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Repeat（1）

血染帽的魔眼，是一種能夠直接看見魔力的特殊眼睛。

也就是說，除了所謂的反射光線所構成的常規視野之外，他還有另一雙看見魔力世界的眼睛。

這兩種視野是獨立的，並且並行呈現。

例如，雖然視覺上看不見牆壁的另一側，但如果那裏有擁有魔力的人，魔力視便能看穿牆壁將其捕捉。

雖然看不見沒有魔力的東西，但這實質上可以說就是透視。

而且，血染帽除了魔力視的魔眼之外，還天生擁有一雙能將黑夜視若白晝的夜眼。

因此，對血染帽來說，這是第一次。

——目睹真正的黑暗。

血染帽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被巨大的某種東西吞噬了，這一點血染帽也明白。

可是，即便被落入胃袋之中，擁有夜眼的血染帽應該也能看穿這光線無法到達的黑暗。

而且，理應能通過魔力視確認到本該在胃袋另一側的兩名魔法師——洛法斯和莉露卡。

明明應該如此，然而，血染帽什麼都看不見。

那裏什麼都沒有。

除了暗黑構成的立足點，周圍完全被黑暗所包圍。

甚至連腳下的暗黑之中，也看不見術式。

忽然，將視線落在暗黑立足點上的血染帽感到了一絲違和感，於是凝神細看。

「……哈？」

血染帽驚愕地瞪圓了眼睛。

那由暗黑構成的立足點中，並非沒有術式。

「……該死。」

緊接着，數只暗黑臂從洛法斯的外套內伸出，抓住了下落的莉露卡並將她拉向自己。

「……原來如此，是我專用的魔法嗎。這確實，可能會死呢。」

那是洛法斯創造出的《比黑暗更黑暗的腹中》。

但是，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而且，正因爲擁有魔力視，血染帽才明白。

數之不盡的術式被束成一捆，緊密得沒有一絲縫隙，將一切塗抹成了黑色。

就在洛法斯說完之前，突然狂風大作。

「哈啊？突然說什麼。」

看着尚未消失的塔爾塔洛斯，洛法斯無趣地說道。

莉露卡將視線微微下移，輕嘆一口氣，然後轉向洛法斯。

莉露卡不安地嘟囔着。

塔爾塔洛斯的形狀是帶着圓潤感的巨體，沒有眼鼻，只有一張爲了吞噬獵物而具備的嘴，結構簡單。

哈哈，莉露卡發出了乾澀的笑聲。

在月光的照耀下，莉露卡那閃耀着淡黃色的髮絲隨風搖曳。

塔爾塔洛斯吞進去的東西，沒有任何一樣殘留下來。

必然地，不得不直接揮舞匕首來應戰。

被塔爾塔洛斯的出現嚇到，依然癱坐在地的莉露卡懷疑地歪了歪頭。

「好厲害。剛纔那個，連地下都喫掉了啊。」

莉露卡瞪大眼睛，驚訝地低語。

若是晚了一步，就會被串成肉串。

＊

「這算什麼比喻。難道說，你想用這種無聊的戲言來矇混過關……」

「開玩笑的，開玩笑。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臉嘛。」

再加上那長槍的術式，隨着時間的推移還在不斷增加數量。

從這個高度掉下去，毫無疑問是沒救的。

「好了，該把話說清楚了吧。」

構建、展開極快，血染帽下意識地向後跳開。

莉露卡的身體被風推着，向着地板前方的空洞拋出。

「……不會又打破魔法鑽出來吧？」

看着殺氣騰騰的洛法斯，莉露卡立刻舉起雙手，擺出一副投降的姿勢。

緊接着，暗黑長槍便從他剛纔站立的地方刺出。

「……洛法斯君其實，很溫柔呢。」

「嘛，」洛法斯像是補充般說道，「如果這樣還能活着，萬一還毫髮無傷的話……那我是真的無計可施了。」

「何等，荒唐的……」

巨體的一半位於地下，從旁看去，確實是一個暗黑的圓頂。

「別開玩笑了你這傢伙。」

消耗的魔力也是龐大的，甚至凌駕於古代魔法之上。

「怎麼會。」

「這話聽起來像是被打臉前的鋪墊啊……」

那正是，由龐大數量的術式所構成的暗黑。

聽到洛法斯的話，莉露卡歪着頭微笑道。

「比如說，如果我被風吹得從這裏掉下去了。洛法斯君會救我嗎？」

僅憑手頭的匕首數量，遠遠不足以破壞所有的術式。

從展開速度來看，在發動前將其擊潰並不難。

洛法斯感到詫異，但莉露卡毫不在意，指着被挖空的地板前方。

那突如其來的狂風，簡直就像是在重現莉露卡的比喻一般。

「有那麼意外嗎？還是說，我贏了會很糟糕？」

隨後，將內部蘊含的魔法全部釋放完畢的塔爾塔洛斯，如同溶於空氣一般消除了那黑色的巨體。

早已超過一百之數的長槍已然展開，那一刻，所有的長槍一齊襲向了血染帽。

與那暗示自己死亡的話語相反，血染帽揚起嘴角，露出了直至裂開臉頰般的笑容。

莉露卡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從被挖空的地板邊緣向下張望。

「難道說，這全部……？」

但這終究是魔法的產物，與影之使魔或召喚魔法截然不同。

「……嗯—，我是說了之後再說，但沒說是現在就說哦？」

「……真的，打倒了啊。」

這裏是宅邸三樓，下方被塔爾塔洛斯吞噬，沒有任何障礙物，直通地下牢房。

以吞沒半個宅邸的形式，從地下出現的黑色半圓球體。

洛法斯咋舌，追着莉露卡跳了下去。

擁有「捕食」這一彷彿生物般攻擊手段的塔爾塔洛斯。

洛法斯注視着這樣的莉露卡。

「結束了。」

洛法斯對此嗤之以鼻。

與那長槍相同的術式，已經展開了無數個，正從全方位瞄準着自己。

臥室的地板，或者說宅邸本身，都被塔爾塔洛斯吞噬，彷彿被挖去了一塊圓形般消失了。

宅邸連同地基都被挖去，可以直接看到地底深處被挖穿的地下牢房。

魔法等級，如果要強行分類的話，在「上級」以上。

「不可能的。那個內部發生的是總數超過數千的魔法全方位連續放射。僅憑匕首在物理上是無法招架的。」

在腳下。

忽然，在那樣的暗黑之中，第一次映入了明確的術式。

環視周圍的暗黑，血染帽不寒而慄。

而是因爲細緻且數量驚人的術式彷彿織布一般，精密地編織在一起，鋪滿了整個空間，以至於乍看之下根本無法識別那是術式。

當然，也沒有血染帽的身影。

「爲什麼要跳下去!? 你是想死嗎你這傢伙！」

「你來救我了啊。果然很溫柔呢，洛法斯君。」

莉露卡嘻嘻一笑，在下落的過程中輕輕抱住了洛法斯。

「你是想殉情嗎你這傢伙……！」

洛法斯正想生成大型暗黑臂作爲空中的立足點，莉露卡卻加大了擁抱的力度，微笑着制止了他。

「什麼都不用做哦。沒事的——《風之擁抱》。」

溫柔的風包裹住了下落的莉露卡和洛法斯。

那是莉露卡利用廢棄詠唱發動的，吸收外部衝擊的防禦系風屬性中級魔法。

不久，莉露卡和洛法斯落到了地下牢房，衝擊被風吸收，輕盈地着陸。

「吶，沒事的吧？」

「行了快放開。你要抱到什麼時候。」

被洛法斯焦躁地瞪着，一直抱着的莉露卡說了聲「是是」，乖乖地鬆開了手。

「那個突如其來的狂風，不是偶然吧。爲什麼要來地下。目的是什麼。」

把莉露卡吹下去的那陣風，作爲偶然來說太過巧合了。

被洛法斯盯着，莉露卡聳了聳肩。

「目的什麼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就在這下面一層，聽說希吉爾哥他們似乎在那裏。你看，你也討厭說話途中被打擾吧。」

希吉爾被救出來了嗎，洛法斯眯起了眼睛。

這是洛法斯無從得知的事情，同時也理應是使用隱密魔法追蹤洛法斯而來的莉露卡也不該知道的事項。

不過剛纔，莉露卡曾從被挖空的地板邊緣向下窺視。

如果是那時候確認到了下層的希吉爾等人，邏輯上倒也說得通，但即使如此，那句「聽說希吉爾哥他們似乎在那裏……」這種彷彿是從誰那裏聽來的措辭，加深了洛法斯的懷疑。

聽到莉露卡這毫無抑揚頓挫的話語，洛法斯瞬間瞪大了雙眼，隨即目光險惡地盯着她。

「你這傢伙，膽子還真不小啊……算了，僅限說完話爲止。」

莉露卡咯咯地笑着，將頭靠在了洛法斯的右肩上。

最後，莉露卡緩緩開口。

「洛法斯君其實意外地很溫柔吧？在遺蹟的時候救了我一命，剛纔雖說是半推半就，但也把僅有的一瓶藥水讓給了我。現在也是，爲了救被風吹落的我，竟然跟着一起跳下來了。」

「既然你是個意外溫柔的男生，爲什麼在那一次會成爲四天王之類的存在呢？——吶，《影狼》洛法斯。」

「……好想要個依靠的東西啊—。有沒有哪個溫柔的人肯借個肩膀給我呢—？」

對視片刻後，莉露卡「嗚」地一聲，做作地按住側腹。

「……」

「……在談正事之前，有一件事我想問洛法斯君。」

「感覺不到坐下的必要性。我就在這裏聽。」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

洛法斯不耐煩地罵了一句，然後在莉露卡身邊重重地坐下。

面對故作姿態的莉露卡，洛法斯投以冰冷的目光。

「啊—啊。替洛法斯君擋刀時的傷口，好—疼—痛—啊—」

「……你不是有事要問我嗎。」

面對狠狠瞪過來的洛法斯，莉露卡毫不避諱地回視着他，隨即收斂了笑容。

「來，洛法斯君也坐下吧。因爲是個很長的故事。你想聽的吧？」

然而莉露卡似乎並不在意洛法斯的這種反應，她在附近的瓦礫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片刻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