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朝暮

雷蒙德回到貧民街時，天已經亮了。

雖然魔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但因爲光蝶一直在他眼前飛舞，不斷用精靈語催促他快點回去，所以他決定比預定時間更早回來。

魔力恢復到了五成左右，要穿過極寒的山脈並不困難。

然後，他按照光蝶的指示回到貧民街後——

作爲住處的廢墟被弄得一團亂，孩子們在外面哭泣，到處都找不到阿瑪涅的身影。

即使使用魔力探測，也還是無法在這附近感應到阿瑪涅的魔力。

雷蒙德溫柔地詢問孩子們中唯一勉強保持冷靜的年長者修。

「修……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修放開雷蒙德的衣領，彷彿在咀嚼自己的無力感般，眼眶泛淚地開口說道：

「……軍方的傢伙突然闖了進來。阿瑪涅爲了保護我們而抵抗……但因爲有人拿槍對着我，所以……」

修不甘心地握緊小小的拳頭，繼續說道。

帝國軍的士兵突然闖進家裏，阿瑪涅爲了抵抗，修被當成人質。

最後，阿瑪涅被帝國兵們帶走了。

雷蒙德默默聽着，然後溫柔地抱緊了說完話的修。

「阿瑪涅不在的期間，你一直和孩子們在一起啊。你很努力了。抱歉，我離開了這麼久。放心吧，我一定會把阿瑪涅帶回來的。」

修推開雷蒙德，用力擦掉眼淚。

「那當然！你一定要把她帶回來，一定要哦！」

「當然了。修，你和大家一起——」

擊錘響了。

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顆前端尖銳的鉛製兇彈。

不會受到風的影響，也不會因爲速度降低而在抵達着彈點之前描繪出拋物線。

但是雷蒙德在子彈命中的前一刻，將高密度的魔力集中於一點，作爲緩衝來減輕子彈的威力。

交錯的無數光線，雖然大部分都瞄準了雷蒙德，但也有無差別攻擊，其中也有瞄準了跑起來的孩子們。

狙擊步槍射出的第一發子彈，是爲了觀察風對彈道的影響。

雷蒙德的頭部流着血，但他展開了好幾層肉眼可見的厚重魔法屏障。

「誒…但，但是——」

「雷、雷……你、頭、血——」

「…姑且問一下，剛纔瞄準那孩子有什麼意義？」

『從弱者開始攻擊——這是戰術的基本吧。而且，現在我判斷你有抗戰的意思』

那顆子彈的軌道，精準地瞄準了雷蒙德的後腦勺。

從光學槍械射出的光線，會以一定的速度，以不變的直線軌跡射向目標。

十名機器人舉起武器，進入臨戰態勢。

雷蒙德溫柔地微笑着，修咬緊牙關點了點頭。

這是隻有超常的反射神經，以及超乎常軌的魔力操作才能做到的神技。

然後雷蒙德開口道。

以嵌入形式靜止的子彈，被真正的第二發子彈推着，射入了屏障內。

＊

然後——命中了雷蒙德的頭部。

「你打算當傭兵到什麼時候？既然是士兵，長官的命令就是絕對的。你想被送上軍事法庭嗎？」

「蠢貨搞砸了。計劃改爲B方案。全員——機器人化。」

雷蒙德並不知道沒有魔力的帝國兵的正確實力。

身爲王國人的雷蒙德，以及以最先進的光學槍械爲基本武裝的現代帝國軍人，都不知道。

修背向雷蒙德，朝孩子們的方向跑去。

『啊？殺自己國家的小鬼是士兵該做的事嗎？』

隨後，第二發子彈擊中了陷入魔法防護的子彈，爆炸了。

雷蒙德用無詠唱生成的幾重《天照光環》擋住了這些光線的彈幕。

奧達馬奇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單方面切斷了無線電。

但是，化爲異形的十名帝國兵，各自散發出非比尋常的壓力。

如果這種異形化，和王國人的魔人化是同等的，那麼對於連續戰鬥，負傷，魔力沒有完全恢復的雷蒙德來說，形勢相當不利。

一名少年的慘叫聲響起。

然後是奧達馬奇——全身被無數觸手般的機蔓所覆蓋，宛如海葵一般的機器人，讓無數機蔓的前端發出光芒，對準了雷蒙德。

因此，這是在帝國也逐漸失傳的古老技術——Lost　Technology。

鮮血飛濺，雷蒙德倒下了。

「——召喚」

『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混賬！！』

總計十名機器人化的上級兵——超越人類之軀的人們，降落在雷蒙德面前。

＊

『……因爲有小鬼在。』

雖然魔法防護沒有被貫穿——但損傷絕對不小。

以此爲信號，十臺機器人一齊發動了攻擊。

確認到雷蒙德還活着的奧達馬奇眯起眼睛，用無線電向全隊下達指令。

然後——他瞪向出現在眼前的十名異形。

修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雷蒙德摸了摸他的頭，讓他退到後面。

圓盤們的身體染成黑色，輪廓變成異形，從空中跳到地上。

奧達馬奇下達完指令後，自己也拿出注射器，注射到脖子上。

無線電中，響起了男人的聲音。

「那又怎樣？對方是『特級』，不是可以大意的對手。」

奧達馬奇咂了咂舌——這時，他確認到雷蒙德站了起來。

雷蒙德絕不會小看眼前這些機器人化的帝國兵。

『雷蒙德・羅瓦・諾登斯・蓋雷翁——我們以非法入境的嫌疑拘捕你。若你抵抗，我們無法保證你的性命安全。』

「你們和我所知的帝國兵模樣相差甚遠呢。帝國軍什麼時候變成放棄當人的集團了？」

能用肉眼辨識的範圍內沒有敵人，當然，魔力探測也沒有反應。

其貫穿力十分驚人，甚至能射穿雷蒙德堅固的魔法屏障，造成裂痕。

目視到雷蒙德倒下的帝國兵——奧達馬奇，打開了無線電。

「…修，快逃。帶着孩子們，儘可能逃到安全的地方」

「你們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啊。不過你們明明瞄準了我的頭，還真敢說保證我的性命安全呢。擄走阿瑪涅的是你們嗎？」

有的六臂機器人將手上所有光學兵器的槍口對準雷蒙德，有的三度笠機器人擺出居合斬的架勢，有的長着鱷魚般巨大長顎的機器人張開大口，準備發射光線。

因此子彈被雷蒙德的頭蓋骨擋下，沒有傷及腦部。

「絕對要回來啊…你也是，雷…！」

因此，他不會有任何保留。

雷蒙德生成光之障壁，擋住了那道光線。

從無數機蔓的縫隙中露出的無機質眼瞳閃耀着紅色的光芒，奧達馬奇舉起手打出信號。

「別搞錯了。那是貧民窟的小鬼。」

雷蒙德慢了一拍才做出反應，轉過頭去。

雷蒙德敏銳的直覺告訴他，他們比五萬只《機獸》大軍更具威脅。

使用實彈的狙擊手，有時第二發纔是真正的殺招——在場的任何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雷蒙德從太陽穴中取出子彈扔掉，用光之魔力發出的熱量爲傷口止血。

「…確認命中。技術還是一樣好…但是，爲什麼不按照命令使用燒夷彈？」

『你現在沒有提出疑問的立場。你只有兩個選擇——「投降」或「死」。』

『都是帝國國民吧！』

「快走吧。我一定會把阿瑪涅帶回來的」

子彈毫無疑問地命中了雷蒙德的頭部。

上空的光學迷彩解除，好幾架滯空的圓盤顯露出來。

奧達馬奇朝着那小小的背影，從無數蠢動的機蔓中的一根，射出一道光線。

聽到雷蒙德的話，帝國軍上級兵指揮官——機器人化後全身被大量機蔓覆蓋的異形，奧達馬奇回答道。

從在天空展開的巨大召喚魔法陣中，出現了閃耀着金色光芒的巨龍。

雷之神獸——神龍。

神龍出現的同時，天空被烏雲覆蓋，雷鳴轟響。

同時，無數落雷傾注在帝國兵們身上。

雷的速度，秒速約200km以上——不可能躲得開，但是帝國兵們各自用不同的手段承受了落雷。

但是機器人化是納米機器的來源——因爲是以機械爲基礎，所以受到過度的電擊不可能沒事。

十名帝國兵中，有將近一半的人暫時無法行動。

不如說，雷蒙德更驚訝於他們受到神獸的雷擊，卻沒有任何人倒下。

在受到落雷的瞬間，奧達馬奇立刻將全身的機蔓刺入地面，作爲臨時接地線，將電流導入地面，從而避免了傷害，他有些驚訝地仰望着在烏雲中飛舞的金色巨龍。

『…這就是情報中提到的召喚魔法嗎？連天氣都能改變的龍——彼岸，動手』

奧達馬奇冷靜地發出指示。

被稱爲彼岸的三度笠機器人——十名帝國兵中唯一躲過落雷的男人，簡短地回答『…明白』，然後蹬地高高躍起。

彼岸一邊蹬着空氣一邊上升，以驚人的速度衝進了雷雲中。

隨後，身體被劈成兩半的神龍化爲光之粒子消散，烏雲也逐漸散去。

「——!? 」

雷蒙德啞口無言。

雖然通過模擬召喚，神龍只能發揮出原本力量的7～8成，但神獸是僅次於神的存在。

它被一擊葬送的事實，讓雷蒙德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

奧達馬奇對雷蒙德嗤之以鼻。

『你那是什麼不敢相信的表情？你以爲我們是那種需要你一個人對付的對手嗎？難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在自以爲是強者嗎——王國人』

『先捨棄人身的——墮入邪道的是你們吧，王國人』

但是，至少要讓阿瑪涅——

就在他們要一齊撲向雷蒙德時，裝備在各自手臂上的魔力計數器出現了變化。

這正是被認定爲「特級戰力」的危險度，就連帝國內的上級迷宮都沒有出現過這麼高的數值。

明明能量沒有耗盡，不知爲何就是無法從發射口射出光線。

魔力計數器的最高值——因此，之後的變化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

咔嚓咔嚓咔嚓，指針一刻不停地高速轉動。

但是雷蒙德本人也不知道這個現象是怎麼回事。

「我到此爲止了。請救救阿瑪涅。」

和解除魔人化的雷蒙德不同，帝國兵們的機人化依然健在——但是，突然發生的異變使他們產生些許動搖。

這必須用上級防護魔法——《天照光環》才能抵擋。

「等，等一下！你想幹什麼!? 　羅法——」

雷蒙德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魔力所剩無幾——已經沒有餘力使用魔力消耗量大的轉移魔法與上級魔法了。

『哦……居然能接住我的祕劍。有一套』

「……你們這麼多人圍攻我一個，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帝國兵們認定這是雷蒙德乾的好事。

兩個非人者簡短地交談。

事實上，他來不及用槍完全防禦，脖子上被劃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流出了鮮血。

但是帝國兵可不會傻傻地等着他變身結束。

這是在戰場上毫無意義的想法。

『——』

不僅如此，還出現了裂痕。

但是，擁有大炮頭部的重裝甲巨大異形——宛如戰車的機器人立刻衝了過來，舉起粗壯的手臂，對準雷蒙德的胸口使出金臂勾。

『你做了什麼——雷蒙德・羅瓦・諾登斯・蓋雷翁…！』

奧達馬奇的無數機蔓與六臂機器人持有的六把光學槍所發射的光線雨，以及混在彈幕中的鱷魚嘴機器人所發射的極大光線——其貫穿力與破壞力更勝龍種的吐息。

因此，他幾乎是在偶然之下，在刀刃揮出之前用光之槍擋住了攻擊。

其速度遠遠超越了雷蒙德的動態視力，他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

早知道就不該使用魔力消耗量大的魔人化——不，如果沒有魔人化，一開始就會被刀砍死。

化身爲魔人的雷蒙德拍動六枚翅膀，用風壓吹飛彼岸。

話雖如此，狀況惡劣至極。

既然魔力所剩無幾，就沒有逆轉的手段。

爲了鞏固防禦而展開的多重魔法障壁也一齊消失了。

寫上遺言與自己的願望。

與此同時，雷蒙德的魔人化被強制解除了。

朝陽升起，晴朗的天空，彷彿回到了夜晚一般染上了黑暗。

如果槍的防禦再晚一瞬間，雷蒙德的腦袋就會飛走。

魔法障壁被輕易彈開，雷蒙德沒能完全接住攻擊，被擊飛了。

至今爲止，魔力計數器的指針都對雷蒙德發出的高密度魔力產生反應，一直指向紅色的最高值。

雷蒙德的腦中閃過「敗北」兩個字。

寫完的瞬間，信被光芒包覆。

「——捕捉到了…呃，雷蒙德!? 　你這不是渾身是傷嗎！」

「魔人化——《白翼聖天》」

明明魔力沒有耗盡，自己卻無法使用任何魔法，甚至無法注入魔力。

雷蒙德張開好幾層防護魔法鞏固防禦後，取出一封信。

魔法突然不明原因地消失了。

『——嗯？』

寫給最值得信賴的朋友，王國最強的魔法師。

雷蒙德呆呆地看着荊棘的眼球，安妮格露忒慌張地叫道。

光線的威力雖然不及龍種的吐息，但如此密集的彈幕，魔法障壁無法完全抵擋，行動也受到限制。

帝國兵的前衛與後衛毫無破綻，這是在十名帝國兵中有一半無法行動的狀態下。

如果自己處於萬全狀態，如果手邊有藥水等回覆道具——雷蒙德認爲這是藉口，捨棄了這個想法。

雷蒙德以魔力爲墨水，潦草地寫上內容。

「…哈？」

這是安妮格露忒的魔法的反向探測。

斬殺了神龍的機器人——彼岸從天而降，朝着雷蒙德揮出一道迅如閃電的居合斬。

雷蒙德瞥了一眼修帶着孩子們逃走，然後開口說道。

這一擊沉重得不像是沒有纏繞魔力，其威力足以與歐卡斯的怪力匹敵。

在跟不上事態發展而呆住的雷蒙德面前，狀況發生了變化。

奧達馬奇等人認爲既然遠距離武裝的光線無法使用，就各自舉起近戰武裝。

安妮格露忒那悲鳴般的聲音中斷了，與此同時，被荊棘吞沒的信被黑炎包裹，瞬間化爲了灰燼。

但是被光芒包裹的信，卻遲遲沒有飛走。

這種異常狀況並非只發生在雷蒙德身上。

荊棘上，眼球像果實一樣出現，盯着雷蒙德。

明顯是異常事態。

隨後——無數荊棘從裂痕中伸出，將信包裹住。

面對如此猛烈的波狀攻擊，雷蒙德光是防禦就竭盡全力，無法轉守爲攻。

他的身體被極光所染。

至今爲止一直指向最高值的指針，現在卻在最高值的紅色和最低值的黑色之間瘋狂來回。

『又是偷襲——堂堂正正的武士道精神已經過時了嗎，帝國人』

難道是失敗了嗎？雷蒙德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雷蒙德失去平衡，同時受到光線彈幕的追擊。

安妮格露忒的聲音從荊棘中傳來。

而且，原本無法行動的帝國兵們也開始動了起來。

雖然雷蒙德急着想要再度展開魔法障壁，但他根本無法凝聚魔力。

這樣就沒事了——雷蒙德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那是最後的魔法信——《飛鳥信息》。

帝國兵們也無法發射光線。

『荊，荊棘…!? 　難道是，安妮——』

這是幾乎所有的帝國兵都不知道的現象。

在場的帝國兵們都在懷疑是不是故障而皺起眉頭的時候，只有奧達馬奇臉色大變。

奧達馬奇曾經見過魔力計數器的指針像現在這樣瘋狂轉動。

在安置着無限魔力魔石的地下研究設施——其附近就會發生類似的現象。

那是無法測量的異常值。

爲什麼現在會在這裏發生……？

彷彿在回應奧達馬奇的疑問一般，雷蒙德的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東西。

它彷彿一直都在那裏一樣，悠然自得，堂堂正正，用黑色和翡翠色的眼睛掃視着異形的帝國兵們。

「各位帝國兵，你們好啊。你們是聚在一起野餐嗎？看起來挺開心的。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們——你們之中有人叫阿扎米嗎？」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惡寒，彷彿脖子被大鐮刀劃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