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花心

洛法斯皺起了眉頭。

「使命，是嗎……？」

「……對。前陣子在夢裏啊，把我送到這個世界的神明出現了，他對我是這麼說的。說以後就不要再多管閒事了，這樣就會迎來你所期望的結局。」

「使命，是指什麼？神又是哪位神，不是六神嗎？」

洛法斯將臉湊近，轉生者雙頰微微染上紅暈，移開視線回答道。

「使命是……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說已經結束了。六神……？大概吧，我覺得不是。至少應該不是火神吧……」

「那個所謂的神，是什麼樣子的？」

「……嗯——……不太記得了。或者說想不起來了。」

面對轉生者不得要領的說辭，洛法斯眯起了眼睛。

「你爲什麼認爲那傢伙是神？」

「……被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呢。爲什麼呢？哎，畢竟他說能讓我轉生，應該就是神明瞭吧。」

「嗯……」

違和感。

轉生者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洛法斯是通過莉露卡聽取的情報，並且在此基礎上也只是大致理解而已。

原作、遊戲、異世界。

這些詞彙，是遊離於洛法斯常識之外的概念。

擁有觀測這個世界所發生之事的手段，更爲上位的存在。

或者是類似於神明的某種東西——這就是洛法斯對轉生者的認知。

至少在能讓他產生這種認知的程度上，轉生者掌握着這個世界的大量情報，尤其是對魔法道具的知識，恐怕是世界第一。

連這樣的存在都輕易掛在嘴邊的神——恐怕，那是超越六神之上的某種存在。

「阿貝爾，以及故事的女主角們——亞絲特莉婭、琺菈蒂婭娜、莉露卡、梅琳、塔琪安娜。還有……現在可能也包括洛法斯吧。」

洛法斯將遞到眼前的《風神之袋》——將這太過湊巧落入他手中的東西，推回給了轉生者。

這種彷彿被某種不可名狀之物操控般、太過順理成章的展開——某種人爲的刻意。

看着他那怪異的舉動，洛法斯滿腹狐疑地皺起了眉頭。

「沒必要如此自貶。與連續不斷的死亡相比，這世上任何地獄都算得上是溫水。在接連不斷的死亡面前，即便是神也會像個孩童般哭喊吧。」

洛法斯卻一把揪住她的衣領，爲了不讓她逃跑而將她拉近。

「哎!? 不是，這不是施捨……」

「不。但我明白了。你的目的——那個所謂的大團圓結局裏，並沒有包含你自己在內。正因爲沒有把你算進去，所以連性命都能輕易地放在天平上衡量。就像以前你打算向我獻出生命那樣。」

「這個魔法道具，你花了三年時間才收集到的吧。只因爲那個所謂的神說了些什麼，就輕易放手，在我看來簡直無法理解。」

「還有，稍微離遠點……算我求你了。」

「回答我。」

即便歷經三年歲月收集魔法道具是出於轉生者的指示，但那具肉體毫無疑問是阿貝爾的。

「誒……」

洛法斯直勾勾地注視着略微有些不悅的轉生者。

那是聖女芙蘭傳達而來的，所謂《世界意志》給洛法斯的留言。

「總而言之我不需要。等我想要的時候，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會弄到手，但現在不需要。」

「那個……真是太對不起了。」

「沒……啊，對。可能、吧？這個，怎麼說呢我也有些搞不清楚……」

「太抽象了。個人的幸福，是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的。你口中的幸福，到底是對誰而言的幸福？」

「爲了Happy End，我什麼都願意做哦。」

「能以幸福的形式結束，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罷了。至少你沒把『同伴』這種詞掛在嘴邊，還算說得過去。」

恍惚間，洛法斯不知爲何想起了那句話。

洛法斯猛地將臉逼近轉生者。

人格從轉生者切換回來的阿貝爾，輕輕解開洛法斯的手，看向了毫不相干的方向。

「總、總而言之，現在這傢伙不是能好好說話的狀態。關於魔法道具該怎麼處理，下次再談吧。」

「我對你評價很高。正因爲評價高，我才感到焦躁。爲什麼你要如此尊崇他人？爲什麼你不能同樣尊崇自己？爲什麼，那個大團圓結局裏沒有你？」

碎片化的情報、謎團——雜亂散落的拼圖碎片彷彿在一瞬間咬合在了一起，一切都相互連接了起來。

「不行，嗎？」

他本處於完全可以主張所有權的立場，但阿貝爾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剛還在擅自把我當成敵人砍過來，這會兒又是盟友了？你這傢伙還真是夠任性的啊。」

看着略顯意外而瞪大眼睛的洛法斯，阿貝爾苦笑了一下。

轉生者給出的六個名字，以及洛法斯的名字。

「……原來如此。不求自己，而是期望他人的幸福嗎。他人的幸福，便是自己的幸福。真是崇高啊，崇高得讓人作嘔。」

「怎麼，原來你對自己的實力不足有自知之明啊。」

「……這是怎麼回事，這奇怪的反應……難道這傢伙…………不不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一次也沒有過那種跡象……」

被洛法斯步步緊逼的轉生者，臉頰眼看着紅了起來，最終那雙藍色的眼眸化作了紅蓮之色。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感劃過了洛法斯的脊背。

「那、那種事……結果我什麼也沒做到，而且最後……」

洛法斯對此感到無可救藥的噁心，從心底裏產生了抗拒。

「……爲了收集這個魔法道具，你也出了不少力吧，阿貝爾。那傢伙居然打算這麼輕易地把它交給我，你這樣也覺得無所謂嗎？」

然後，他一邊用一隻手扇着漲紅的臉，一邊用另一隻手像錘擊般連連敲打自己的胸口。

「請不要這麼自然地毒舌好嗎。不過，這確實是事實。」

面對困惑的轉生者，洛法斯像硬塞一樣把《風神之袋》退了回去。

「不好意思，請適可而止吧。洛法斯。」

那種連接起來的感覺究竟是什麼，洛法斯並不清楚。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轉生者受驚，想要拉開距離。

「我和洛法斯並沒有共同行動到可以稱得上是同伴的程度……更重要的是，現在的我並沒有能與你並肩作戰的實力。如果只是單方面依賴的話，可稱不上是同伴。」

「契約已然履行」

我再重複一遍，洛法斯繼續說道。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很任性，但現在我已經把你當成盟友了。」

面對洛法斯的質問，轉生者毫不退縮地回望並答道。

「……阿貝爾嗎。」

阿貝爾紅着臉，一邊反覆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邊嘟囔着。

「我對你評價很高。無論被殺多少次都要貫徹到底的強烈意志——那些毫無意義地謳歌生命的平庸之輩，絕對無法模仿。」

聽到這些，洛法斯眯起了眼睛。

「哎……那個，洛法斯？」

「大團圓結局（Happy End）？你想說不是以悲劇，而是以喜劇來收尾嗎？這目標還真是缺乏現實感啊。」

背對着洛法斯，阿貝爾一個人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

「哎，等……」

「洛、法斯……太近了……」

而且攻略地下城和遺蹟，打倒魔物等負責戰鬥的依然是阿貝爾，從這點來看，說收集到魔法道具實質上是阿貝爾的功勞也不爲過。

「你在幹什麼。我剛纔就覺得你臉紅，難不成是身體不舒服嗎？」

「這傢伙也說過了，我沒法充分駕馭它。雖然聽了各種說明，但我完全是一頭霧水。如果這傢伙說想把魔法道具交給洛法斯的話，我不打算阻止哦。」

而且，阿貝爾接着說道。

「哈？」

面對低頭道歉的阿貝爾，洛法斯輕哼了一聲。

「總之就是這樣，現在的我實力不足。所以，我想暫時離開王都一段時間。」

「去進行武者修行嗎？」

「與其說是修行，不如說是去赫拉斯山。去接受火神的加護。你看，《四魔獸》之一的……」

「《觸爆赫雷斯》曾經肆虐的火山地帶——嗎。」

「對。」

阿貝爾嘴角上揚，點了點頭。

能夠接受加護的火神神祠，位於《四魔獸》的最後一隻、被稱爲活體熔岩的《觸爆赫雷斯》所出現的火山山頂。

接着，阿貝爾有些難以啓齒地垂下眼簾。

「所以，那個……赫拉斯山不是很遠嘛？因此，那個……」

「到底想說什麼。」

「就是……我想拜託莉露卡——請《緋之風》協助……」

「啊，飛空艇是嗎。也是，除了傳送之外，那的確是最妥當的方式了。不過你爲什麼特地跑來跟我說這種事？」

「不是……洛法斯和莉露卡不是已經成爲戀人了嗎？既然如此，她和我一起行動的話，你心裏應該會不太舒服吧……」

「……」

那傢伙跟阿貝爾說了嗎，而且還說明是戀人關係嗎，洛法斯按住了太陽穴。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來向我請示啊。還挺懂事的。但是……我不會限制她的行動。只不過，《緋之風》的那幫人應該也有自己的安排。要去交涉是你自己的自由。」

「是、是嗎。你意外地很冷淡呢。聽莉露卡說的話，我還以爲會更……」

看着說到一半閉上嘴的阿貝爾，洛法斯半眯着眼瞪着他。

「更怎樣？你是怎麼聽她說的？」

「不……因爲聽說你們、非常恩愛……」

「……是嗎。」

突然，阿貝爾彷彿下定決心般抬起頭，直勾勾地盯着洛法斯。

「現在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啦——洛法斯。」

看着滿臉怒容瞪着自己的安妮格蕾特，洛法斯警惕地擺好了架勢。

看着略顯羞澀地撓着臉頰的阿貝爾，洛法斯嘆了口氣。

洛法斯露出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將咖啡一飲而盡。

「……也是——這種事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釋懷的吧。」

「出軌啊，這是出軌！」安妮格蕾特歇斯底里地叫嚷着。

「剛纔哭着從你房間跑出去的，是那個叫阿貝爾的孩子對吧。那個平民。」

伴隨着毫不客氣的「吧嗒吧嗒」的腳步聲，走進洛法斯房間的是安妮格蕾特。

「……忘了吧。話說回來，你是懷着怎樣的感情聽她說這些的？」

「……」

阿貝爾聲音微微顫抖着，繼續說道。

阿貝爾跑出去沒多久，「砰」的一聲，房間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洛法斯，你明明已經有雷蒙德了吧！明明如此，居然還把其他男人帶進房間裏，你到底想幹什麼!? 」

＊

洛法斯一臉錯愕地目送着跑開的阿貝爾，隨後露出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托起了腮。

被看到了嗎，洛法斯輕輕嘆了口氣。

「琺菈蒂婭娜的事……拜託了……要是敢讓她哭我絕對饒不……嗚——」

「還、還有！關於琺、琺菈蒂婭娜的事……那、那個……這也是從莉露卡那裏，稍微聽說了一點經過……」

「這個嘛，對我來說，莉露卡看起來很幸福比什麼都好……」

洛法斯在心裏暗下決定，以後要警告莉露卡不要再到處亂說話了。

「——安妮格蕾特……？這裏可是男生宿舍，禁止女生進入的啊……」

阿貝爾磕磕巴巴地說完，最終扭曲着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跑出了洛法斯的房間。

伴隨着嘆息吐出的這句話，消融在了房間的寂靜之中。

順帶一提，這天晚上，作爲對萊特雷斯家捐贈魔石的答謝，洛法斯被安妮格蕾特硬拉着去高級餐廳共進了晚餐，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這般憤怒的模樣絕非尋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PS：看到阿貝爾這個樣子，我怎麼感覺他有點可憐呢。

安妮格蕾特猛地瞪大眼睛，提高嗓門喊道。

「啊，嗯。」

洛法斯滿臉疲憊地用手掌捂住雙眼，仰頭看向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