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黑魔導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成了一名無頭騎士。

在那之前的記憶，只能回想起零星的片段。

日本、埼玉、公司、上班族……腦海中浮現的，盡是些與眼前現實格格不入的記憶。

又或者，其實「成爲無頭騎士」的現狀纔是夢境？

作爲無頭騎士，我唯一明白的是，這裏是地下城《屍蠟殿》，而我揹負着抹殺一切入侵者的使命。

在陰暗潮溼的迴廊裏，無數同胞——喪屍在四處蠕動。

左等右等，地下城裏始終沒有出現入侵者，而那些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喪屍同胞，數量已經多到了這座地下城幾乎快要容納不下的地步。

突然，不知是誰下達了指令。

「時機已到。開始向外界進軍吧。」

遵循着那個聲音，我邁出了地下城。

無數的喪屍也如影隨形般，接連不斷地湧向外界。

久違的陽光照射在身上，帶來了如同灼燒般的劇痛，甚至有喪屍因此身體潰爛。

我急忙折返，退避到了陰涼處。

不死族懼怕日光——無頭騎士通過同胞的犧牲以及親身體驗，深刻理解了這一點。

喪屍的智商極低，不知是感覺不到疼痛還是缺乏危機感，它們竟然對自己的肉體正被陽光灼燒一事毫不在意，只顧着不斷前進，最終化作灰燼。

直到太陽落山，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同胞在眼前接連死去。

心中沒有半點悲傷。

也許是因爲變成了不死族，曾經作爲人類時大概擁有過的「道德感」，如今連一丁點作用都發揮不出來。

無頭騎士注視着白白送死的同胞們，靜靜地陷入了思考。

自己與這些低等的同胞相比，要強大得多。

結果，就在塔隆還在爲了調整望遠鏡焦距而苦戰的時候，戰鬥——不，是一面倒的屠殺，便已經宣告結束了。

然後，他意識到了。

吉姆雷特伯爵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正通過能夠看清遠處的魔法——《遠視》，將洛法斯的一舉一動看得一清二楚。

因爲是不死族，所以並不會死——但是，這一擊讓他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力量驚人——但若是想要收割無頭騎士的性命，還稍微差了點。

「蹂躪外界，擴大勢力。」

人類、動物、昆蟲——將所有活着的全都蹂躪殆盡，並把它們變成了同胞。

不僅如此，他還能將自己克服了太陽的特性賦予全軍。

無頭騎士那根本不存在的嘴裏，不由自主地漏出了這個名字。

最強的不死軍團，竟然被區區一個魔法給毀滅了。

已經幾乎回想不起作爲人類時的記憶了。

突然，一個男人隻身一人出現在了不死軍團的面前。

然而，在無頭騎士的眼前，展現出的卻是不死軍團全軍覆沒的光景。

雖然千鈞一髮，但總算是撐住了。

等待力量增強到足以克服太陽的那一刻。

《軍團指揮》與《全軍強化》。

男人猛地投來銳利的視線，就在四目相對的——瞬間，喪屍鳥的反應徹底中斷了。

恍惚間，他再次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化作了無頭騎士的模樣。

在距離洛法斯大約一公里外的一處山頭上，吉姆雷特伯爵和塔隆勒住繮繩，停下馬來觀望戰鬥。

跨上喪屍馬，高高舉起了統帥大軍的旗幟。

黎明終將到來。

「——《影狼》洛法斯……？」

宛如黑色注連繩般的巨大暗黑龍捲風直衝雲霄——緊接着，它分裂成無數黑色的風刃向四周擴散開來，描繪着螺旋的軌跡，將不死軍團盡數蹂躪。

就這樣，無頭騎士默默地度過了長達半年的漫長歲月，將時間全都耗費在了等待上。

人類如此脆弱，而我的軍團如此強大。

那是許久未曾想起的、身患人類時的記憶。

在那個男人——洛法斯的身後，出現了一隻巨大的黑色獅鷲，並發動了那個魔法。

但是無頭騎士也注意到了——自從接觸到外界的空氣後，自己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地增強。

既然如此，只要無法克服對太陽的恐懼，就算去到外界也活不了多久。

＊

他指揮一隻喪屍鳥飛到男人附近，共享視野仔細觀察起來。

可是，黑夜並非永恆。

似乎是對被人用《遠視》偷窺感到不悅，洛法斯狠狠地瞪了吉姆雷特伯爵一眼。

他遵循着從地下城深處傳來的那個聲音所指示的方針行動。

無頭騎士心想——力量還不夠。

目睹了全過程的吉姆雷特伯爵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們不可戰勝——他有着這樣的確信。

就在他面對這難以接受的現實而陷入呆滯時，他看到一個身披黑鷹甲冑的戰士以驚人的速度飛掠而來。

不死軍團的數量與日俱增，到了最後甚至將目之所及的大地盡數覆蓋。

＊

突然，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湧上心頭。

無頭騎士用盡渾身解數，將魔法彈開了。

遵循着從地下城深處傳來的那個聲音，無頭騎士開始行動。

「吉姆雷特伯爵，我們果然還是應該再靠近一點吧？根本看不清啊……」

毫無倫理觀念可言，對於殺死曾經的同族——人類，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

黑色的裝甲長滿了青苔，被染成了深綠色。

以洛法斯那副嫌惡的表情作爲結尾，吉姆雷特伯爵解除了《遠視》。

無頭騎士靜靜地等待着。

「進攻吧。」

只要像這樣繼續積蓄力量，總有一天能克服對太陽的恐懼。

喪屍同胞們會完全聽從自己的意願行動，其能力值也得到了飛躍性的提升。

別開玩笑了，這不可能，那明明應該是遊戲裏的登場人物纔對。

由此，一支即便在陽光下也能行動自如的不死軍團誕生了。

它們變成了能夠集體高效地鎖定目標，無論受多重的傷都不會倒下的不死士兵。

如今的喪屍，已經不再是隻會一邊發出呻吟，一邊抓撓撕咬的木偶了。

「啊，終於看清了！咦，魔物大軍怎麼不見了？還沒開打嗎？」

是來尋死的，還是純粹是個傻子？

隨着自身的成熟，他還獲得了兩種固有能力。

沒過多久，無頭騎士便被暗黑吞噬，他的意識也隨之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狂亂大氣——黑繩螺旋》

「塔隆卿……你難道連《遠視》魔法都用不來嗎？」

一旦到了夜晚，不僅能自由行動，而且基於不死族的特性，各項能力都會得到提升。

這並非過度自信，而是客觀事實。

無論如何，只要大軍繼續推進將他踩碎就行了——他本是這麼想的。

塔隆正拼命地透過望遠鏡張望着。

「全軍，前進。」

不死大軍化作死亡的狂潮，湧出了溼地帶。

「難道說——這是一個遊戲的世界……？」

下一秒，揮下的戰斧將他劈成了兩半。

同胞們在眨眼間就被切割得粉碎，甚至連重新站起來的可能都沒有，那陣死亡之風也將無頭騎士吞沒其中。

然而，即便是這樣的自己，也和那些低等同胞一樣，無法在太陽底下存活太久。

一切準備就緒。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確認到了他準確的樣貌，但無頭騎士知道這個男人是誰。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爲止——

視線交匯的瞬間，吉姆雷特伯爵姑且面帶微笑地揮了揮手。

＊

那個男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無頭騎士高舉戰旗，硬生生接下了那黑色的螺旋之風。

作爲不死族、作爲魔物的本能在告訴他。

正因爲擁有《軍團指揮》和《全軍強化》的固有能力，他才清楚地意識到——活下來的只剩自己一個了。

看着把王國軍丟在後面，隻身一人靠近魔物軍團的洛法斯，吉姆雷特伯爵皺起了眉頭，心想：難道他真的打算一個人戰鬥嗎？

混亂。

這不是一種願望，而是確信。

可是，無頭騎士自誕生以來，將遭遇到的所有人類都殺了變成了同胞。

漂浮在暗黑中的無數隻眼睛，盯着被劈成兩半的無頭騎士，正緩緩逼近。

只有塔隆一個人還在說着完全不在頻道上的話。

夜晚是不死族的天下，只要黑夜降臨，便能自由自在地四處遊蕩。

恍惚間，在他朦朧視野的邊緣，看到了一團在地上爬行的不定形暗黑。

怎麼可能會覺得眼熟——

「……好了。我們回去吧，塔隆卿。」

「誒，那戰鬥呢？」

「已經結束了。」

「哈!? 」

不顧塔隆因無法理解而張大嘴巴的錯愕模樣，吉姆雷特伯爵拉動繮繩，調轉了馬頭。

伴隨着戰馬的嘶鳴，吉姆雷特伯爵策馬奔騰而出，塔隆見狀趕緊一踢馬腹，急忙追了上去。

「吉姆雷特伯爵！您說結束了是什麼意思!?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洛法斯閣下單槍匹馬將魔物羣全殲了。」

「怎麼可能!? 就算他魔法造詣再高，也終究只是一個人類啊。單憑一個人，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消滅七千大軍……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 」

「……嘛，畢竟是我親眼所見。太遺憾了，塔隆卿。我建議你下次還是先學會《遠視》比較好。」

吉姆雷特伯爵一邊說着，一邊策馬狂奔。

爲了能儘早哪怕一刻趕回自己的領地。

被洛法斯察覺到這件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雙方相隔的距離超過了一公里。

按理說，這絕對是個不可能被發現的距離。

儘管如此，洛法斯還是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了吉姆雷特伯爵等人的存在。

「萊特雷斯的麒麟兒，魔力總量是歷代最高級別的——是這樣說的吧。」

魔力探測的範圍，取決於能將探測的魔力波釋放出多遠。

簡單來說，魔力的多少就等同於魔力探測範圍的廣度。

當然，這也是建立在擁有相應技術的前提下的，並非魔力多就任何人都能做到，沒那麼簡單。

吉姆雷特伯爵在馬背上張開雙臂，高聲宣言道。

吉姆雷特伯爵開始在心中盤算起今後與洛法斯建立的關係——他決定將原本計劃中「相對親近的鄰居」這一設定，向「更加親密的朋友」傾斜。

「您爲何如此着急？這樣子簡直就像是在從洛法斯閣下身邊逃跑一樣不是嗎？」

「在招待宴席上以介紹爲名讓他們見個面……在酒席上把他灌醉……就算只有一晚，只要有了既成事實就能強行推過去……」

並且他也明白了，這是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與之爲敵的對手。

原本，他非常清楚洛法斯的實力有多高強。

既然出身於王國首屈一指的武鬥派名門萊特雷斯家，他早就知道對方是個尋常魔法師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的實力派。

「……雖然我不是很瞭解洛法斯閣下的喜好，但我認爲您最好還是別這麼做。」

「萊特雷斯家族的影子使魔——雖然曾有所耳聞，但沒想到竟然強大到那種地步……」

「逃跑？說什麼傻話。在這個距離下都已經被洛法斯閣下發現了哦。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逃跑的餘地吧。更何況我們本來就沒有逃跑的必要。」

但是，這麼快就結束戰鬥，無論如何他都沒有預料到。

吉姆雷特伯爵回想起洛法斯——更準確地說，是洛法斯役使的那兩隻使魔所展開的戰鬥。

但這僅僅只是萊特雷斯家所擁有的實力的冰山一角。

單槍匹馬全殲魔物羣——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在意料之中。

洛法斯：

最壞的情況，也必須成爲互不侵犯的鄰居。

關於萊特雷斯家族的軼事，簡直數不勝數。

擁有訓練有素、極其精銳的士兵以及強大騎龍隊的斯特利亞家。

那便是將吉姆雷特伯爵家排除在外，被稱爲「大貴族」的三大家族——斯特利亞邊境伯爵家、加利昂公爵家，以及萊特雷斯侯爵家。

吉姆雷特伯爵將腦海中盤旋的思緒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

極其突出的個人武力，正是萊特雷斯家族最大的優勢。

萊特雷斯家能夠驅使從影子中孕育出的使魔——這是一個相對廣爲人知的事實。

塔隆神情嚴肅地制止了吉姆雷特伯爵。

而這位萊特雷斯的麒麟兒所使用的戰鬥手段，竟然是使魔的役使。

「不僅擁有多隻強大的使魔，而且個人的實力也極高的話……原來如此，那可真是——非常之強大了。」

「那個，吉姆雷特伯爵？思考問題雖然很重要，但要是太心不在焉的話會墜馬的哦。」

如果能成爲偶爾一起下下國際象棋的關係就再好不過了。

而萊特雷斯家的現任當主，更是打敗了那位前代當主，篡奪了當主之位。

優秀的魔力控制技術是必不可少的——但從根本上來說，如果沒有足夠的魔力，本身就無法將魔力波擴散到廣闊的範圍。

如果是萊特雷斯家的人，就算能做到這種程度也不足爲奇。

而力壓這兩家，甚至被譽爲王國第一的萊特雷斯家的力量，則是——個人的武力。

王國裏有三個被視爲武鬥派的貴族世家。

看着似乎開始盤算起什麼危險計劃的吉姆雷特伯爵，塔隆無語地出言忠告。

通過獨有的召喚魔法，將無數魔物運用於戰術之中的加利昂家。

那種戰鬥方式，讓人不禁聯想到了加利昂公爵家的召喚魔法。

吉姆雷特伯爵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重新看向前方。

姑且不論之前討伐《魔王》那件事的真假——他確實擁有足以完成那項壯舉的充足實力。

吉姆雷特伯爵完全不顧並排騎行的塔隆，一個人在那兒碎碎念起來。

也就是說，萊特雷斯家族的人，代代都是能夠單槍匹馬與軍隊抗衡甚至更勝一籌的怪物。

「着急是理所當然的。戰鬥結束得如此之快，完全出乎了我的預料。必須立刻返回領地，趕緊去做準備。爲了款待這位繼王都之後，又拯救了南方大地的英雄閣下——必須準備一場完美的招待。」

比如半個世紀前，在與帝國的戰爭中。

就算犯糊塗也絕不能與他敵對，絕對不行。

「嗯，說得也是。總之先把那三名貴族的首級化上妝整理乾淨，然後獻給洛法斯閣下吧。」

順帶一提，雖然這是吉姆雷特伯爵無從知曉的事情，但在迄今爲止洛法斯使用過的魔力探測中，其最大範圍半徑是五十公里。

「要是他願意娶我女兒，那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成爲親戚了，可惜被拒絕了呢……不，畢竟還沒有實際見過面，說不定還有戲……」

據說萊特雷斯家的前代當主，單槍匹馬殺入帝國軍陣中大鬧了一場，使得戰線大幅向前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