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帝國

那件事要追溯到一個月前——

淡粉色閃爍着微光的光之蝶——光之小精靈。

雷蒙德·羅瓦·諾登斯·加利昂正追隨着那在空中翩翩起舞、宛如引導者般的微光。

操縱自己，利用召喚獸破壞了王都的《暗之神》。

造成了衆多犧牲。

他在洛法斯等人的救助下找回了理智，甚至一度想以死來向那些可憐的犧牲者謝罪。

雖說是被操縱，但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卻唯獨自己苟活於世，這實在是太不講理了。

然而，六神教的主神——光神說道：

「不要逃向死亡，要活着去抗爭。在那之後再死也不遲。」

這句話，讓陷入絕望的雷蒙德找到了一個目標。

正如光神所言，死隨時都可以。

但在那之前，他還有必須完成的事。

在之前的騷亂中，曾侵佔他身體、自稱爲《第二魔王》的人格已經死於洛法斯之手。

然而一切的起因——在那永遠無法忘懷的夜晚，於公園長椅上吞噬了自己的翡翠魔力，以及直接在腦海中迴盪的神祕聲音。

那個名爲《暗之神》的存在。

決不能放任那傢伙逍遙法外。

召喚獸以及王都的民衆——那些無辜的生命，都因爲《暗之神》的計謀而凋零。

以這種極其不講理、且與雷蒙德的理想完全背道而馳的方式。

這種事，絕不可能原諒。

必須讓《暗之神》付出應有的代價。

這步伐正通往他自己的終焉，是爲了拉上萬惡之源《暗之神》同歸於盡而踏上的、極度消極的旅程。

科學與鍊金術之國——帝國艾利克斯。

即便如此，作爲高位魔法師的雷蒙德擁有魔力障壁，按理說並無大礙。

「——停下。」

其中一個男人皺起眉頭。

「那個……我買了。」

頭髮白得彷彿褪去了所有色素，肌膚透亮，瞳孔帶着淡淡的紅色——也就是所謂的白化病患者。

作爲光之小精靈具現化的光之蝶，爲了向雷蒙德展示更精確的位置，在前方振翅疾行。

「真能跑啊，你這小偷。」

「沒戲。這種髒兮兮的小鬼，『手續費』比『介紹費』還高。」

而光之小精靈則回應着雷蒙德的願望，爲他指明道路。

此地是斯特利亞領內，聳立於國境線上的冰雪山脈。

正因如此，他無法與洛法斯等人同行。

「一顆果子的錢——嘛，作爲貧民窟一號小鬼的身價來說，確實是貴得離譜了點。」

男人們都認識這個少女。

由於跑得太急，少年被絆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

「光」這一屬性，存在於世間的任何角落。

「是買水果！我可沒打算搞人口買賣！我又不是什麼政府機關！」

而跟在後方的雷蒙德——正凍得渾身發抖。

「阿瑪妮……？你爲什麼要攔着？這只是個沒爹媽的野種。」

結果雖然是停戰——但實質上是帝國的敗北。

這種程度的寒冷，只要靠魔力障壁製造出的空氣層就能隔絕——他本是這樣想的。

貧富差距懸殊，《中央都市》與邊境簡直是雲泥之別。

白髮少女——阿瑪妮，將幾張紙幣扔在男人們腳下。

尤其是帝國，顯示出了格外強烈的反應。

因爲在帝國與王國的國境附近，曾經的都市至今未能復興，仍以瓦礫堆的形式殘存着。

他渾身髒兮兮的，看上去就像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洛法斯一定會對他說「向前看」吧。

過去，它曾與魔法大國王國辛特里奧展開過長期的戰爭。

聽到「檢體」這個詞的瞬間，少年臉色驟變，開始拼命掙扎。

被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少年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夜晚也如白晝般燈火輝煌，是一座近代——不，是未來感十足的都市。

＊

其中一名男子抓起孩子的頭髮，將他拎了起來。

男人們的身後響起了制止的聲音。

這場科學與魔法的博弈，最終由於王國方出現的一名「魔人」而畫上了句號。

男人們交換着不詳的對話。

「……謝、謝惠顧。」

即便這是邁向終焉的單程票，已經做好了赴死的覺悟，但冷就是冷。

那些被魔人破壞、風化卻依然生動的廢墟，正無聲地向後世訴說着魔人的恐怖與殘虐。

在暴風雪中，衝進厚重的積雪裏，縱使有魔力障壁也難以招架。

男人們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

冰雪山脈的寒氣，絕非魔力障壁產生的那層薄薄空氣所能抵擋的。

雷蒙德一邊打着冷顫一邊繼續前進。

在國境附近的貧民窟中，一名身披破布的少年正在狂奔。

翡翠魔力的反應雖然斷斷續續地分佈在大陸各處，但其中有兩處反應尤爲劇烈——聖龍國，以及帝國。

雷蒙德露出一絲苦笑，繼續邁步前行——目標，帝國。

一名男子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隨手舉起了匕首。

這在邊境的貧民窟裏，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景象。

阿瑪妮氣呼呼地走近男人，像是硬搶一樣奪過了他手中新鮮的水果。

好幾個成年男子正對他圍追堵截。

懷裏藏着的水果滾落出來，他也隨之被男人們包圍。

即便在貧民窟，她這副惹人注目的打扮也很少見。雖然還沒親密到稱兄道弟的程度，但作爲住在同一片貧民窟的鄰居，彼此也算點頭之交。

「……而且最近警衛也查得嚴。算了，還是『埋了』吧。」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看起來接近二十歲的年輕女子。

光之蝶似乎在催促他快點，又加快了飛行的速度。

這是通往自己生命終點的死亡之旅。

「新鮮水果有多貴，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事到如今，那樣的洛法斯在他眼中已經耀眼到了無法直視的地步。

少年的眼中充滿了恐懼。

那份仇恨，即便在五十多年後的今天，帝國的居民也從未忘卻。

「買？買這髒兮兮的小鬼？」

在普通生物甚至無法動彈的極寒風雪中，他之所以還能只是發抖而沒被凍僵，純粹是因爲他擁有強大的魔力並強化了肉體。

在那之後，自己再死也無妨。

「真、真是太小看……北方的寒冷了……」

光之小精靈察覺到了那如同《暗之神》象徵般的翡翠魔力的反應，並將其傳達給雷蒙德。

一名男子從懷裏掏出了匕首。

所謂光，即是自太陽傾注而下、照亮萬物之物。

這個認知本身並沒有錯。

事實上，雷蒙德哪怕在隆冬的戶外穿着短袖漫步也能泰然自若——如果那只是被稱爲「寒冷」程度的氣溫的話。

「不管你是打算賣了還是喫了，都得先認清自己的斤兩。那麼，這小鬼怎麼處理？埋了，還是當成『檢體』交給官署？」

「是嗎……你感覺不到冷啊。真是羨慕。」

然而在邊境——尤其是靠近南方王國的國境附近，貧困程度讓人無法想象這竟屬於同一個國家。

雷蒙德追逐着光之蝶，在積雪深及腰間的無路荒野中艱難跋涉。

北方斯特利亞領——尤其是這冰雪山脈，氣溫堪稱極寒，那是滴水成冰的徹骨之冷。

面對發出痛苦呻吟的少年，男子露出了憤怒的神色。

一名男子飛起一腳將他踢開，讓他老實下來。

在魔人那壓倒性的力量面前，帝國的科學兵器毫無意義，帝國領土——特別是國境附近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士兵們如同雜草一般被收割殺害。

他身上穿着的還是離開王都時那件以白色爲基調的外套，完全沒有任何防寒裝備。

帝國的首都《中央都市》高樓林立，無數軌道架設在空中，單軌列車在其中穿梭。

這並不是邁向雷蒙德曾經憧憬的理想的步伐。

「——唔。」

面對有些發懵的男人，阿瑪妮狠狠瞪了回去。

「喂，還不放手？多虧了這孩子的『中介』，現在的買賣纔算成交了。」

「不是，中介什麼的……」

這不就是個小毛賊嗎。男人們嗤笑起來。

阿瑪妮輕輕吐了口氣，目光落在水果上。

「反正這些水果也是偷來的吧？」

「哈、哈啊!? 你、你有證據嗎？」

面對狼狽的男人，阿瑪妮用食指抵住他的胸口：

「我可不覺得你們有進購新鮮水果的門路。還是說，要我把警備隊叫來？」

「叫、叫就叫啊！證據什麼的到處都沒……」

「大男人別在那兒硬撐了。還是說，這筆買賣談崩了？」

阿瑪妮將水果用力抵在男人的腹部，又斜眼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紙幣。

其中一個男人咂了下嘴，撿起紙幣。

「嘖，反正這地方全是窮鬼，能不能賣掉也懸。這次就當是給你個面子。」

男人鬆開了少年，一行人轉過身離去了。

阿瑪妮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看向重獲自由的少年。

「……真險吶。要是吸取教訓了就——」

阿瑪妮話還沒說完，便閉上了嘴。

少年早就跑得沒影了。

阿瑪妮看着手中殘留的、略帶煤煙污漬的果實，深深嘆了口氣。

然而，男人被推飛了。

可比起眼睜睜看着那麼小的孩子被殺，這樣總歸好點。阿瑪妮樂觀地想着，轉身準備回家。

「抵抗，沒用。老實點。」

她背對着跌坐在地的男人，全力衝刺。

「好疼……」

那是從少女那纖細手臂中爆發出的、違背常理的恐怖怪力。

「啊……」

男人嘴裏嘟囔着不詳的話語，緊追不捨。

屬於那種絕對不想靠近的類型。

然而，這必須建立在——對方能夠溝通的前提下。

他嘴角掛着一抹無所畏懼的微笑，正靜靜地立在那裏。

「這位先生。對待淑女，可不能表現得如此粗暴哦。」

阿瑪妮帶着幾近絕望的心情，緊緊閉上了雙眼。

男人磕磕絆絆地說着，繼續加大了握力。

少女纖細手臂爆發出的力量理應微乎其微，對男人來說恐怕連微風都算不上——本該如此。

阿瑪妮試探着睜開眼。

「有錢人？」

她一邊在心中抱怨着這世道的不公，一邊等待着衝擊。然而，預想中的拳頭卻遲遲沒有落下。

阿瑪妮語氣強硬地回答道。

他是最近纔來到貧民窟的流浪者，傳聞中還有襲擊年輕女性的前科，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男人使出蠻力，死死攥緊了阿瑪妮的纖細手腕。

對付這種人，一旦露出軟弱的態度，對方就會得寸進尺。

那是一個留着淡栗色頭髮、披着一件少見的白底大衣的少年。

但男人的行動也很快。

「你，有錢人？救了，小孩。」

「放開我！你這——」

男人的巨木般的手臂，正被一隻相比之下如同細枝般的纖細手腕穩穩抓着，動彈不得。

阿瑪妮蜷縮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臉，男人則黑影般籠罩了上來。

「我，肚子餓了……」

隨即，他雙眼充血，瘋狂地喊道：

這之間存在着壓倒性的體型差。

現在的家當，連一塊黑麪包都買不起。

彷彿在威脅她，如果不說實話，就直接把手腕扯斷。

終結總是突如其來的——住在貧民窟的人，對這種事早就刻骨銘心。

男人的喉嚨裏發出低沉粗獷的聲音。

「你是，惡魔……。惡魔……能換錢。」

男人揮動鋼腕，一把將阿瑪妮推倒在地。

面對掙扎的阿瑪妮，男人顯得有些煩躁，高高掄起了手臂。

那巨漢穿着一身流浪漢般的破爛衣裳，正用那雙焦點渙散的眼睛俯視着阿曼內。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男人瞪大了雙眼，滿臉驚愕。

然而，一個頂天立地般的壯漢擋在了眼前。

「你、你你你你，你！原、原來是……那個嗎!? 」

看着阿瑪妮因痛苦而扭曲的臉，男人將臉湊了過去。

只是沒想到，這一刻來得如此突然且不講理。

「……抱歉，我一分錢都沒了。剛纔那是最後的。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作者感言＊

糟糕。阿瑪妮臉色變得慘白。

她見過這個男人。

雖然是情急之下的反應，但阿瑪妮意識到自己暴露了，皺着眉頭立刻奔跑起來。

阿瑪妮不由得發出聲。

「不……我可不是什麼有錢人……」

阿瑪妮剛想離開，她那白皙纖細的手就被男人那如同枯木般的巨臂抓住了。

他瞬間躍起，如同野獸一般執拗地追趕着阿瑪妮。

不退縮，表現出強勢——這是阿瑪妮在貧民窟磨鍊出的處世之道。

一邊是身高近兩米的巨漢，一邊是纖弱的少女。

阿瑪妮退後了半步，歪了歪頭。

阿瑪妮下意識想要甩開，但在壓倒性的力量差距面前，對方紋絲不動。

從這一章開始，雷蒙德篇正式拉開帷幕。 洛法斯的登場將在「124# 朝暮」～

體型差、步幅、體力——男人在各方面都佔據絕對優勢。阿瑪妮還沒跑出多遠，就被追上了。

「撒謊。窮鬼的話，不會救小孩。撒謊，不好。」

「……誒？」

感到生命危險的阿曼內，情急之下猛地推向男人。

倒也不是爲了索取回報才救人的，但自己辛苦工作一整天賺來的錢就這麼沒了。

「啊——……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