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龍王

帝國艦隊的飛行速度極其驚人，雷蒙德即便通過連續不斷的瞬間移動，也僅僅是勉強能夠跟上。

艦隊完全沒有停下的跡象，已經逼近了國境線的山脈。

雖然目的尚不明確，但帝國軍企圖侵入王國已是昭然若揭。

雖然很難想象對方會公然違反國際法——即停戰協定，但一廂情願的樂觀預測往往會釀成悲劇。

雷蒙德得出結論：哪怕稍微強硬一點，也必須直接潛入戰艦問個清楚。

話雖如此，戰艦位於遙遠的天際——甚至在國境線上那聳立的、海拔超過八千米的冰雪山脈更高處。

即便雷蒙德的魔法技術再精湛，作爲短距離瞬間移動的《流轉螢火》，也不是一次轉移就能抵達的距離。

長距離轉移的術式是王國祕中之祕，只有王族或上級貴族的家主才被告知。

雷蒙德也不例外，他並不知曉長距離轉移的術式。

身邊也沒有能夠行使長距離轉移的時空上位精靈——瑪尼菲斯。

他必須在極寒的山中，通過多次重複瞬間移動來攀登。

雖然要費一番功夫，但總不能連目的都不問就用魔法將其擊落。

如果那樣做，毫無疑問會演變成國際問題。

「哎呀，往國境附近調動軍隊本身就已經是大問題了……被視作侵略行爲也無可辯駁。帝國——到底在想什麼。」

雷蒙德一邊抱怨着，一邊不斷轉移身形攀登着山脈。然而，當他來到山腰附近時，眼前卻出現了一幕異常的景象。

那是數量驚人的《機獸》行軍。

由於夜晚的黑暗，加上山脈中惡劣的天氣，此前從遠處無法確認。但此時放眼望去，那裏的《機獸》多到足以覆蓋厚厚的積雪。

《機獸》羣勢頭所指的方向，與航空艦隊一樣是南方——顯然是王國方向。

疑惑變成了確信。

接下來要發生的，是對王國的明確侵略行爲。

特別是關於魔力的技術，在挖掘出能產生無限魔力的翡翠魔石後，得到了飛躍性的提升。

定睛一看，直到剛纔還無視雷蒙德向南行軍的無數《機獸》，此時全都停下了腳步，無機質的雙眼閃爍着紅光。

那感覺，簡直就像是在代阿瑪妮發聲一般。

那光線彷彿龍息一般，帶着驚人的貫穿力，輕而易舉地擊碎了雷蒙德的魔法障壁。

然而現在的雷蒙德失去了與魔物溝通的力量，對於契約魔物的呼喚自然也不會得到回應。

「召喚魔法……」

雷蒙德皺起眉頭，心想難道是因爲一直陪在阿瑪妮身邊，受到了她精神的影響嗎。

《機獸》沒有魔力，也不會引起魔力探知反應。

其原理本身與洛法斯的《影噬》相似，但雷蒙德的招式在正常情況下，是讓魔物的意識轉移至魔力體中進行驅動。

正因如此，雷蒙德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光線。

這種如意算盤——雷蒙德確實有辦法撥響。

「抱歉，我會盡快趕回去的——」

那便是——利用雷蒙德自身的魔力，重新構築召喚獸的肉體。

就在分心的剎那，雷蒙德的死角處射出了一道耀眼的光線。

雷蒙德嘖了一聲，從岩石後躍出，躲開了光線。

這種認識並沒有錯——直到，僅僅幾年前爲止。

緊接着，雷蒙德被無數噴湧而出的光線吞沒了。

來自四面八方、對雷蒙德魔力產生反應的大型《機獸》，正紛紛張開大口準備釋放光線。

話雖如此，流淌在雷蒙德血脈中的召喚魔法屬於關聯《暗之神》的力量，如今已被光神封印，無法行使。

同時，還要將餘波控制在最低限度。

而從天線發出的激光準星，在此期間始終鎖定在雷蒙德身上。

往空中逃的話，毫無疑問會被擊落。

雖然沒有翅膀，但軀幹相對龐大且強韌——那是據傳在人類誕生以前便存在的古代爬行類，「恐龍」的姿態。

雖然可以挖洞往地底逃，但那樣做就會跟丟航空艦隊。

雷蒙德立即利用《流轉螢火》伴隨着光芒消失，轉移到了《T-雷克斯型》死角的岩石陰影處。

魔人化對雷蒙德而言，是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想動用的最終手段之一。

上級魔法的火力略顯不足——他準備行使古代魔法《隕陽之星》，並在此基礎上調整火力。

發射光線的，是一頭形似龍種的《機獸》。

「難不成，是在對魔力產生反應……？」

彷彿是在對此做出回應，《T-雷克斯型》對着岩石陰影張開大口，毫無延遲地射出了光線。

事已至此，已沒有交涉的餘地。

其數量，僅憑目測也輕鬆超過了五萬。

雷蒙德提升魔力，進入了大魔法的發動準備階段。

雖然作爲這門召喚魔法主軸的三大特性已被封鎖，但作爲全能天才的雷蒙德，卻能以獨特的方法進行「僞召喚」。

這種情況下，他絕不可能無動於衷地折返。

這些光線的威力，保守估計每一發都相當於龍息級的高火力。

不僅如此，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它，現在卻吵鬧地發出了精靈語。

雖然難度極高，但對於擁有王國頂尖魔力與魔法技術的雷蒙德來說，絕非不可能之事。

它們對同類並沒有「同伴」的概念，只是無機質且機械地，選擇排除敵人最高效的手段。

雷蒙德雖然不理解《機獸》內置的系統，但他至少明白，視野中所有的《機獸》都已經將自己視作敵人。

——更準確地說，是鎖定在他身上溢出的魔力上。

而且，還是無需蓄力的瞬發。

根據雷蒙德的判斷，其強度不亞於前些日子遭遇的熊型機獸「刀疤臉」，甚至在其之上。

空中的航空艦隊固然是威脅，但眼下這支《機獸》大軍更是不容忽視。

守衛國境的斯特利亞邊境伯麾下士兵的練度雖說是王國首屈一指，但即便如此，想要壓制這個數量也是不可能的——恐怕還沒等交火，就會被物量直接碾碎。

顯而易見，一旦這個數量的機獸湧入王國一側，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雖然抱怨也無濟於事，但如果能通過召喚魔法將無數召喚獸喚至此處，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機獸》——竟然已經達到了這種性能嗎……」

帝國一側沿山脈分佈着衆多的貧民窟，其中也包括了阿瑪妮等人的據點。

就在那一瞬間，小型《機獸》撕咬在了他腳下的魔法障壁上。

那是唯有將魔物視作友人、深度理解其特性，並在魔法與術式方面擁有高超技術與深厚見識的雷蒙德才能辦到的魔法。

然而緊接着，《T-雷克斯型》的天線便產生了反應，紅色激光準星直接指向了雷蒙德藏身的岩石區。

這實質上等同於長距離轉移，但通過施加「隨時間流逝強制歸還」這一限制，魔物側的魔力消耗也得到了大幅抑制。

「帝國……瘋了嗎……！」

雷蒙德咬牙切齒，爲了抵禦無數的吐息，展開了青白色的光之障壁——《天照光環》。

然而，現在是王國的危機。

因此，由雷蒙德魔力構成的召喚獸，必須由雷蒙德親自操縱。

「回去」 「快走」 「現在立刻回頭」

帝國擁有卓越的技術，但在魔法與魔力方面卻一竅不通——這是王國的共識。

他並沒有餘力將意識分散給多個召喚獸，而《機獸》的數量又極其龐大。

就在他權衡之時，航空艦隊依然在高速飛行，距離越來越遠。

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但考慮到之後的戰鬥，也希望能保存魔力。

也就是說，雷蒙德的召喚魔法原本是一種完全不消耗自身魔力，就能喚出無數召喚獸作爲戰力，效率極佳的力量。

安裝在《T-雷克斯型》背部類似天線的部件正閃爍着，紅色的激光準星已經鎖定了雷蒙德。

帝國的技術一直在不斷進步。

恐龍型《機獸》——型號爲「T-雷克斯」。

緊接着，雷蒙德身上出現了無數紅點——魔力探知雷達的準星鎖定了目標。

想要用古代魔法一掃而空，卻又因爲不斷的干擾而難以進行詠唱。

如果進入魔人化狀態，倒是可以做到古代魔法的廢棄詠唱或無詠唱行使，但那樣的魔力消耗是無法忽視的。

在視野被染成純白的情況下，雷蒙德一邊用《天照光環》抵擋着無數光線，一邊讓大腦高速運轉。

這便是所謂的，系統上優先級的變動。

它們當然毫無顧忌，甚至完全沒有體諒附近同伴的跡象——不，說到底《機獸》並非生物，而是兵器。

如果不是像洛法斯那樣擁有無窮無盡魔力的怪物，這種戰法根本無法成立。

這一個月來，片刻都不曾離開阿瑪妮身邊的光之蝴蝶——光之小精靈「元素」，在此時此刻改變了行動。

那麼，利用瞬間移動來干擾對方的定位又如何——這大概會有效，但連續使用瞬間移動魔法對魔力的消耗實在太劇烈了。

由於感應到了規格之外的魔力反應，周邊《機獸》的行動準則從「侵攻王國」轉變爲「排除敵性生物」。

其一，是能與魔物進行意思疏通——即對話的特性。 其二，是能與魔物建立協作關係——即通過締結「契約」將其變爲召喚獸的特性。 其三，則是成爲召喚獸的魔物在回應雷蒙德的呼喚時，能夠利用魔物自身的魔力轉移至召喚者身邊的特性。

然而，就在他準備進行咒文詠唱時，一隻光的蝴蝶在雷蒙德周圍飛舞了起來。

規模覆蓋山脈全域——那是足以一擊將航空艦隊與《機獸》大羣徹底毀滅的莫大火力。

雷蒙德的召喚魔法確實被封印了——但那僅僅是與《暗之神》相關的部分。

「——召喚……」

這些密集的光線甚至將周圍其他的《機獸》也捲入其中。

「神龍嗎……不行啊。」

繼承自雷蒙德——「諾登斯」血脈中的召喚魔法，是由數種特性結合而成的。

雖然憑雷蒙德自身的魔法也足以殲滅這裏的《機獸》羣，但在缺乏召喚獸作爲人手的情況下，效率會大打折扣。

也就是說，要創造的召喚獸僅限個體——且必須是極強的個體。

在雷蒙德高舉雙手的同時，天空中展開了巨大的魔法陣。

構築神獸的肉體所消耗的魔力，與普通魔物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既然如此，要喚醒的是——

「——降臨吧……巴哈姆特。」

那是據傳棲息於人跡罕至之祕境的、最高位的龍王。

魔法陣中，現身了一頭擁有蒼炎之翼的光之巨龍。

巴哈姆特原本的屬性爲火。 但由於其身體是由雷蒙德的光屬性魔力構成的，因此以魔力體顯現的巴哈姆特同時兼具了光與火兩種屬性。

面對這突然出現的、帶有高密度魔力反應的目標，《機獸》羣的魔力感知激光紛紛產生反應，一齊鎖定了它。

緊接着，無數光束同時向巴哈姆特射去。

這等同於全身承受了無數次的龍息，但巴哈姆特卻巋然不動，依舊威嚴地君臨於此。

無數光束甚至沒能觸及巴哈姆特，其軌道便全部被扭曲了。

覆蓋在巴哈姆特周圍的是搖曳的大氣——那是由於超高溫引起的光學畸變。

宛如座於天穹之上的巴哈姆特，輕輕揮動了一次那對蒼炎雙翼。

剎那間，超高溫的熱浪向廣闊範圍席捲而去。

堆積的白雪瞬間融化，甚至連液化的過程都省略了便直接昇華。 積雪消失後裸露而出的黑色巖場化作一片火海，被進一步灼燒至焦黑。

極寒之地，轉瞬之間化作了灼熱的大地。

僅憑振翅一揮便能改寫環境——這就是最高位的龍王。

受到巴哈姆特熱浪衝擊的《機獸》，絕大多數都停止了功能。 這種現象在小型機體上尤爲顯著，不少機體因無法承受高溫導致零件熔化，變得動彈不得。

而近距離承受熱風的《機獸》，無論體型大小皆化爲烏有徹底蒸發，只在巖地上留下了黑色的焦痕。

由於是在極寒之地製造出來的，《機獸》大多具備極高的耐寒性，卻並沒有針對極端高溫的防禦手段。

即便如此，在這片灼熱世界中依然存活下來的，是以《T-雷克斯型》爲首的大型《機獸》。

雷蒙德心想：乾脆直接魔人化吧。

根據雷蒙德的大致推測，通過巴哈姆特的肆虐，應該能牽制住《機獸》大軍近八成的兵力。

《翼龍型》與《飛龍型》從空中俯衝而至，《蛇頸龍型》如長鞭般甩動長尾發動橫掃，而《T-雷克斯型》則張開那強勁的顎部，企圖直接將其咬碎而飛撲而上。

巴哈姆特環視着化作火海的山脈，在確認敵對者全部消失後，振動雙翼舞向高空。

倖存的強力《機獸》們判定巴哈姆特是比雷蒙德威脅更大的目標，發起了集羣攻擊。

＊

然而，帝國的魔法文化匱乏。 他很難想象帝國會有能與他及他的友人們並駕齊驅的魔力擁有者。

因此，雷蒙德必須親自對付這一萬頭《機獸》以及航空艦隊。

「喔喔……真厲害啊，巴哈姆特……」

雖然不一定要全殲，但起碼得讓他們撤退。

事實上在故事設定中，雷蒙德即便處於魔人化狀態，最終也敗在了阿貝爾等人的聯手之下。

他明白利用鍊金術或科學制造的武器確實強大，但雷蒙德擁有這份自信與確信——他擁有足以正面將其徹底擊碎的力量。

雖然也有相性剋制的原因，但即便撇開這點不談，其力量也無愧於「王」之名，令人畏懼。

「只要在一次魔人化期間結束戰鬥就行了——簡單明瞭。」

即便出現了具備耐熱性的強力《機獸》，只要發生戰鬥，相關情報也會實時傳達給雷蒙德。 也就是說，巴哈姆特是在還未來得及戰鬥的情況下，瞬間被消滅的。

雷蒙德一邊壓制着魔力，一邊向着山脈頂端高速奔馳。

雖說沒能阻攔全部《機獸》大軍的行進，但巴哈姆特釋放熱浪的位置是在山脈半山腰附近。 僅憑這一波熱浪，就有相當數量的《機獸》停止了機能。

儘管已經拉開了相當長的距離，但他依然能感受到背後傳來的屬於巴哈姆特的熱氣，對其單方面蹂躪《機獸》的戰姿，雷蒙德也難掩驚愕。

但是，至今仍作爲先遣隊繼續行軍的約兩成兵力——即大約一萬頭《機獸》，成了漏網之魚。

唯一的問題是艦隊中帝國兵的戰力，但他很難想象對方會有比魔人化後的自己更強的人存在。

暫且不論阿貝爾他們，與被稱爲「四天王」的那些人之間的力量差距，可不是區區魔人化就能填平的。

若論魔法戰，他遜色於洛法斯；論肉搏戰，他比不過奧古斯；論白兵戰，他則稍遜於瓦爾姆。 單就魔法技術而言，更是遠不及安妮格蕾特。

能一擊將其全部毀滅的大魔法固然省事，但發動前需要詠唱和時間。 那樣的話，恐怕會像剛纔一樣，被感知到魔力的《機獸》羣橫加干涉。

由於會導致魔力餘量喫緊，魔人化對雷蒙德來說也是不太想動用的手段——尤其是在目前這種敵衆我寡的現狀下，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絕境。

雖然這多少帶點大意的成分，但事實證明，雷蒙德的魔人化在王國中也堪稱數一數二的強大。 只是洛法斯那個存在太過異常，魔人化後的雷蒙德毫無疑問屬於最強的那一梯隊。

雷蒙德本以爲，能做到這種常理之外的壯舉的，大概也就只有洛法斯了。

在那羣《機獸》面前展現出如此壓倒性戰力的巴哈姆特，竟然會消失得如此輕易，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但一旦進入魔人化狀態，就能實現大魔法的無詠唱釋放，魔法出力也會大幅提升。 不可否認，魔人化確實是能最順暢地殲滅帝國軍的手段。

與此同時，雷蒙德的魔力探查捕捉到了一個高密度的魔力反應。

爲了殲滅那些尚在「熱力」射程之外的、無數的《機獸》。

然而，這一切都在巴哈姆特第二次振翅產生的熱浪中，因近距離受熱而化作黑炭，灰飛煙滅。

那股突如其來的翡翠魔力，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雷蒙德逼近。

就在他心懷決心，正準備讓肉體魔人化的瞬間——

話雖如此，關於戰鬥的「強大」也有很多種類。

巴哈姆特的反應，消失了。

「——哈？」

他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鼓舞着自己，驅散了心頭僅存的一絲不安。

那是——連雷蒙德都有所耳聞的，翡翠色的魔力。

他懷疑是錯覺或是出了什麼差錯，但用魔力創造出巴哈姆特肉體的不是別人，正是雷蒙德自己。 巴哈姆特魔力的消失，是不容置疑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