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將軍
《Repeat・Vice 〜反派貴族不想死,所以放棄成爲四天王了〜》 · 黒川陽継 · 5436 字
似乎是對自己的問候感到滿意,吉姆雷特伯爵心滿意足地微笑着,將洛法斯引向椅子。
他的舉止柔和得讓人難以相信他被稱爲大貴族,即使面對尚未正式成爲家主的洛法斯,也沒有絲毫輕視,能讓人感受到他待人接物的敬意。
洛法斯在吉姆雷特伯爵的催促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紅茶——不,洛法斯大人喜歡咖啡對吧……我記得是不加奶和糖的濃咖啡。」
吉姆雷特伯爵清脆地拍了拍手。
緊接着傭人走進房間,在他們面前將咖啡倒入茶杯。
然後,剛泡好、黑漆漆的咖啡被放在了洛法斯面前。
迅速且周到,洛法斯猜測他們是不是事先準備好並在門外待命。
既然如此,吉姆雷特伯爵從紅茶改口說咖啡,說白了也是一場鬧劇。
吉姆雷特伯爵——雖然傳聞中說他是個過度追求完美的完美主義者,但看來似乎也有幽默感。
又或者,這些鬧劇、每一句措辭,都是符合吉姆雷特伯爵所謂的「完美」的嗎。
無論如何,看來他是個怪人這點是毋庸置疑的,洛法斯眯起了眼睛。
「……原來如此,看來你對我的事調查得很清楚啊。」
「事先調查並準備好客人的喜好——這種程度是招待方的義務和職責哦。話說回來,洛法斯大人,您喜歡下國際象棋嗎?」
吉姆雷特伯爵剛一開口,傭人便在桌上放好棋盤,以敏捷的手法將棋子擺好。
洛法斯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
「……我可不是來玩的。」
被洛法斯瞪着,吉姆雷特伯爵卻毫不畏懼地回答。
「沒錯,這不是玩耍。國際象棋是個好東西。下上一局,比交談兩三句更能瞭解對手。」
「我是應了你那難看的求援請求才來的吧?特意來到這裏,也是爲了聽取受災情況和魔物羣的詳細信息。更重要的是,我不覺得我們有互相理解的必要?」
「那怎麼可能呢。對我來說,真相如何根本無所謂。只是……我倒希望他們能做得更漂亮些。就這種手段,什麼時候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
「您誤會了。我只是出於好奇。說什麼疑慮,多難聽啊。」
洛法斯下出先手,吉姆雷特伯爵滿意地笑了。
「不必了。」
最重要的是,通過這短暫的交鋒,洛法斯已經察覺到他是個絕不能掉以輕心的老狐狸。
「我是說,我不得不對王國的未來感到不安啊。」
話音剛落,棋盤旁邊就堆起了一疊數量可觀的金幣。
吉姆雷特伯爵注視着他,「嗯……」了一聲,撫摸着鬍鬚。
就這麼想下棋嗎,洛法斯有些無語地嘆了口氣,像放棄了似的伸手拿向棋子。
洛法斯眯起眼睛,似乎想要探尋他的真實意圖。
吉姆雷特伯爵眯起眼睛笑着,指了指棋盤。
說到底,這次爲了討伐因地下城暴走而產生的魔物羣,之所以向洛法斯個人發出求援請求,起因就是吉姆雷特伯爵對之前的王都襲擊事件抱有疑慮。
*
面對萊特雷斯的話,吉姆雷特伯爵「嗯……」了一聲,撫摸着修整過的鬍鬚。
「不夠嗎?那麼——」
對王室的不滿。
準確地說,因爲牽扯到家族,這與事實有所出入,但表面上的格局確實如此,從吉姆雷特家的角度來看,對洛法斯的印象絕對好不到哪裏去。
「……」
吉姆雷特家,是安妮格蕾特前未婚夫的家族。
「不需要。」
然後他丟下堆放的金幣不管,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推動了國際象棋的棋子。
像擺設一樣紋絲不動直立着的塔隆,突然接到指示,慌慌張張地走出了房間。
「國王陛下公佈的之前王都遇襲的全貌——老實說,確實讓人感覺有些可疑……不,這種程度的事,只要是稍微有點頭腦的貴族都能感覺得到吧。只不過公開提出疑問的,大概也就只有我了。」
房間裏,迴盪着清脆的落子聲。
面對拒絕的洛法斯,吉姆雷特伯爵又堆上了更多的金幣。
對於官方發表的聲明——復活的《魔王》的襲擊自不必說,他甚至懷疑打倒了魔王的洛法斯的實力。
安妮格蕾特拋棄了未婚夫,倒向了洛法斯。
只不過,洛法斯沒有義務回答那個問題。
吉姆雷特伯爵誇張地仰頭望天。
然而,吉姆雷特伯爵是王國爲數不多被稱爲大貴族的人之一——他不可能輕率到對初次見面的人失言。
他不可能是毫無意義地說出這種不謹慎的話。
接着,吉姆雷特伯爵移動了棋子。
「……你想說什麼。」
「……你想反抗王室嗎?」
賄賂、封口費——而且還做得如此做作。
吉姆雷特用彷彿不是在推薦自己親生女兒般冷淡的口吻說着,洛法斯爲了打斷他後面的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好色之徒的傳言是假的嗎?還是說,您不喜歡同齡人呢。」
「……也是,您是侯爵家。自然不會爲金錢所困。那麼,讓我的女兒做您的妾室如何?長女今年16歲,比洛法斯大人大一歲。雖說有點偏袒自家人,但她長得像我妻子,是個美人。胸部也很大。」
「……作爲試探來說,這也太拙劣了。你的目的是什麼。」
「您不喜歡年紀大的嗎?那麼次女怎麼樣。14歲。再往下的話就是9歲的三女……」
「……」
彷彿看穿了他的警惕,吉姆雷特伯爵眯起眼睛笑了。
但是,吉姆雷特伯爵接着說道。
「在塔隆卿回來之前,我們稍微有點時間了呢。如何?邊閒聊邊輕鬆地下上一局吧。」
面對吉姆雷特伯爵出乎意料的直球提問,洛法斯在心裏暗罵一聲虛僞。
被洛法斯用銳利的目光瞪着,吉姆雷特伯爵卻沒有絲毫慌亂和畏縮,只是聳了聳肩。
「難得您的美意我心領了,但最近說親的事堆積如山。我沒空一一應付那些事,所以全都拒絕了。」
「原來如此……想必也是。如今的洛法斯大人,是國王陛下賜予《黑魔導》稱號的英雄。肯定很搶手吧。說起來——特里安達菲莉婭家是不是也來提過親?」
「恕我冒昧,洛法斯大人,聽說您討伐了傳說中的災厄——《魔王》,這是事實嗎?不,我並不是在懷疑您。」
與此相對,吉姆雷特伯爵則是一臉從容地走棋。
話說到一半,吉姆雷特伯爵爲了掩飾般地清了清嗓子。
「……我討伐了——就算我這麼肯定,你就會相信嗎?心懷芥蒂,試圖試探我實力的,不正是你嗎。」
對他那充滿戲劇性的語調和舉止,洛法斯甚至感到無比虛僞。
「這可真是糟糕,我不小心說漏嘴了。沒想到竟然被洛法斯大人抓住了把柄……」
對於這個問題,洛法斯以沉默作爲回答。
「就該這樣。」
洛法斯推動棋子——黑色的兵,將吉姆雷特伯爵的棋子——白色的車彈飛。
「哎?是、是的!馬上……!」
他到底在盤算什麼,洛法斯暗自警惕起來。
「……」
「剛纔的話,就請您當做沒聽見吧,洛法斯大人。這是一點小小的心意。」
「情報……確實,那是比金塊更有價值的東西。塔隆卿,請去把最新的受災情況和魔物羣的規模整理過來——要快。」
「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只到那個叫塔隆的把情報拿來爲止。」
忽然,吉姆雷特伯爵開口了。
「啊,請別誤會。我發誓,我沒有叛逆的意圖。只是——這次國王陛下的應對實在太過草率。大概是情況非常緊迫吧,但連我這種程度的人都能察覺到異樣的話,那可就……」
洛法斯眉頭緊鎖,表情嚴峻。
而且,他既沒有被抱怨的理由,也沒有被追究的道理。
面對保持沉默的洛法斯,吉姆雷特伯爵苦笑了一下。
「啊,請別誤會。關於安妮格蕾特小姐和我那愚蠢的兒子之間發生的糾紛,我絲毫沒有責怪洛法斯大人的意思。那個……關於那件事,您從安妮格蕾特小姐那裏聽說了多少?」
「……沒。我什麼都沒聽說。」
「是這樣啊。既然您這麼說,那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犬子的處置會由我們自己處理,還請您不要插手。」
看着彷彿鬆了一口氣般微笑並低頭的吉姆雷特,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我確實什麼都沒聽說,也不會做什麼。說到底,我根本不認識你兒子。」
安妮格蕾特的前未婚夫——大貴族吉姆雷特家的嫡子。
洛法斯雖然聽說過安妮格蕾特和那個男人之間發生過爭吵之類的糾紛,但除此以外的事他一概不知。
從吉姆雷特伯爵的口氣來看,難道是發生了什麼相當嚴重的事情嗎,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既然沒有對他說,那就有可能是安妮格蕾特本人也不太想讓人知道的內容。
要說不在意那是騙人的,但這種事應該由安妮格蕾特親口說出來。
洛法斯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靜靜地移動了國際象棋的棋子。
話題中斷,吉姆雷特伯爵像要重新開始一樣清了清嗓子,開了口。
「話說回來……換個話題,聽說雷蒙德大人下落不明瞭?」
「……」
面對吉姆雷特伯爵露骨的試探,洛法斯以沉默回應。
「這和之前的王都遇襲事件有關嗎?聽說洛法斯大人是他的朋友,您怎麼看?」
面對這般毫無顧忌、唐突又直白的提問,洛法斯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不過這恐怕是個誘餌。
畢竟他是從亞絲特莉婭本人口中聽說了剝奪王位的事,更重要的是,國王陛下還向他推薦了與將成爲第一順位繼承人的第二王女艾莉婭相親。
但是,洛法斯打斷了吉姆雷特伯爵的話。
「被討厭了呢……」
「不知道啊……還真是冷淡呢。你們曾經是朋友吧?」
吉姆雷特伯爵推動棋子,將洛法斯的棋子——黑色的主教擊倒,並拿在手裏展示。
「……這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事,如今的王國已經腐敗了。」
洛法斯丟下這句話,砰的一聲用力關上門離開了房間。
「……既然要邀請別人下國際象棋,至少先弄懂棋子該怎麼走再說吧。」
而在貴族派中,對應五個公爵家,分別存在着五個派系。
如果表露出感情,那纔會不小心給吉姆雷特伯爵提供情報。
作爲南方統括者而被稱爲大貴族的吉姆雷特伯爵,被認爲是屬於瓦納爾甘德派的衆多貴族中的首席。
「別拿我或者其他大多數人來作比較。我是在問你個人。」
萊特雷斯家雖然是未明確表態加入派系的中立派,但其中也被認爲是偏向加利昂公爵家的。
面對吉姆雷特伯爵這番可以看作是批判王國的言論,洛法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傾聽着。
亞絲特莉婭被剝奪王位繼承權一事尚未公佈,雷蒙德目前的王位繼承已令人絕望一事也未公開。
「你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洛法斯毫不留情地撂下這句話。
行賄和受賄在王國王法中都是被禁止的呢,吉姆雷特伯爵補充道。
「在你將那種變革託付給他人(雷蒙德)的時候,你也不過如此。」
單憑這一點,就足以窺見雷蒙德的失勢把國王陛下逼到了何種地步。
「將軍……?什麼時候……」
大致分爲王族派和貴族派兩種。
對洛法斯肯定的反應感到高興的吉姆雷特伯爵,喜悅地張開了雙臂。
事實上,雷蒙德擁有衆多支持者,無論平民還是貴族。
洛法斯拿起吉姆雷特伯爵的棋子——白色的國王,遞到了吉姆雷特伯爵眼前。
在瓦納爾甘德家也有下任國王候選人的情況下,這算是不義之舉——如果那是他的真心話,就更是如此了。
洛法斯靜靜地推動棋子,停下了手。
吉姆雷特伯爵接過遞來的國王棋子,看着棋盤,微微瞪大了眼睛。
吉姆雷特伯爵一邊說着,一邊喫掉洛法斯的棋子,防住了將軍。
那樣的吉姆雷特伯爵,卻對不屬於同一派系的雷蒙德讚不絕口。
「……這是我失禮了。我本人也曾與雷蒙德大人見過面,他是作爲下任國王最合適的人選。這不是奉承,而是我的真心話。正因如此,我們這些貴族也深感不安。那樣的他卻下落不明……而且還出現了他無法成爲下代國王的可能性。」
就在這時,拿着文件的塔隆回來了。
「特別糟糕的是六神教會。高層們爲了爭奪捐款互相扯後腿——充滿了沾滿利益和明哲保身的俗物。」
「如果你真的支持雷蒙德,就不要只顧着批判,去談論理想吧。那傢伙可是忠實於自己的理想在生活和行動的。」
「果然,如果是您的話就會同意——」
「正是。」
貴族的素質在下降,聽到這句話,洛法斯的腦海中浮現出曾經染指自私增稅、掠奪、綁架領民等勾當的克林頓,以及經濟被一介商人掌握的斯特利亞領。
洛法斯站起身,像搶一樣從塔隆手裏奪過文件。
瓦納爾甘德家——公爵家中最古老、最具歷史的家族。
「不是『曾經是』。別用你擅自的解釋來談論事情。」
貴族有幾個派系。
還有,洛法斯補充道。
洛法斯斜眼看了一下嚇得腿軟發出「噫」聲的塔隆,將目光轉向吉姆雷特伯爵。
「求援請求我接下了。但是,地下城暴走是人禍——肯定有哪個蠢貨疏於清理魔物。在我回來之前,把那傢伙的腦袋準備好。」
「……你還真是把雷蒙德捧得很高啊。吉姆雷特伯爵家應該屬於不同的派系,什麼時候改換門庭了?」
面對驚呆的塔隆,吉姆雷特伯爵聳了聳肩說道。
「吉姆雷特家代代都是瓦納爾甘德派系。改換門庭這種等同於背叛的行爲,不可能輕易做到。而且,我評價的始終是雷蒙德大人個人,而不是加利昂公爵家。」
吉姆雷特伯爵家屬於瓦納爾甘德公爵家的派系。
被洛法斯質問的吉姆雷特伯爵收起了淺笑,平靜地回答。
「反過來說,洛法斯大人您滿意嗎?人多多少少都會對現狀抱有不滿的。」
「現在的王國,需要像雷蒙德大人這樣擁有崇高理想的王。」
下任國王的候選人除了雷蒙德之外,其他公爵家應該也有,卻跳過他們直接把事情推給洛法斯。
吉姆雷特伯爵點頭稱是。
「……關於王都遇襲事件,就如國王陛下公佈的那樣。僅此而已。雷蒙德的事我不知道。」
吉姆雷特伯爵將黑色的主教扔在桌上堆積的金幣上,指着洛法斯的棋子——黑色的戰車,繼續說道。
被洛法斯瞪了一眼,吉姆雷特伯爵閉上了嘴。
「其次是貴族。名存實亡的封建制度……『位高則任重』早已是過去的感念——貴族整體的素質已經下降到了可以如此斷言的程度。堆在桌子上的這些賄賂……沒有收下的貴族只有塔隆卿和洛法斯大人——只有您而已。真是可悲啊。」
在不清楚吉姆雷特伯爵掌握了多少情報的情況下,洛法斯不能輕率發言。
「你對王國的現狀有不滿嗎?」
由於之前的王都遇襲事件,王位繼承方面正處於混亂狀態,這一點洛法斯自己也很清楚。
然而,洛法斯盯着吉姆雷特伯爵。
「支持瓦納爾甘德公爵家是作爲吉姆雷特伯爵家的立場,而支持雷蒙德則是你個人的想法?」
因爲之前的那件事,自然會有人對雷蒙德抱有疑慮,但如果他要退出下任國王候選人的行列,即使出現惋惜的聲音也不足爲奇。
「……您又用自己獨創的規則在走棋嗎?」
「是啊。他生氣了呢。」
「那當然了啊……」
塔隆無語的聲音在客房裏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