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返鄉

萊特雷斯領，一艘紅色飛空艇飛到了本都上空。

洛法斯一行人從帝國歸來了。

飛空艇停泊在洛法斯的宅邸，萊特雷斯家的別邸。

宅邸門前，大批暗黑騎士整齊列隊，彷彿在等待他們的歸來。

領隊的是當主盧登斯，老管家卡洛斯和女僕尤絲莉卡則站在左右兩側。

從上空俯視這一幕的洛法斯，對如此誇張的迎接皺起了眉頭。

他是在受到國王陛下禁足令後歸來的。

他當然有聯絡盧登斯，但連尤絲莉卡都沒有通知。

儘管如此，迎接的人卻彷彿預料到他會在這個時間點歸來。

泄漏情報的當然是——

洛法斯瞪了一眼站在身後的阿爾巴。

「喂，是你聯絡的嗎？多管閒事……」

「不……我發誓，我什麼都沒做。」

被懷疑的阿爾巴當場跪下，冷靜地否認。

洛法斯疑惑地歪着頭，思考到底是誰幹的，然後再次看向阿爾巴——正確來說是看向他的影子。

「……原來如此。看來你確實什麼都沒做。」

阿爾巴的影子中潛藏着魔力反應，微弱到不刻意去感覺甚至難以察覺。

透過使魔收集情報或進行遠距離對話，比使用難以駕馭的心電感應，或使用貴重的魔法道具心電感應結晶更有效率。

洛法斯自己也在尤絲莉卡和莉露卡等特定對象的影子中藏了使魔，以便隨時聯絡。

也就是說，盧登斯透過阿爾巴的影子，對帝國發生的事情掌握到了一定程度。

雖然面帶笑容，但眼神中沒有笑意。

從琺露親暱地稱呼「塞菈醬」來看，只見過一次面就關係不錯了吧。

「歡迎回來。」

聽到琺露一臉嚴肅地這麼說，莉露卡歪了歪頭。

「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在下面等着你的人吧？」

羅登斯與洛法斯面對面。

這也不是初次見面該說的話吧，洛法斯按着太陽穴。

「…真是的。」

而跟隨洛法斯降落的四名暗黑騎士，阿爾巴，希格，薩菈，以及卡露德菈也當場跪下。

順帶一提，芙蘭是聖女的事是從尤絲莉卡那裏聽來的，琺露得意地笑道。

這時，琺露像是注意到了什麼，叫住了她。

「…？莉露卡說了什麼嗎？」

「別說了，別列舉名字…不，等等，你說「塞菈」？你們認識嗎？」

「你想起來了嗎？」

琺露微微一笑，把頭靠在洛法斯的肩膀上。

洛法斯無言以對地移開了視線，琺露則害羞地紅着臉，悄悄地退後。

「說出真心話有什麼好害臊的？」

只見過一次面。

「不，實際上我不在的時候，你不是就交了一堆女朋友嗎？莉露卡、尤絲莉卡小姐、塞菈…還有安妮小姐對吧？其他還有聖女芙蘭，以及——」

在洛法斯不知道的地方，形成了一個社交圈。

「爲什麼連這個都知道…」

琺露似乎有些懷念，又有些悲傷，輕輕拉住洛法斯缺失的左臂袖口。

而其他人則心想——

先開口的是羅登斯。

看到嫡子洛法斯歸來，列隊的暗黑騎士一齊跪下。

「你們是不是該多注意一下公共場合呢。雖說是在同伴之間，但不是有句話叫「親密也要有分寸」嗎。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父親大人和傭人們一直在下面等着呢。你們在那卿卿我我個什麼勁啊。快點下去吧。我是在對你說哦，洛法斯・雷・萊特雷斯」

而且現在洛法斯的左手義肢正好也破損了，和當時一樣是獨臂狀態。

「別露出那種表情。那是我履行自身職責的結果。而且也不全是壞事。現在，你就在我的身邊。」

「啊，等一下」

「…那是當然——」

洛法斯聳聳肩，心想他還是老樣子，做事滴水不漏。

看到琺露懷念地眯起眼睛，洛法斯露出微笑。

「大家，先別急着下去…再等一下」

洛法斯嘆氣表示遺憾，琺露則開始扳着手指計算。

「…塞菈和芙蘭，不是這種感覺吧」

說起來，和喜歡與討厭分明的安妮格露忒也建立了不錯的關係。

「？」

在遠處圍觀的其他人也連連點頭，彷彿在說「說得好」。

琺露看到洛法斯他們轉眼間就跳到了地上，懷念地笑了起來，心想「又在耍帥了」。

洛法斯沒有使用飛空艇的《傳送》，而是自力跳下，輕盈地降落在地上。

安妮格露忒自始至終都面帶笑容，淡然地陳述着正確的道理。

「…我們也下去吧。《傳送》」

或許是察覺到了洛法斯的心境，琺露笑嘻嘻地說道。

雖然並不討厭，但心情很複雜。

「是啊…你說的沒錯。我這就去迎接他們」

莉露卡說着「大家不用跳下去哦」，準備進入船艙。

「原來如此…難怪莉露卡會擔心。」

——好幾名暗黑騎士列隊迎接洛法斯的光景，彷彿是《魔鯨》討伐後返回羅格貝魯特時的記憶。

「她說要是放着不管，你就會在外面到處拈花惹草。」

「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你想啊，魔之海域開拓後不是確立了航路，史堤利亞和萊特雷斯就開始進行貿易了嗎？她就是第一趟來的。不過洛法斯你那時已經去王都的學園了」

簡短的話語。

琺露依偎在洛法斯的身旁。

「抱歉啊，打擾你們談話…別誤會哦？畢竟我是你的婚約者，不想打擾你們倆的氣氛哦？不如說，你們關係這麼好，我很羨慕呢。畢竟我跟前婚約者鬧得很不愉快，最後還分手了」

而且關於芙蘭的事，也從口風很緊的尤絲莉卡那裏巧妙地套出了情報。

「哇——好盛大的迎接。這麼多暗黑騎士排成一列，真是壯觀啊。」

「嗯？怎麼了，琺醬」

面對這股壓力，兩人什麼也說不出來，安妮格露忒繼續說道。

洛法斯把手搭在甲板的欄杆上，就這樣跳到了地上。

「…真是失禮的傢伙。」

「……什麼嘛，原來洛法斯也記得啊。」

「你總是這樣，毫不害臊地說出甜言蜜語。」

「都是爲了保護我…」

這也是因爲琺露的社交能力很高嗎。

暗黑騎士們也跟着他跳了下去。

「不，就是這種感覺吧。聖女那邊我不清楚，但塞菈醬不是跟你告白了嗎？我聽說了哦」

＊

啊，逃走了。

「話說在前頭，我可沒生氣。雖然卡菈嚷嚷着出軌什麼的，但我真的不在意。因爲洛法斯很珍惜我啊？」

「啊，啊啊…抱歉，安妮」

回頭一看，那裏——安妮格露忒正掛着假笑站在那裏。

就連卡露德菈似乎也無法否定，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在進行着這種對話的洛法斯和琺露背後，響起了「咔嗒」一聲高跟鞋的聲音。

「怎麼可能忘記……畢竟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航海，還失去了左眼的視力和左臂。」

一如往常的撲克臉。

然而從他冷淡的話語中，可以感受到一絲溫暖。

洛法斯低下頭。

「我被陛下下令閉門思過。這樣的迎接有些過頭了。」

「這是從帝國的威脅中拯救王國的英雄凱旋歸來。考慮到這一點，反而算是過小的迎接吧。」

「太誇張了。不過是爲親人報仇罷了。」

洛法斯邊說邊瞥了卡洛斯一眼。

卡洛斯對此深深鞠躬。

羅登斯煩惱地聳了聳肩。

「關於那件事，史堤利亞向我道謝了。她說帝國襲擊時萊特雷斯的人碰巧在場，多虧了他們的幫助才能順利擊退。」

萊特雷斯家當主盧登斯與史堤利亞家當主阿德拉，兩人水火不容。

被這樣的對手感謝，對盧登斯來說與其說是不自在，不如說是令人不快。

「我聽尤絲莉卡說，祖父大人從初代那裏得到啓示，採取了行動。」

「聽到的時候還以爲你終於癡呆了。你傳的話也令人在意。「帝國裏有《暗之神》的碎片」——是在國境與阿爾巴交戰的《魔王》嗎？還是你殺掉的什麼科學家？」

「誰知道…」

洛法斯厭煩地移開視線。

果然，盧登斯似乎透過潛伏在阿爾巴影子裏的使魔，得到了各種情報。

不過，他得到的情報也僅限於阿爾巴所見所聞的範圍。

該說明到什麼程度，乾脆就這樣裝傻矇混過去吧，洛法斯厭煩地嘆氣。

盧登斯沒有追問洛法斯，就此作罷。

尤絲莉卡欣慰地看着兩人的互動，而卡露德菈——則用難以言喻的微妙表情看着他們。

洛法斯，現在才終於理解。

她顫抖着雙腿，拒絕靠近洛法斯——但她以堅強的意志甩開對兒子的恐懼，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洛法斯。

母親卡蓮在洛法斯魔人化失控的那個時候，近距離目睹了那股足以破壞世界的能量奔流。

然而，現在母親卡蓮就在眼前。

「真的長大了呢」

然後同一天，洛法斯帶着卡露德菈作爲隨從，回到了作爲住所的別邸。

卡蓮邊說邊走到盧登斯面前。

卡蓮露出憐愛的微笑，然後抬頭瞥了一眼飛空艇。

難不成這是父親的安排…硬是把母親帶出來了嗎，洛法斯瞪着盧登斯。

因爲不想無端刺激心理陰影，造成負擔。

爲什麼。

＊

洛法斯見狀，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沒事就好，卡洛斯。別再說這些了，把頭抬起來吧」

要說的話有很多，而且尤絲莉卡還牽涉到奏的事情。

但首先得問候卡洛斯。

因爲自己的軟弱而一直逃避的期間，兒子不知不覺間長高到需要仰視，甚至有了可愛的婚約者。

洛法斯自己也有過意氣用事的時期，但現在爲了避免刺激母親和弟弟的心理陰影，一直避免見面。

「不是…不是的洛法斯。是我硬要見你一面的」

出乎意料的人物前來迎接，洛法斯雖然張開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以前你說過自己只對劍術感興趣…看來你還有文采啊？」

或許是察覺到洛法斯的舉動，卡蓮搖頭否定。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是現在能見到你的臉，我非常開心」

才一段時間不見，他的表情變得如此威風凜凜…看來成長了不少啊，卡洛斯感動地想。

即便如此，現在她還是想傳達自己的心情。

洛法斯微微一笑。

流逝了五年的時間。

卡蓮・伊德亞・萊特雷斯。

寂靜流淌。

在失控的洛法斯面前，常人會失去意識，但卡蓮爲了保護負傷的利瑪斯，作爲一位母親，一直保持着意識。

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有——就連洛法斯受了失去左臂的重傷時都沒有露面的人，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臉以母親的身份接觸他呢。

「…算了。現在先這樣。」

隨風飄揚的櫻色秀髮。

出來迎接他們的是卡洛斯和尤絲莉卡兩人。

所以也不打算勉強修復關係。

面對露出溫柔微笑的洛法斯，卡洛斯感動至極地抬起了頭。

洛法斯也同樣表情僵硬。

「小少爺…」

然後目睹了深不見底的深淵。

感覺隔開兩人的屏障厚度，稍微變薄了一些。

然而在碰到洛法斯之前，那隻手被半透明的膜擋住了。

母親沒有過錯。

儘管眼中含淚，卡蓮還是努力露出開朗的笑容。

這是洛法斯下意識地拒絕了母親的觸摸。

魔法屏障。

「下次…再告訴我你和琺菈蒂婭娜醬的事吧」

突然，洛法斯從懷中取出一本黑色的書。

會成爲心理陰影也是理所當然。

年齡未滿十歲就移居別邸後，一次也沒見過面的親生母親。

久違的歸家，以及久違的再會。

甚至想過或許再也不會見面了。

卡洛斯轉身，如脫兔般逃走了。

「啊…？」

卡洛斯僵住了。

卡蓮表情緊張地站在洛法斯面前，抬頭看着如今比自己還要高的兒子。

洛法斯對這奇妙的措辭皺起眉頭，這時盧登斯身後有個人露臉。

＊

「歡迎回來，洛法斯小少爺。在帝國發生的事情已經從當家大人那裏聽說了。這次因爲我的失態，給您添了很大的麻煩——」

最後一次見到洛法斯是在他不滿十歲的時候。

「……是」

一切都是無法控制力量的自己本身的責任。

「洛法斯…」

卡蓮雖然血統高貴，但作爲魔法使的實力平庸。

就連母親大人，這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卡蓮伸出手，想要輕輕觸摸洛法斯的臉頰。

聽到卡蓮的話，洛法斯接受般地點了點頭。

說起來，盧登斯以前就多次邀請洛法斯與家人一起用餐，試圖修復家庭關係。

飛空艇上的衆人完全錯過了下船的時機，之後在盧登斯的安排下，作爲萊特雷斯家的客人被招待到本宅邸，作爲貴賓受到了盛大的款待。

卡蓮有些悲傷地觸碰着屏障，感受着與兒子之間產生的距離。

哪怕只是自我滿足。

但是，即便如此，卡蓮還是無法放棄與洛法斯的親子關係。

她經常想，自己真是個不合格的母親。

一切都是因爲自己的軟弱。

那個人物，輕聲細語地小聲呼喚着自己孩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