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奇點

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與帝國的強化人交手。

超越人類之軀的肉體硬度、耐久力、持久力以及臂力。

就算是攻擊大致上能稱之爲人類弱點的部位——也就是重要臟器所在的位置，或是炸飛他們的手腳，他們也不會退縮，甚至帶着直到斷氣那一刻都要撲上來的執念。

這樣的存在，帶着高度的智能前來殺戮——這可比只有野獸般智力的《機獸》要棘手得多。

是名副其實的強敵。

然而，在半個世紀前的戰爭中，他們的數量還很少，甚至不到帝國軍整體的一成。

那時候，接受了強化人改造的，只有指揮官階級或是部分的高級士兵罷了。

由一千人組成的大隊，全員都是強化人——這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然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萊納斯卻哈哈大笑着，像割雜草般輕鬆地揮舞着鐮刀，迎擊進入攻擊態勢的帝國軍航空隊。

萊納斯的鐮刀輕而易舉地撕裂並斬斷了強化人那比鋼鐵還要堅硬的皮膚。

但是，帝國兵的皮膚在受傷的瞬間，傷口處便溢出暗黑色的血液，眨眼間就癒合了。

沒有魔力的氣息，與治療魔法也完全不同的傷口治癒——不，那是一種即使換作「修復」來形容也毫不違和的無機質過程。

那是五十年前未曾見過的特性。

即便是萊納斯，也完全無法想象其中的原理。

「嘛，不過那又怎樣。」

萊納斯從正面將那科學技術的結晶徹底擊潰。

他不斷地斬裂帝國兵的心臟、頭部——這些大致上能被稱爲致命傷的部位，以此探尋他們的弱點，或者是再生的極限。

帝國兵們也不甘示弱地包圍了萊納斯，從四面八方用光學槍向他傾瀉光束，但全都被魔法障壁給阻擋了下來。

一切攻擊都不起作用，反之，對手的攻擊卻也完全無法防備。

痛覺遮斷、恐懼抑制、精神穩定，正因爲這些機能在運作，帝國兵們才勉強能夠對抗化身爲死神的萊納斯。

伊萬那在岩石甲殼縫隙中閃爍着青綠色光芒的眼眸，銳利地射向帝國兵們。

看着漸漸遠離的帝國兵們，三人並沒有進行追擊，只是目送着他們。

由此本該成爲不死之身的帝國兵，出現了第二名犧牲者。

迄今爲止從未採取過迴避行動的帝國兵，開始採取了防禦態勢。

「惡魔……」

阿扎米無視了滿臉驚訝的萊納斯，留下道道殘影，從原地消失了。

他從正面硬生生地接下了因魔人化而威力呈幾何級數飆升的暗黑鐮的一擊。

面對數量衆多的帝國兵，三人展開了單方面的屠殺。

面對連致命傷都能瞬間修復的對手，爲什麼他們不僅毫不驚訝，反而能理所當然地選擇繼續殺戮？

帝國科學的結晶——利用血液中的納米機器重建細胞來進行人體修復。

他們原本是這麼想的。

爲什麼他們能像對待物品一樣，如此肆意地玩弄人的生命？

聽到萊納斯的話，阿扎米眯起眼睛，靜靜地摘下了右眼的眼罩。

伊萬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這傢伙，我們是不是在哪裏……」

並非不想，而是無法追擊。

他輕巧地落在那隻緊抓着帝國兵的岩石手臂上，揮舞軍刀，一刀便將伊萬的右臂斬斷。

「那個傷痕……果然是你這傢伙，那個時候的——但是年齡對不上啊。」

接到阿扎米指示的帝國兵們，立刻採取了行動。

在空中飛舞的萊納斯、以從帝國兵那裏奪來的圓盤爲落腳點的卡洛斯、站在光之魔力上的伊萬——阿扎米所散發出的威壓感，將這三人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嗯，看來再生是有極限的。不過，這種級別士兵組成的大隊嗎？還真是費勁啊。」

萊納斯反覆不斷的斬擊，一次又一次地破壞了帝國兵作爲強化人的重要器官——大腦。

忽然——一個男人闖入其中，接下了萊納斯的鐮刀。

下一個可能就是自己——這樣的想法，讓至今爲止毫無迷茫的帝國兵們的動作稍微遲緩了下來。

而死者，從此刻起將不斷增加。

他環顧四周，宛如在品鑑下一個獵物般的姿態，讓帝國兵之間產生了一絲動搖。

然而在三人看來，這反而是剛纔沒有的多餘動作，是致命的破綻。

阿扎米握着軍刀的右臂染成了如同黑鐵般的顏色，他以超越人類之軀的怪力接下暗黑鐮，並將其推了回去。

阿扎米將那名一邊顫抖着一邊道出「對不起」的帝國兵放了下來。

例如，痛覺遮斷或恐懼抑制等機能，又或者是修復機能本身的停止運作。

然而，這也是有極限的。

儘管手臂被斬，伊萬還是立刻架起左臂，向阿扎米發射出光線。

阿扎米右眼的傷，也毫無疑問是萊納斯造成的。

然而，年齡卻對不上。

「……就是本人。沒想到你還記得我。那時的我還只是個無名小卒，也沒有接受過人體強化手術。對於收割了無數生命的你來說，我大概只是一根路邊的雜草吧——『死神』。」

錯了。

「原來如此……我會作爲參考的。」

然而即便如此，就算墮落成了魔物的姿態，終究也還是人類。

突然，一名被萊納斯斬裂頭部的帝國兵發出了慘叫。

這是怎麼回事，交手的對象難道不是人類嗎，這樣簡直就像是——

「……」

眼前的這些傢伙根本不是人類。

動搖導致動作變得遲緩的帝國兵們，成了萊納斯、卡洛斯、伊萬三人大開殺戒的絕佳靶子。

如果這種修復斷斷續續地重複進行，遲早會出現故障。

「你這傢伙，看着有些眼熟啊……不過這也太年輕了。是我沒殺掉的那個帝國兵的兒子嗎？還是說，總不可能是你本人吧？」

以及失去了痛覺遮斷機能，發出慘叫的帝國兵。

在王國擁有魔力的人當中，也存在着將自身異形化進行戰鬥的人——這件事他們從過去的戰爭歷史中早已知曉。

卡洛斯淡淡地說道。

「卡洛斯，是頭！反覆攻擊的話總會壞掉的！」

「全員撤退。這三個人由我來對付——你們負責掩護。」

被勒緊的帝國兵渾身上下溢出黑色的血液，不斷重複着破壞與修復。

阿扎米的外表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十分年輕，無論如何也感覺不到半個世紀歲月的痕跡。

帝國兵們腦海中描繪的絕對勝利的圖景中，混入了雜音。

身體的大半都被改造爲生體機械的強化人，唯獨作爲精密器官的大腦未被改造。

阿扎米蹬踏着大氣，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在空中飛馳，下一瞬間便出現在了伊萬的眼前。

然而在那裏，已經沒有了阿扎米的身影。

「——唔。」

耀眼的光芒撕裂了夜空，貫穿而過。

由於大腦反覆修復所引起的負荷，導致了痛覺遮斷機能的停止。

修復所承受的負荷也極大。

這種事，絕對不是人類能做出來的。

在之前的戰爭中，萊納斯攻入帝國本土時，曾親手殺死了許多帝國兵。

他們拉開了與萊納斯、卡洛斯、伊萬的距離，呈包圍之勢將槍口對準了他們。

在圓盤上跳躍穿梭、展現出精彩走位的卡洛斯忽然停下腳步，斬飛了當場那名帝國兵的首級，並用神速之劍將其切成了碎塊。

眼前的指揮官阿扎米，與萊納斯過去打傷卻未能徹底解決而讓其逃脫的帝國兵——面貌完全一致。

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他的右眼因一道深深的切傷而完全毀壞，化作一道舊傷疤刻在那裏。

雖然大腦本身也會被修復，但與其手腳等部位相比，其複雜度和精密程度可謂天差地別。

最終，修復機能迎來了終點，帝國兵靜靜地斷了氣。

連帶地，恐懼抑制機能也產生了破綻，那名帝國兵面對萊納斯，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萊納斯大聲喊道。

「找到了。」萊納斯嘎嗒嘎嗒地咬着牙，笑了起來。

阿扎米降落在滯留於上空的大型圓盤上，睥睨着三人。

他的手中，正抱着剛纔從伊萬手裏救出的帝國兵。

短暫的對峙後，萊納斯打破了沉默。

「那麼帝國軍，雖然不知道你們是出於什麼盤算才攻入王國——攻入我的領地，但你們該不會以爲還能活着回去吧？」

被彈飛的萊納斯在空中調整好姿勢，面露驚愕地看向阿扎米。

由於大腦過度損傷，帝國兵的修復機能停止運作，迎來了真正的死亡。

不知是誰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伊萬以光之魔力爲立足點站在空中，用他的粗壯雙臂一把緊緊抓住帝國兵並勒緊——他沒有將其完全捏碎，而是施加了適度的負荷。

能夠做到這種神乎其技之事的，是一個佩帶着軍刀的獨眼男人——帝國軍航空隊司令，阿扎米。

他們的目標是頭部，直到帝國兵的修復機能停止爲止，不斷地殺戮。

出現了第一名戰死者。

「帝國的抗衰老技術，還真是進步了不少啊。」

「說這種話的你倒是老了不少啊，『死神』。『魔神』也是。從你們身上，已經感覺不到過去的『力量』了。」

接着，阿扎米彷彿很失望般地將目光投向了卡洛斯。

「至於『鬼神』甚至都沒有進行魔人化。難道是做不到了嗎？昔日的武人，終究也敵不過衰老嗎。」

阿扎米將軍刀扛在肩上，用不帶一絲感情的無機質眼神注視着三人。

伊萬將魔力集中在被斬斷的右臂上，重新構築出岩石的手臂，並將手掌對準了阿扎米。

「原來如此。看來你確實是與其他帝國兵劃清界限的實力派。但究竟——你有沒有同時對付我們三人的力量呢？」

聽到伊萬的話，萊納斯立刻頂了回去。

「哈？喂，伊萬！這傢伙由本大爺一個人來解決，少在那擅自做主了！」

「你這傢伙才該給我適可而止！我管你們是不是有什麼恩怨，我可沒有義務陪你們玩這種把戲！」

看着在敵人面前開始爭吵的萊納斯和伊萬，卡洛斯無奈地用手掌捂住了臉。

簡直就是一場鬧劇，但這正是出於遊刃有餘。

阿扎米確實很強——他擁有能與魔人化的萊納斯正面交鋒的實力。

即使算上他已經接受了強化人改造這一點，在沒有魔人化的情況下就能和萊納斯交手，這也是令人驚歎的事情。

但是，說到底也就僅此而已。

萊納斯還有許多魔法沒有使用，更何況這裏還有魔人化的伊萬。

還有卡洛斯的掩護。

絕對不是可以掉以輕心的對手，但也不是對付不了的對手——這就是三人對阿扎米的評估。

而且，這個評估是正確的。

僅憑阿扎米一人，哪怕有帝國兵們的掩護，想要以一敵三戰勝萊納斯、伊萬和卡洛斯，其勝算也無限趨近於零。

「不愧是『奇點』。竟然能將硬度媲美超合金的『機蔓』損傷到這種地步……真是可怕的威力——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留下這句話後，阿扎米從卡洛斯體內拔出軍刀，甩去了上面的血跡。

強化人的修復機能，只要是致命傷程度的損傷都能毫無問題地修復。

深淵的斬擊與極光的熱線，各自都準確地擊中了阿扎米。

「你們以爲，我們帝國就沒有那種力量嗎？這就是我們的『奇點』，超越人類領域的力量——機人化。」

夾雜着雜音的機械音從阿扎米的口中發出。

他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移動到阿扎米眼前，揮動了暗黑鐮。

並非毫髮無傷。

阿扎米那無機質的聲音響起。

「據我們這邊的科學家所說，這似乎是人類進化過程中的『奇點』之一。王國的『魔人化』如此，聖龍國的『龍人化』亦是如此。共同點在於，無論哪一種都是超越了人類領域的力量。」

他的胸口留下了堪稱致命傷的深深斬痕，並且全身被燒焦，部分線纜藤蔓因高溫而熔化。

黑白的洪流散去。

作爲落腳點的大型圓盤已經被轟飛，但阿扎米卻像是被某種浮力托起一般，漂浮在空中。

看到恢復至無傷狀態的阿扎米，萊納斯立刻轉入追擊。

並且，機人化後的阿扎米，其基礎身體能力已經提升到了完全不遜色於魔人化的萊納斯和伊萬的程度。

阿扎米若無其事地說着，他的身體在眨眼間便得到了修復。

伊萬也立刻向阿扎米發射了光線。

而阿扎米染成黑鐵色的臉頰上，從前方被刺入了一把貫穿大腦的刺劍。

在那裏，是被阿扎米用軍刀貫穿了軀幹的卡洛斯的身影。

「首先，解決一個。」

如果是以『現在』的阿扎米的實力而言。

目標是腹部——爲了將上半身與下半身燒斷，他揮出了一道被極度壓縮、銳利無比的橫掃光線。

無數細長的線纜如同藤蔓般從他的頭部延伸出來，包裹住他染成黑鐵色的身體。

在萊納斯和伊萬的眼裏，阿扎米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樣。

作爲身經百戰的戰鬥老手，兩人的判斷絕對沒有錯。

阿扎米突然開始解說起魔人化，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了他身上。

「王國人所使用的魔人化。將肉體魔物化，或者披上魔力之鎧，讓能力值飛躍性提升的戰鬥技法——」

那是剎那之間，卡洛斯做出的反擊。

黑白交織的洪流劃破夜空，將阿扎米吞沒。

吐血的卡洛斯，就那樣無力地向着地面墜落而去。

因此，阿扎米通過預測萊納斯和伊萬的動作與時機，輕易地躲開了他們的攻擊。

線纜藤蔓如同肌肉纖維般纏繞在他的四肢上，讓他的體格膨脹了整整一圈。

萊納斯沒有回答，毫不遲疑地釋放出最大規模的深淵斬擊。

與此同時，伊萬也推出雙掌，發射出極光熱線。

阿扎米看着始終保持着從容的三人，開了口。

但即便是這樣的反擊，對於身爲強化人且已經機人化的阿扎米來說，也無法成爲致命傷。

然後，通過捕捉意識的波長，直搗其死角，阿扎米甚至做到了讓萊納斯和伊萬連反應都來不及就展開了行動。

緊接着，阿扎米的肌膚開始染上黑鐵之色。

阿扎米靜靜地從懷裏拿出一個注射器，刺入自己的脖頸——靜脈之中，將裏面的藥劑一口氣注入體內。

對於那種能高速再生傷口的類型，如果沒有分裂的特性，基本上只要將其切斷，再生就需要花費時間。

然而，阿扎米同樣也是戰鬥老手——他將整整五十年的歲月，都奉獻給了旨在打倒王國的戰鬥修煉。

夜空中，鮮血飛舞。

萊納斯和伊萬都感覺到了確實的手感。

「老了也依然是『鬼神』嗎。還真是不能大意。」

阿扎米的肉體輪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阿扎米依然如故地待在那裏。

「那麼，讓我們開始五十年前的續篇吧。」

目標是首級——那是旨在將頭部與軀幹分離的一閃。

而且修復機能同樣適用於那些如同藤蔓般的線纜——「機蔓」。

異形化的阿扎米全身劈啪作響地散發出紫電，同時架起了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