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如蛇之人

克林頓·馮·塞爾彭特是鄉下子爵家的四男。

他那如同蒙塵般的灰色長髮在腦後束起，細長的雙眼，纖瘦的身形——那副模樣，正如塞爾彭特家的家徽一般，讓人不由得聯想到蛇。

他是受僱於萊特雷斯侯爵家的下級貴族子弟。

這樣的克林頓，此刻正一邊以驚人的速度搓着雙手，一邊在我面前點頭哈腰。

地點是在克林頓的宅邸之中。

在那間寬敞的大房間中央，我宛如支配者一般端坐着，而他則在我面前卑躬屈膝。

——時間稍稍倒回幾分鐘前。

載着我與卡洛斯的馬車，抵達了克林頓宅邸所在的港口城鎮。

幾乎在同時，我們被一羣疑似克林頓私兵的人團團包圍。

而原本應該身處那羣人之中的克林頓，在看到裝飾於馬車上的萊特雷斯家徽後，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那是真正意義上「跳起來」的喫驚。

克林頓立刻命令私兵放下武器，隨後雙手撐地，在馬車前方重重地磕頭謝罪。

「竟然做出包圍萊特雷斯侯爵家馬車這等愚行，實在是萬分抱歉！！」

克林頓不斷低頭道歉。

我靜靜地下了馬車，當着私兵團的面，一腳狠狠地踩在克林頓的腦袋上。

私兵團頓時一片譁然。

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克林頓在我腳下肩膀不停地顫抖。

我冷冷地瞪着那羣呆立不動的私兵。

「喂，還愣着幹什麼？想死嗎？」

當我在手中凝聚起暗黑球的瞬間，克林頓仍保持着土下座的姿勢，慌忙怒斥私兵團。

「他們胡扯什麼海里的魔物變得兇暴啦、大量出現啦！根本就是胡說八道！那羣人只是想不交稅、中飽私囊罷了！」

輕則立刻送上軍事法庭，重則連帶上司，也會以管理不善之罪一併問責。

我其實並沒什麼興趣，只是打算讓克林頓在這裏繼續廢話，直到卡洛斯把證據全部掌握爲止。

克林頓用手帕擦了擦不停流下的汗水，勉強抬起頭來。

甚至連羅格貝爾特的居民，看起來都不怎麼熟悉我們家的家徽。

還真是蛇一般的兩面三刀。

……嗯？

聽到這話，私兵團急忙扔掉武器，在我面前屈膝跪地，擺出了叩首的姿態。

聽到這句話，克林頓整個人僵住了。

不，這個藉口，未免也太牽強了。

在我面前表現出完全服從姿態的，是治理城市的地方官官員，以及他的私兵團。

本以爲事情就此結束，克林頓卻猛地抬起頭，試圖逼近我。

＊

這座宅邸裏，想必堆滿了見不得光的證據。

「我、我沒有錯！是、是羅格貝爾特那羣人不好！他們不好好繳稅！」

在領地內工作的人，不認識領主家的家徽，這本身就是不可饒恕的事。

「蠢貨！還不快跪下！這位大人可是萊特雷斯侯爵家的嫡子——洛法斯·雷·萊特雷斯大人啊！」

「爲什麼抓不到魚？」

就算他說的全是真的——只要舉起了其他領地的家徽，那一刻起，就已經完蛋了。

徽章是識別己方的標誌，連這一點都分不清就攻擊自己人，絕非一句笑話就能了事。

「這傢伙，居然還在胡言亂語……」

克林頓只是一味地嚷嚷着「是假的是假的」，完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喂，卡洛斯……多嘴了。

克林頓猛地再次把頭重重地貼在地板上。

「說起來，在羅格貝爾特的時候，你的士兵還舉着一個我不認識的家徽。」

隨後，我被克林頓畢恭畢敬地請入宅邸，事情也就回到了最初的場面。

「是假的！全是假的！他們只是爲了不想繳稅才撒謊！」

對，就是這個。

我又壓低聲音，只讓卡洛斯一人聽見。

就是這種感覺。

卡洛斯默默點頭，悄然退出了房間。

「那羣傢伙居然拿『抓不到魚』當藉口！」

即便是邊境的平民，都可能因此被判爲不敬之罪。

他一邊窺探着我的臉色，一邊小心翼翼地編織着說辭。

「哦？拖欠稅款嗎？那倒挺有意思的，說來聽聽。」

「不、不可能有這種事！不認識萊特雷斯侯爵家那高貴家徽的人，絕不可能存在於萊特雷斯領，乃至整個王國內！恐怕是沒有仔細確認，才犯下了失禮之舉……那名士兵，我必將予以嚴懲。」

「這、這個嘛……說來慚愧，邊境這邊實在是資金緊張，裝備補給沒能及時到位……但、但絕對沒有反叛的意圖！」

若私兵真的不認識萊特雷斯的家徽，那麼責任自然也會追究到其主君——克林頓本人身上。

卡洛斯始終一臉傻眼地看着這樣的我。

「然後呢？」

「你也差不多該死心了吧，克林頓代理官員。針對羅格貝爾特的掠奪行爲、對居民施加暴力、還有企圖綁架居民……這些暴行，洛法斯大人全都看在眼裏。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狡辯的餘地了。」

原本還以爲這裏是邊境鄉下，多少要將就一下……但我果然還是覺得，萊特雷斯，本就該是這樣的存在。

「喂，魔物真的變得兇暴了嗎？」

在那之前，必須先把證據全部拿到手。

「那麼，在羅格貝爾特，我可是被你的士兵襲擊了。你打算怎麼解釋？」

一個受僱而來的地方官官員，居然高舉自己家的家徽——這是無可辯駁、毫無餘地的明確反叛罪行。

被卡洛斯步步緊逼，克林頓渾身顫抖着垂下了頭。

我用帶着壓迫感的語氣，向在我面前掛着僵硬笑容的克林頓問道。

畢竟，最怕他亂說話的人，是克林頓自己。

嗯，實在是讓人心情愉快。

魔物兇暴化？

他們似乎認識我的臉。

不，我覺得多半就是不認識吧，你的那些私兵。

不過，這種回答倒也在預料之中。

「哦？」

「算了。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整理成書面報告。」

「那、那個……是這樣的……那、那些士兵，是我從家鄉帶來的，直到不久前還待在我老家——塞爾彭特領。武器和裝備，也都是當時留下來的……」

爲了推卸責任而「斷尾求生」，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

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聽着，站在一旁候命的卡洛斯率先開了口。

「是、是的。剛纔已經從士兵那裏聽取了報告。似乎是沒能察覺到是洛法斯大人，纔會做出那樣的暴行，實在是非常抱歉……」

「那個徽章，是某個鄉下貴族的家徽吧？」

要是放任不管，被克林頓銷燬就麻煩了。

雖說是邊境之地，但不愧是萊特雷斯領的官員。

至於那名據說從羅格貝爾特逃回來的私兵，恐怕已經被「處理」掉了也說不定。

若是隸屬於軍部的人——比如士兵——那責任就更是無法估量。

畢竟，我們可是這個王國中位居上層的統治階級。

克林頓額頭汗如雨下，伏地不起。

「你的士兵難道沒看到馬車上雕刻的萊特雷斯家徽嗎？還是說——你想告訴我，他們連那都不認識？」

「證據也一併掌握好。」

卡洛斯一臉無奈地把手搭上劍柄，我抬手製止了他。

不過也罷，用些臨時瞎編的低劣藉口搪塞，我也聽膩了。

魔物的兇暴化……大量出現……

在「故事」裏，確實有這樣的情節。

第一章中，因爲魔王復活的影響，原本蔚藍的天空染上赤黑，漆黑而不祥的太陽昇起。

隨後，各國接連出現魔物兇暴化與大量繁殖的現象。

那正是宣告世界終焉的災變——

在故事中，這一現象被稱爲《災厄》。

但現在，還沒到那個時期。

從時間軸來看，至少還要三年。

天空的顏色也沒有任何變化。

然而，在《災厄》發生之前，曾作爲前兆，各地出現過異常強大的魔物。

魔王的眷屬——四魔獸。

其中的一隻，正是在羅格貝爾特現身。

那是魔王的眷屬，體型大得宛如小島一般、完全超出常識的巨大章魚型魔獸。

超大型噬船克拉肯——

海魔·斯特拉夫。

……難道，已經出現了嗎？

四魔獸的出現，不是應該在三年後嗎？

「不……不對。」

說到底，現在故事本身都還沒開始。

故事開始於三年後，主人公進入魔法學園之時。

看到那部「故事之夢」的，也不一定只有我。

也太快了吧。

「等等，卡洛斯。報告先別送。」

「少爺……」

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在那之前的事情，原作中根本沒有描寫。

用信鴿彙報情況，聽候父親的判斷。

卡洛斯靠近我，低聲耳語。

……你已經查到那一步了嗎？

比我想象中要近。

「看起來攢了不少啊。」

「這……大概是半年前開始的！在那之前他們還老老實實交稅，突然就開始編這種謊話！」

「誒？可是再這樣下去就……」

只要羅格貝爾特還存在着四魔獸之一——海魔·斯特拉夫，魚就永遠不可能捕得到。

「……監察呢？」

而對不繳稅的羅格貝爾特，克林頓便以「掠奪」的形式強行徵收。

對了，能用的東西，就儘量利用吧。

這些事情，本該全都是三年後纔會發生的。

「是的。確認過地下金庫，金額相當可觀。」

如果說故事是註定會發生的命運，那麼我，某種意義上，就是違逆命運的世界異物。

事實也是如此——

這裏，必須要有一個徹底的、根本性的解決。

地方官員是否存在不正行爲，理應定期派遣監察官纔對。

這樣一想，很多事情就都說得通了。

從受害規模來看，已經不是能輕易掩蓋的程度了。

「恐怕……連監察官也被收買了。」

「等一切都結束了再報告。我來羅格貝爾特的目的，還沒完成。」

如果沒有我的介入，恐怕一年都撐不到就會變成廢村吧。

「似乎徵收了遠高於規定的重稅。不只是羅格貝爾特，周邊的村莊也是一樣。另外，像對羅格貝爾特那樣的掠奪、綁架居民的行爲，也頻繁發生。受害的城鎮與村落，數量相當可觀。」

仔細一想，作爲邊境港鎮，這座宅邸確實奢華得過頭。

反過來說，也意味着羅格貝爾特只用了短短半年，就衰敗成那副模樣。

討伐海魔·斯特拉夫。

「真是爛透了。」

不，或者說……

「證據基本已經掌握完畢了。還有……」

他應該聽不到我們的對話，但似乎還是察覺到了這股不祥的氣氛。

「四魔獸的出現……提前了？」

捕不到魚，羅格貝爾特連最基本的稅都交不起。

半年前……

克林頓一臉不安地看着我和卡洛斯。

「克林頓。羅格貝爾特的居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訴說魔物兇暴化的？」

克林頓·馮·塞爾彭特。

而試圖改變未來的存在，也未必只有我一個。

我已經介入羅格貝爾特，試圖改變未來。

確實，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看來，克林頓在萊特雷斯的領地裏，確實是爲所欲爲了。

就在我思考這些的時候，卡洛斯回來了。

克林頓顯然是靠着重稅中剋扣的部分，中飽私囊。

「別露出那麼厭煩的表情，卡洛斯。再陪我一會兒。」

「怎麼了？」

也就是說——

難道說，四魔獸本來就是在故事開始之前就已經存在，並且早就造成了損害？

……不，太快了吧。

聽起來很荒唐嗎？

這樣一來，它真的能在三年後還作爲漁村存續嗎？

包括我在夢中看到的、三年後故事開始時，那比預想中更加衰敗的羅格貝爾特。

因爲魔物兇暴化與大量出現，魚捕不到了，稅自然也交不上。

將來，誰知道主人公一方會以什麼理由來找我麻煩、甚至來殺我。

……但很遺憾，事情並不會就此結束。

「證據已經足夠了。就這樣拘束克林頓，聯繫家主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