頭承認。

「嗯，是的。」

「沒、沒那回事……」

卡洛斯微微一笑。

聽到卡洛斯的提議，琺爾瞪大了眼睛。

「高級貴族，利益……」

「啊、唔——嗯……感覺好難啊。我能做到的也就是討伐魔物了吧？」

若是能開拓那裏，雖然伴隨着相應的危險，但這功績足以令人信服。

今後，魔之海域可能成爲連接斯特利亞領地和萊特雷斯領地的航路。

「不安嗎？確實伴隨着危險，但絕不能讓琺菈蒂婭娜大人遭遇不測。我會僱傭幾名好手，保證您的安全。探索隊的編制、裝備的籌措也由我這邊進行。會讓您在萬全的體制下進行開拓，所以請不必擔心。」

「這樣聽起來門檻似乎很高，但這其實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提出申請，除非有特別的理由，通常都會通過。」

琺爾的腦海中閃過一種糟糕的可能性。

琺露反覆地嘟囔着。

「正是。列舉至今爲止平民躋身貴族的例子的話……討伐被指定爲災害的強力魔物、發現金礦山、開墾荒地、開發新的魔道具……等等，雖說是利益，但其功績也是多種多樣的。」

聽到卡洛斯的話，琺爾的表情稍微僵硬了一下。

「卡洛斯……爲什麼要幫我到這種地步？我只是個喜歡洛法斯的平民啊。」

「國、王……」

而且，雖說討伐了噬船的克拉肯，但也可能有其他危險魔物存在。

「真的假的啊……那，那個約定的事也……？」

察覺到琺爾的不安，卡洛斯慌忙搖頭。

「是的。不過困難的是，滿足申請的條件。這些條件非常棘手。」

「那就是由國王陛下，親自任命爲貴族。」

「咦，那你說爲了這事是？」

「開拓，嗎……」

關於約定的事，爲什麼洛法斯沒來，只有卡洛斯一個人來了？

「與其說是洛法斯少爺，不如說是萊特雷斯侯爵家吧。當然，還需要與家主盧登斯大人會面，傳達想成爲貴族的意向纔行。」

「嘛，關於那個還早，現在緊張也無濟於事。現在琺菈蒂婭娜大人應該考慮的，是第三個條件。」

「家主……也就是洛法斯的父親啊。」

沒有明確肯定，大概是在逞強吧。

「鯨魚，還有那隻克拉肯級別的嗎……」

難道說，是來宣告廢除約定的嗎？

「擁有魔力，以及與高級貴族的聯繫。這兩點非常困難。沒有魔力的人在這一步就被排除了，而與高級貴族的聯繫，平民想要攀上關係也是難如登天。但是，幸運的是，琺菈蒂婭娜大人您已經滿足了這兩點。」

雖然現存有海圖，但就像遇難時漂流到地圖上沒有的無人島一樣，或許還有未被發現的島嶼。

「第三個是……王國的利益？」

「……不，不知道。」

「所以我有個提議，去開拓魔之海域如何？」

「也聽說了。這次我就是爲了這件事而來。」

卡洛斯豎起一根食指指向上方。

「被王國指定爲災害的魔物非常危險。這裏也舉個例子的話，比如魔之海域裏的巨大克拉肯，或者在空中飛翔的鯨魚吧。這兩隻都是少爺討伐的呢。」

「追求強大並不是壞事。但是，那樣並不能成爲貴族。琺菈蒂婭娜大人，您知道平民成爲貴族的方法嗎？」

開拓魔之海域。

那副開心的表情，是洛法斯在面對家人甚至是面對卡洛斯時都未曾展露過的。

聽了卡洛斯的話，琺爾苦惱地低下了頭。

「誒，滿足了是指……對了，洛法斯也是高級貴族啊。」

卡洛斯豎起了三根手指。

「不知道也情有可原。畢竟平民成爲貴族的例子並不多。不過，其方法意外地單純。」

琺爾緊張地垂下眼睛。

面對琺爾帶着幾分警戒的視線，卡洛斯只是坦率地回望過去。

琺爾如釋重負地拍了拍胸口，隨即歪了歪頭。

琺爾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聽到國王這個詞，琺爾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鯨魚姑且不論，巨大克拉肯對現在的琺爾來說也是難以應付的對手。

＊

「啊，請不要誤會。今天是我自作主張過來的。並不是少爺有什麼口信要帶給您。」

「琺菈蒂婭娜大人，您喜歡着洛法斯少爺。而且，您能與少爺平等相處。與您在一起時的少爺，看起來非常開心。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

卡洛斯苦笑一聲，繼續說道。

面對這過於周到的條件，琺爾皺起了眉頭。

「誒，爲了這事是指……」

琺爾移開了視線。

「是、是這樣嗎……？」

看這表情，大概是不太理解。

雖然那條鯨魚是規格外的存在就是了，卡洛斯在心中補充道。

「條件有三。其一，擁有魔力。其二，有伯爵家以上的高級貴族作爲擔保。其三，爲王國帶來利益。」

看着垂下眼簾的琺爾，卡洛斯用溫和的語調說道。

「聽說爲了成爲貴族，您相當努力。但是，是不是遇到了瓶頸？」

「什麼嘛，是這樣啊……」

魔之海域是因爲被視爲噬船惡魔的巨大克拉肯的存在，三百年來無人踏足的未開化海域。

「是、是嗎……洛法斯看起來很開心啊。」

看到卡洛斯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讓人極其難爲情的話，琺爾滿臉通紅地移開了視線。

琺爾思索片刻，再次轉向卡洛斯。

「雖然很感謝……但果然，我不能接受這個提議。」

「……這是爲何？這是成爲貴族最近的捷徑吧。」

「因爲，那樣不就不是我的功績，幾乎全是卡洛斯的功績了嗎？洛法斯是讓我成爲貴族啊。」

「不，可是……」

「魔之海域的開拓我會做。這任務我感激地接下了。但是，不需要準備那些。那個由我來做——必須由我自己來達成纔行。」

看着琺爾充滿決心的眼神，卡洛斯嘆了一口氣。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明白了。」

卡洛斯靜靜地點頭——隨即拔出了腰間的細劍。

「……哈？」

面對因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而驚呆的琺爾，卡洛斯將劍尖指向了她。

「那，計劃變更。請琺菈蒂婭娜大人儘快變強。雖然有些擅作主張，但我決定將我暫時的休假期間全部用來訓練您。」

「訓、訓練……!? 」

卡洛斯銳利的刺擊擦着不知所措的琺菈蒂婭娜的臉頰掠過。

那一刺快得看不見，琺爾嚇得臉色鐵青。

「請放心。您或許會成爲洛法斯大人的夫人。我發誓絕不會給您造成留下疤痕的傷。」

卡洛斯和藹地笑着。

但這番話反過來說就是，只要不留疤，受多少傷都行。

卡洛斯一邊說着，一邊接二連三地放出看不見的刺擊。

PS：這個諾倫和卡洛斯讓我想起了骨王裏的塞巴斯和琪雅蕾，不過塞巴斯其實並不老就是了。

哎呀，難道她沒理解我的意圖嗎？卡洛斯對前途感到了一絲不安。

仿效着架起彎刀的琺爾，卡洛斯也架起了細劍。

順便一提，羅格貝爾特發生飛龍出現的騷動，是在這天的夜裏。

之後，那位地方官（就是那個被洛法斯變成了傀儡的人）率領正規軍出現了。

雖然發生了這樣的一幕，但琺爾的訓練仍在繼續。

在治癒魔法的作用下，卡洛斯造成的傷口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這種直來直去的攻擊，被卡洛斯輕而易舉地躲開了。

不過只要躲避就行了，其實沒必要拔劍的——卡洛斯在心中吐槽道。

面對討伐隊，聽諾倫說明了原委的琺爾，以羅格爲首的年輕人們爲了保護芙琉格爾，竟然大打出手，甚至將其擊退。

銳利的切傷只要立刻施加治癒魔法，與跌打損傷或撕裂傷相比，幾乎不會留下疤痕。

諾倫四處向居民解釋情況，雖然引起了一些騷動，但當晚總算是平安無事地度過了。

緊接着，琺爾便向卡洛斯砍了過來。

琺爾完全無法反應，身體各處留下了無數淺淺的傷口。

諾倫遠遠地看到飛龍在空中盤旋，彷彿在尋找什麼，便察覺到那就是送自己回來的芙琉格爾。

卡洛斯眼神中混雜着憂慮，銳利地盯着琺爾。

「我聽說了。據說您面對尤絲莉卡毫無還手之力。尤絲莉卡是萊特雷斯家引以爲傲的暗黑騎士，戰鬥的專家。但即便如此，尤絲莉卡的實力在暗黑騎士中也是倒數的。憑這種身手，魔之海域可不能交給您去開拓啊。」

＊

看不下去這一觸即發的氣氛，卡洛斯介入調停，並在卡洛斯的指示下，讓地方官緊急聯絡了洛法斯。

琺爾不服輸地狠狠瞪回卡洛斯，拔出了腰間的舶刀。

「就是這股氣勢。順便一提，我年輕時曾擔任過八年左右的『劍聖』。對劍術多少有些心得。對於指導也頗有自信，這點請您放心。」

看着這樣的琺爾，卡洛斯的臉頰微微抽搐。

「我絕不放棄。來就來啊。」

「在接下來的三天內，請您至少練到能避開這種刺擊的程度。如果做不到的話，要麼老老實實接受我的支援……要麼還是趁早放棄少爺比較好。」

看着臉色慘白癱坐在地的琺爾，卡洛斯從遠處施展了治癒魔法。

「誒，什麼時候被砍的……」

然而第二天，不知是不是有人通報，鄰近的村莊派遣了飛龍討伐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