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摯友

洛法斯和雷蒙德兩人回應王國使者們的傳喚，造訪了位於中央都市的聖龍國大使館。

指定此處的是王國方。

大使館的用地內，是帝國唯一不適用帝國法的治外法權區域。

由於聖龍國大使館的用地內適用聖龍國的法律，因此帝國也無法輕易介入。

這是王國的同盟國聖龍國的姬巫女塔琪安娜所準備的大房間。

身爲王國使者入境的三名近衛騎士，以及洛法斯和雷蒙德都在這裏。

陪同前來的帝國兵雖然也一起進入大使館，但他們在大房間外待命。

三名近衛騎士看到洛法斯和雷蒙德，左右待命的兩人神情緊張地當場跪下，站在中央的副團長蓋裏緩緩從懷裏取出裝飾高貴的鏡子，放在地上。

然後蓋裏自己也對着那面鏡子跪下。

隨後，鏡子溢出耀眼的光芒，虛空中投影出坐在王座上的國王身影。

王國辛鐵利歐現任國王，阿雷克賽・羅瓦・辛鐵利歐。

洛法斯和雷蒙德也當場跪下。

投影出來的阿雷克賽靜靜地俯視着洛法斯和雷蒙德，然後揮了揮手。

『…免禮。抬起頭來』

遵從阿雷克賽的赦免之言，洛法斯和雷蒙德維持着低姿態抬起了頭。

阿雷克賽目不轉睛地盯着洛法斯，感慨頗深地笑了。

『雖然見過幾次面，但像這樣對話還是第一次呢——《黑魔導》啊』

「是…不勝榮幸。陛下，祝您安好」

『不用那麼拘謹。我從以前開始就想和你直接對話了。沒想到第一次對話竟然是隔着鏡子，而且還是隔着國境。聽說吾女亞絲忒莉婭在學園受你照顧了。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不…不敢當」

「無法保證不會被聖龍國那邊聽到，也不能小看帝國的科學技術。特別是聖龍國的動向莫名可疑。接下來的談話，我認爲密談爲佳」

這樣一來，阿雷克賽和洛法斯以念話進行的對話內容就不會泄露給其他人。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萊特雷斯的初代——暗黑神，肯定也對光神抱有和自己相近的感覺。

雖然並非王家的正式聲明，但現場有許多人可以成爲證人，所以無限接近正式場合。

暗黑神肯定是被光神單方面認定爲摯友，然後被纏上了。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要阻止。

『雷蒙德啊，你怎麼看』

不可能，絕對不要，跟這種滿腦子花田的一族成爲家人，開什麼玩笑。

阿雷克賽的做法相當強硬——但也正因爲如此，如果不在這裏阻止，事情就會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不必如此敬畏。拯救王都，甚至擊退帝國威脅的你——萊特雷斯家，需要相應的獎賞。怎麼樣，《黑魔導》，成爲王家的親屬吧』

『沒關係……不過這裏是聖龍國的大使館吧，有必要嗎？』

在周圍緊張的注視下，阿雷克賽最終露出微笑，結束了念話。

「這，這個傳承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和萊特雷斯傳承的有些不同…不，或許是解釋的不同…」

阿雷克賽和洛法斯暫時透過鏡面互相凝視，以念話進行交流。

彷彿能聽到從血液深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唔，畢竟是千年以前的事了。根據傳承方式不同，內容多少有些出入也不足爲奇。但是，吾等祖先確實是摯友。因爲王家傳承的石板上，確實記載着這樣的內容』

「是。萊特雷斯家——洛法斯的功績，對王國而言非常巨大。我個人贊同陛下的意志」

阿雷克賽滿意地點點頭。

王家的親屬——其意義。

但不知爲何，王家卻傳承着這兩人是摯友。

雷蒙德瞪大了眼睛，連被禁止行動的近衛騎士也驚訝地抬起頭。

偷聽和魔法道具的竊聽都不可能，除了洛法斯允許的對象以外，也無法發動念話進行遠距離對話。

『——這樣可以嗎？』

不僅如此，甚至被教導要與王家保持適度的距離。

萊特雷斯家並沒有傳承這樣的信息。

這時，洛法斯抬起頭，打了個響指。

阿雷克賽的話，讓王座之間一片譁然。

洛法斯以前和光神說過話，當時感受到的——是令人作嘔，難以名狀的不快感。

洛法斯突然使用魔法，讓近衛騎士們驚訝地擺出架勢，雷蒙德也因爲突然發生的事而瞪大了眼睛。

洛法斯臉色蒼白，當場跪倒在地。

或許，這可以說是來自暗黑神的第一次信息，又或者萊特雷斯之血在基因層面拒絕王家。

「是，是嗎…」

突然被點名的近衛騎士副團長蓋裏，跪着靜靜回答。

『…《黑魔導》啊，你知道嗎？吾之祖先——建立王國辛提利歐的初代國王亞瑟・羅瓦・辛提利歐，與你的祖先——萊特雷斯家的初代當主亞雷斯塔・雷・萊特雷斯是摯友』

王家的親屬，從這句話中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恐懼和不快。

「這，報答什麼的…對王家盡忠是王國貴族理所當然的義務」

以啪的一聲爲起點，整個房間都染上了黑暗。

「沒有事先告知就使用魔法，非常抱歉。」

阿雷克賽委婉地打斷雷蒙德的話，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用多說。我都知道』

即萊特雷斯家從侯爵家升格爲公爵家。

從鏡面投影出來的王座之間傳來嘈雜的聲音，與此同時，傳來王國元帥加納德「肅靜！」的叱責聲。

國王阿雷克賽似乎並不在意，「密談嗎，嗯…」地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展開念話的術式，構築了與洛法斯的線路。

『……嗯，你說得有道理。是我有些操之過急了』

「不，不是，那是洛法斯——」

洛法斯跪拜在地。

洛法斯發動的是暗黑屬性的結界魔法——《昏暗領域》。

洛法斯一臉拼命地打斷阿雷克賽的話。

打斷國王的話當然是不敬之罪，就算被問罪也不奇怪。

只有坐在王座上的阿雷克賽沒有動搖，他發出「哦」的聲音，佩服地看着洛法斯發動的魔法。

洛法斯在這一瞬間，直覺地察覺到了。

蓋裏回答時語氣平淡，但似乎在壓抑着某種感情。

而聽到這句話的洛法斯——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張開結界的洛法斯再次低下頭。

尤其是現在，有許多王國的重要人物都在傾聽。

黑暗覆蓋了整個房間，這樣一來，內部的情報就不會泄漏到外部。

「是，非常足夠了」

『希望成爲王族派，是嗎？始終重視對王家的忠義，朕對你的態度給予高度評價。但是，那份深厚的忠義，也已經持續千年了。其他家族望塵莫及的那份忠義，我國無人不認可。派閥問題程度，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你不這麼認爲嗎，蓋裏啊』

別說室外，就連在場的雷蒙德和近衛騎士，以及鏡面另一側的文官武官，都無法聽到當事人的對話。

然而洛法斯是魔法天才，即使是透過鏡面，也能輕易連接阿雷克賽構築的念話線路。

透過鏡面魔法具的念話，與平時的感覺不同。

洛法斯無法否定國王陛下的話，只能含糊地附和。

「請、請等一下…！」

或許是洛法斯的進言顯得有些狂妄，近衛騎士副團長蓋裏皺起了眉頭。

簡直就像流淌在自己體內的萊特雷斯之血，正在全力拒絕。

接着阿雷克賽看向雷蒙德。

雖然手法相當粗糙，但阿雷克賽已經取得了兩位公爵家的口頭承諾，而且已經開始討論嫁給萊特雷斯家的王族人選了。

『雷蒙德啊。聽說你下落不明，現在看來身體健壯，甚是欣慰。帝國的書信上說，你似乎爲了不讓《黑魔導》和帝國之間產生摩擦而費盡了心思。辛苦你了』

洛法斯低下了頭。

『建國以來千年，萊特雷斯一直守護着這份友情，對王家盡忠。朕想要報答這份恩情』

『兩位公爵家的人也這麼說了。萊特雷斯家的威望，也足以與其他公爵家抗衡。關於嫁給《黑魔導》的人選，朕已經列出了幾個候補，如果你同意的話——』

「哈…？」

阿雷克賽突然的發言，讓洛法斯明顯皺起了眉頭。

「…是，一切如陛下所願」

阿雷克賽將目光轉向了旁邊的雷蒙德。

「請原諒我打斷您的話。但是，如此重要的事情，還請避免在可能被他國人士聽到的場合下討論。而且，我目前並非萊特雷斯家的當家，無法代表萊特雷斯侯爵家正式回答。此事請容我日後再於正式場合，與當家盧登斯一同回覆」

「此、此言實在不敢當，臣惶恐至極…但是，此事可能對王國貴族派閥的平衡造成重大影響。萊特雷斯家，始終希望保持中立——希望成爲王族派。雖然這是非常光榮的事，但請容臣慎重拒絕」

恐怕，大概，一定——暗黑神討厭光神。

到底說了什麼？在周圍的視線集中於兩人身上時，阿雷克賽開口了。

阿雷克賽繼續說道。

阿雷克賽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洛法斯依然跪拜在地，對暫時停止討論此事鬆了口氣。

在周圍人看來，他這副模樣就像是因爲獲得過高的榮譽和名聲而慌了神。

即便擁有驚人的魔力和魔法實力，被吹捧爲英雄或《黑魔導》，他終究是剛成年不久，經驗尚淺的年輕一代。

周圍人看向洛法斯的目光，有的是欣慰的微笑，有的則是嘲笑。

只有一個人——雷蒙德除外。

正因爲雷蒙德是洛法斯的朋友，非常瞭解他，所以才明白。

洛法斯是真的感到厭惡。

雷蒙德察覺到洛法斯的內心想法，而洛法斯則在想。

爲什麼偏偏要在唸話之外的地方，討論這種如同爆炸物般的話題。

不過，阿雷克賽的計劃是，如果運氣好，就趁這個有許多人可以成爲證人的場合拉攏萊特雷斯家——可惜被洛法斯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

阿雷克賽轉換心情，再次開口。

爲了按照用念話和洛法斯討論的劇本推進事情。

氣氛從之前的溫和，變得更爲嚴肅。

『先不提這個——《黑魔導》啊。你對帝國的暴行實在令人看不下去。暗殺帝國的要人，這無疑是你的所作所爲吧』

這句話就像是信號一樣，洛法斯解除了施加在房間的結界——《昏暗領域》。

然後洛法斯維持跪姿抬起頭，按照劇本編織話語。

「…是。那毫無疑問是我的所作所爲」

『你承認罪行嗎。那麼，我作爲國王必須給予你懲罰。當然，無論有什麼理由，殺害他國人士都是重罪。我命令你即刻返回王國，在自己的領地閉門思過。處分之後再通知你。你有異議嗎』

「沒有異議。謹遵陛下旨意」

「感謝你的提議，但這是不必要的關心。只要我作爲王家之劍穿着這身黃金甲冑，你就專心執行公務吧——蓋裏卿」

爲了將脫離王國意志的洛法斯這個危險人物從談判桌上排除，恢復正常的國家間交流。

蓋裏這番像是說教的話，讓洛法斯銳利地眯起眼睛。

公爵中歷史最悠久的貴族家——瓦納魯甘德。

蓋裏怒氣衝衝地瞪着關上的門，肩膀顫抖。

是近衛騎士副團長蓋裏。

兩人的聲音都很高，大到連在室外豎起耳朵的帝國兵都能聽到。

然後站在蓋裏面前與他對峙。

但是，這是爲了繼承與帝國直接交涉的職責所必須的程序。

「…閣下在帝國的行爲，雖然因爲事情順利進行而沒有問題，但依然是鋌而走險。尤其是暗殺他國要人，如果閣下不是萊特雷斯的話，早就被處以極刑了。並不是因爲有實力就可以爲所欲爲。身爲王國貴族，請閣下今後務必注意」

然後他消除表情，靜靜吐氣，平息怒氣。

近衛騎士的職責是作爲國王陛下的代理人、中間人出席。

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場鬧劇。

「王國最強的戰力，王家直屬的近衛騎士。我怎麼可能不知道第二把交椅的名字」

就這樣，洛法斯的定罪按照計劃完成，謁見國王的儀式結束了。

事情辦完，洛法斯正要離開房間時，有人從背後叫住了他。

感受到身後兩名近衛騎士的視線，蓋裏輕咳一聲。

蓋裏認爲現在不是被私情束縛的時候，拍打自己的臉頰，驅散雜念。

「抱歉……剛纔的發言不像是近衛騎士該有的，忘了吧。」

「感謝你的高見。我會銘記於心的。近衛騎士副團長——蓋裏・羅瓦・伊布力斯・瓦納魯甘德閣下」

「《黑魔導》閣下」

「哦，能得到英雄閣下的認可真是光榮」

他帶着雷蒙德離開房間，房間裏只剩下近衛騎士。

洛法斯丟下這句話，翻動漆黑的外套走向出口。

「好大的膽子，萊特雷斯…！」

作爲國王陛下的耳目，參與帝國的交涉。

名字被記住一事，讓蓋裏微微睜大了眼睛。

蓋裏向困惑的部下道歉，回到近衛騎士的職務。

不需要個人感情，必須切換心態。

雖然可能性很低，但發生戰鬥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接下來要與帝國會談。

洛法斯恭敬地低下頭。

充滿殺伐之氣的空氣，一觸即發的氣氛，讓雷蒙德和在他身後待命的兩名近衛騎士緊張起來。

蓋裏發出如沸騰岩漿般的低沉話語，身上散發的冰冷魔力與他的情緒相呼應。

蓋裏就是瓦納魯甘德的血脈。

在這樣的氣氛中，洛法斯哼了一聲。

「沒想到你這麼勤奮，真是令人敬佩。如果萊特雷斯家升格爲公爵，我們瓦納魯甘德家就是公爵家的前輩了。長年保持中立的貴家應該對慣例和規矩，特別是派系的知識比較生疏吧。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找我商量。只要你是英雄，瓦納魯甘德家的大門永遠爲你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