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政

「洛法斯，請收下這個。」

亞絲特莉婭在洛法斯面前遞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

「之前，你不是幫我和雷蒙德安排了會談的機會嗎？這是那件事的謝禮。」

「那可真是……不勝榮幸。」

「……你的言辭和表情完全不搭調哦？確認一下里面的東西吧，絕對是個好東西。」

看着洛法斯那副彷彿在說「多管閒事」的表情，亞絲特莉婭催促他看看裏面的內容。

洛法斯依言打開牛皮紙信封，從裏面拿出文件。

然後，他大致瀏覽了上面的內容。

「煤礦山的權利書——是嗎？」

「雖然只是個小規模的。但因爲包含了那一帶的土地、挖掘設備以及員工的僱傭等所有事務，所以不需要再投入費用或資金，應該立刻就能產生收益。」

「也就是說，這是連同土地一起，直接轉讓煤礦的經營權嗎。明明只是安排了一個會談的場合，這份報酬未免也太過豐厚了。恕我直言，爲這等小事濫用王族的權力，似乎有些不妥吧。」

看着一臉無語的洛法斯，亞絲特莉婭聳了聳肩。

「別誤會。那座煤礦可是正兒八經屬於我個人的私有財產。」

「王女殿下，竟然在經營煤礦……？」

「……我經常去遭受魔物災害的地區遠征，以前曾遇到過災害級的魔物。這座煤礦，就是討伐那隻魔物時得到的謝禮。」

亞絲特莉婭突然用半睜的死魚眼看向梅琳。

「本來這是要給和我一起打倒魔物的梅琳的報酬，但她拒絕接受，結果只好由我收下了……」

「在下從未涉足過經營之事。就算拿了煤礦的權利書也只會覺得棘手……」

梅琳移開了視線。

因此，那片溼地帶被劃爲王家管轄之地，並將最低限度的管理委託給了周邊的貴族——就是這樣的一片土地。

魔物羣的數量與日俱增，已經膨脹到了當地貴族根本無法應付的規模。

加納德重新面向洛法斯。

「……別賣關子了，快說。」

「確實如此。基本上在當地發生的事件由該領主負責應對，如果情況嚴峻，則向鄰近的貴族或王家請求救援。但是這一次，救援請求並不是發給王家的，而是直接發給了英雄《黑魔導》——洛法斯卿你個人的。」

那一帶由沼澤和森林構成，因爲瀰漫着毒性極強的瘴氣，是人類難以踏足的地方。

「原來如此。所以亞絲特莉婭殿下也覺得棘手是吧。」

突然對亞絲特莉婭的措辭感到一絲違和的洛法斯，反問道。

所謂土地的管理，舉例來說，就是爲了防止魔物過度繁殖而定期進行清理以控制數量，或者如果存在地下城的話，就定期去驅逐內部的魔物，防止它們跑到外面來。

「如果洛法斯卿回應了這次的救援請求並殲滅了魔物羣——那麼，洛法斯卿的武勇將響徹整個王國。世人將確信，您的實力確實貨真價實。」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如果領主無法應對，代替他們處理的應該是王國軍——或者是王家直屬的近衛騎士吧。」

洛法斯和亞絲特莉婭之間，並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是「往常一樣」的私交。

「我還是聽不明白。說到底，當地貴族疏於管理地下城纔是事情的起因吧。爲什麼我非得去給他們擦屁股不可。」

加納德繼續說道。

洛法斯眯起了眼睛。

洛法斯打斷了加納德繼續說明的話語。

居然還有別的事嗎，洛法斯冷冷地注視着加納德等人。

也就是所謂的，地下城暴走。

面對疑惑地皺起眉頭的洛法斯，加納德講述了事情的原委。

看樣子他們似乎對地下城的管理相當懈怠，據說數量驚人的魔物正成羣結隊地進行侵略。

加納德滿臉苦澀地講述了上述情況。

儘管土地廣闊，但由於其性質無法種植農作物，管理起來又費時費力，所以誰都不想將其作爲自己的領地。

「……正事？」

雖然已經用念話聯絡了萊特雷斯領商業公會董事米爾德，讓他去尋找下一個煤炭進貨渠道，但能在這裏獲得煤礦的經營權，實在是感激不盡。

「魔物羣的系統是不死族。它們吞噬溼地帶的魔物和人類村落，其數量至今仍在不斷增加。必須儘快採取應對措施——」

區區買煤炭的開銷，根本算不上什麼沉重的打擊。

「其實，今天本來也想談談那件事的……還是下次再說吧。」

倒不如說，迄今爲止一直被無償提供煤炭這種資源，實在是太過優待了。

「……老夫的請求是，洛法斯卿——希望閣下能去處理這件事。」

「此言極是。按理說，這種毫無道理的請求，王家根本不會理睬。但是這次，似乎情況有些不同……」

「面對王族，在下誠惶誠恐……——話說回來，『跟往常一樣』是指什麼？」

如果說有什麼令人擔憂的話，那就是亞絲特莉婭提供的煤礦地點，距離萊特雷斯領相當遙遠。

面對洛法斯的低頭致謝，亞絲特莉婭慌忙擺了擺手。

然後，她瞥了梅琳和加納德一眼。

一旦疏忽了這一點，魔物就會增加，併成羣結隊地對周邊的人類村落造成危害。

亞絲特莉婭顯得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萊特雷斯領雖然廣闊，但煤礦山卻很少。

＊

在王國的南部，有一片廣袤的溼地帶。

讓加納德感到頭疼的問題是，在上述那片溼地帶的地下城裏，魔物溢出來了。

被洛法斯狠狠瞪了一眼，加納德聳了聳肩。

「我聽不明白。魔物羣的侵略，原來如此，那確實是一件大事——對南部的領地來說。但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哈？」

因此，管理地下城和清理魔物——也就是土地的管理，是貴族的義務。

「……那麼，老夫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即使能開採出煤炭，運輸到萊特雷斯領也要花費不小的成本。

看來得稍微考慮一下了，洛法斯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的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比起這個——你們不是還有正事沒說嗎。」

不過，領地的火車運用本身已經取得了成功，物流的飛躍性加速使得萊特雷斯領的經濟直線上升。

「不用不用，不用什麼回報啦。這也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有——剛纔我也說過了，對我不需要用那麼謙卑的遣詞用句。總覺得違和感超強的，就跟往常一樣……」

「不過，說實話這確實幫了大忙。在我的萊特雷斯領，對煤炭也有着相當的需求。」

看着皺起眉頭的洛法斯，加納德和梅琳站了起來。

「是很複雜的事情嗎？如果有需要，我們這就回避……」

「……」

「等等。」

對於被冠以《黑魔導》這種並不情願的綽號的洛法斯來說，完全沒有必要進一步誇耀自己的力量。但敏銳地察覺到加納德話裏有話，洛法斯的臉色變了。

「在下等人的要事說到底只是順帶的。原本提出想見洛法斯卿並強人所難的，就是我們這邊。」

「爲什麼要讓我的武勇響徹王國？那種無聊的……不，等等——難道說……」

「這次，老夫說到底不過是個傳令兵罷了。不被允許透露更多內情了。接不接受，全憑洛法斯卿的自由。」

加納德聳了聳肩，向亞絲特莉婭低頭致意。

洛法斯的眼中閃過一絲險惡。

「太、太失禮了，我可是有在好好管理的。也是有收益的……」

亞絲特莉婭伸手製止了體貼的加納德和梅琳。

仔細想來，「違和感」這種說法也很奇妙。

雖然也向加雷翁領贈送了相應的回禮，但這份恩惠依然大到哪怕找零都綽綽有餘。

「既然是您的一番心意，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不過，我剛纔也說過了，僅僅是安排一次會談，這份報酬實在太過豐厚。日後定當以某種形式予以回報。」

已經有幾個村莊被毀滅，當地的貴族雖然派遣了騎士團，但由於魔物數量實在太多，只能束手無策地敗逃。

由於雷蒙德的召喚獸——時空的高位精靈瑪尼菲斯的傳送導致煤炭供應中斷，今後必須從其他渠道進行採購。

只要進行了適當的清理，基本上就不會發生大規模的魔物災害。

「實不相瞞，洛法斯卿——作爲王國軍元帥，老夫有件事想懇請英雄黑魔導閣下幫忙。」

洛法斯察覺到了——這件事背後的深意。

加納德稱自己只是個傳令官，且被「禁止」透露更多內情。也就是說，正如他本人所言，他只是個跑腿的，而在這背後，另有指使者。而在這個王國裏，能讓身爲軍隊頂點的元帥當跑腿的人，屈指可數。

「原來如此……在你背後的是國王陛下吧。說到底，你是要我去替他教訓那些不知好歹的貴族們，對吧。」

洛法斯苦澀地嘟囔着，加納德聞言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喔！僅憑這點信息就能推斷到這一步嗎！洛法斯卿不僅實力超羣，看來在政治手腕——也就是腹黑博弈上也很精通啊。難怪陛下會如此看重你。」

「真是一如既往地兜圈子……」

面對洛法斯忌憚的怒視，加納德心情頗好地笑了。亞絲特莉婭則皺起眉頭，梅琳則一臉麻煩地背過了身。

「國王陛下……？這件事是父王的意思嗎？」

「唔……當着我面談論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

因爲父親成了話題中心，亞絲特莉婭想要探明真相，聚精會神地傾聽着；與此相對，梅琳則一心只想逃離現場，不斷看向門口。

加納德聳了聳肩，將目光投向洛法斯。

「哼……看來亞絲特莉婭殿下也很在意啊。那好吧，洛法斯卿，我們就在稍作解釋的同時，把事情敲定吧。」

在加納德的催促下，洛法斯心不甘情不願地開了口。

這次貴族指名道姓要求英雄《黑魔導》——洛法斯前去救援，其背景是王家與部分貴族間的摩擦。

前陣子王都遇襲事件的真相，對外宣稱主謀並非雷蒙德，而是古代封印的災厄——《魔王》復活並率領魔物發起的襲擊。爲此，國王主導進行了大規模的信息操控和封口令。

那份官方聲明的內容，與教會——準確地說是聖女芙蘭發表的聲明保持了一致。

然而，國王所做的是極其大規模且大手筆的信息操控，只要是有心之人，難免會感到違和。尤其是某些貴族世家。

雖然封口令嚴厲，但「人言可畏」，只要想查，多少能打聽到接近事實的流言。

幾家貴族向國王提出了質疑。比如目擊情報與官方聲明的矛盾、對《魔王》復活的懷疑，甚至有人指出洛法斯的活躍表現太過異常，缺乏真實感。

這些質疑，最終全被國王陛下以王威強行壓了下去。陛下沒有做出任何辯解或解釋，只是回了一句「如果做好了與王家爲敵的覺悟，那就儘管保留這份質疑吧」。

這時，加納德摸着下巴嘟囔道：

洛法斯向亞絲特莉婭和梅琳說明了這些內容，當然，隱去了涉及雷蒙德的部分以及聯名減刑書的事。

自那以後，直接質疑的聲音消失了，但部分貴族之間在水面下積累了對王家的疑惑與不信任。

「……不過，向洛法斯卿發出救援請求的貴族，與實際受害的領地貴族並不是同一家。」

「不，果然還是非接不可。如果被流言蜚語說成是膽小鬼逃跑了，萊特雷斯家的名譽就會受損。這是決不允許的。」

「……那這種可能性呢？」

加納德點頭表示贊同。

不過，竟敢將自己——甚至連累萊特雷斯家一起捲入與王家的派系鬥爭中，真是狂妄得不可救藥。

洛法斯思索片刻後開了口。

「——以上就是我的見解。」

「吉姆雷特……嗎。」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那個向我求援的貴族叫什麼名字呢。是哪個蠢貨？」

如果洛法斯失手了，他們就能借機發難，質疑他憑那種程度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打倒《魔王》。哪怕拒絕救援，也會被扣上「膽怯」、「所謂打倒《魔王》果然是謊言」的帽子。

對王家官方聲明心存不滿的貴族們便想利用這一點——或許，這甚至是人爲引發的。

對於這個上級貴族，他自然是有印象的。尤其是這個名字，他最近剛聽說過。

加納德滿意地點了點頭：「那是統領溼地帶附近區域的貴族，被稱爲《南方統括者》的大貴族——吉姆雷特伯爵。」

就在這種節骨眼上，溼地帶發生了地下城暴走。

在那之後，就傳出了與洛法斯訂婚的消息。

「……原來如此。」

那正是安妮格蕾特的前未婚夫。

洛法斯長嘆一口氣，看來這又是一樁令人心煩的麻煩事。

而亞絲特莉婭對於洛法斯那句「村子另當別論」的冷漠感到不滿，表情變得有些扭曲。雖然無法完全排除爲了凸顯救援必要性而犧牲周邊村莊的可能，但考慮到騎士團的受損，這次地下城暴走應該是無法預測的。

如果國王發表的「洛法斯單槍匹馬打倒《魔王》」是事實，那麼鎮壓地下城暴走出的魔物羣自然不在話下。

這次暴走已經導致好幾個村莊毀滅，有許多無辜民衆犧牲，如果這是人爲的，絕不可原諒。

對洛法斯來說，這算不上什麼深仇大恨，但站在吉姆雷特伯爵家的角度，對洛法斯的印象絕對好不到哪去。

因此，國王陛下並沒有壓下這份救援請求，而是通過元帥加納德交到了洛法斯手中。

聽到這個名字，洛法斯靜靜地眯起了眼睛。

「居然還有不接受的選項嗎？這明明是國王陛下的旨意吧。」

亞絲特莉婭皺起眉頭：「等一下……也就是說，這件事是懷疑王家的貴族們設下的策略嗎？難道說，地下城暴走也是故意的……！」

「老夫雖然也沒從國王陛下那裏聽到更多內情……但大體上與老夫的見解一致。」

「陛下這次說，不會強加王命。接受與否全權交給洛法斯卿自行判斷。不過，如果接受的話，會額外給予報酬。」

「確實如此。」

洛法斯一臉麻煩地看着加納德：

「哈？」聽到這話，洛法斯皺起眉頭。

而且，他記得那確實是吉姆雷特伯爵家的嫡長子。雖然洛法斯不清楚解除婚約的具體原因，但據說是那位未婚夫與安妮格蕾特之間鬧過不愉快，甚至在學園裏吵過架。

「……如果是人爲的話，村子另當別論，但應該會盡量減少對軍隊的損害纔對。」

「那個所謂的救援請求，我接下了。趕緊把那個貴族的名字說出來。」

洛法斯大致把握到了這些背景。

「恐怕不是故意的。爲了鎮壓災情而前去的當地騎士團也遭到了巨大打擊……甚至連將官都折損了。」

洛法斯看向加納德，彷彿在要求對方校對答案。加納德壞笑着點了點頭。

表面上是向王都英雄《黑魔導》洛法斯求助，暗地裏卻盤算着藉機揭開「英雄」的真面目。

換句話說，國王陛下是在告訴洛法斯：展現你的力量，讓那羣貴族閉嘴。

「……」

歸根結底，國王之所以進行大規模信息操控，是因爲以萊特雷斯侯爵家爲首的幾家上級貴族曾聯名上書，請求爲雷蒙德減刑。

「那個名字，老夫現在還不能從口中說出。除非洛法斯卿接受這份救援請求。」

騎士團是貴族掌握的武力，一旦損耗殆盡，不僅領地治理會出問題，還可能遭到其他貴族的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