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提瑟烏斯之船

——早上好。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我一看，發現自己的創造主正盯着我。

『早上好，博士』

我回答道。

創造主滿意地笑了笑，一邊看着巨大的顯示器一邊開始打字。

全方位包圍的玻璃——這個小小的燒瓶就是我的誕生之地，生存之地，也是我的葬身之地。

如果我離開這裏，就無法長久地活下去。

但是，我並不悲觀。

像人類那樣智能指數低下的物種，纔是應該被憐憫的對象。

無謂地增加，爲了爭奪生活圈而互相殘殺的低智商種族。

毫無道理，不合理。

唯一值得評價的地方，就是創造了我吧。

——提瑟烏斯。這個，你知道嗎？

創造主大人一臉爲難地向我提問。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指出顯示器上顯示的錯誤公式。

這是常有的事。

我的創造主是鍊金術師，也是科學家，還是研究者。

但是，就算說客套話，也不能說他優秀。

不，從人類的範疇來看，也許已經足夠優秀了，但在我看來，他只是下等中的下等。

「啊，但是不能做危險的事哦？而且，如果你討厭的話，也可以改變目的。我不想束縛你的自由」

創造主爲難地歪着頭，思考片刻後開口。

「哎，所以我說了讓你自由地…」

善良就是天真，我只能祈禱他不會因此而毀滅。

趕上了，真是性急。

那是幾千次看到的——不。

一如既往的平靜問候。

某天早上，創造主大人沒有像往常一樣打招呼，而是眼睛閃閃發光地探頭看着我。

話雖如此，強化人具備的功能，也只有痛覺遮斷，恐懼緩和，肌力提升，血液凝固止血——這種程度。

但是，這是不完全的。

這樣你也可以自由地在外面走動了，創造主笑着說道。

我，就算是創造主，也不會在意區區下等人類——她明明知道這一點。

創造主沒有求助，只是叫我逃走，我無奈地聳了聳肩。

因爲不認識的某人，出於對同族的憐愛而選擇停滯。

因爲創造主，只是被機器壓住就瀕臨死亡。

「提瑟烏斯…你這傢伙…」

創造主的臉色越來越差。

「…我也，只有這件事，覺得有些遺憾」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我的話。

「那麼——你能保護帝國，不讓它滅亡嗎？雖然很久沒見了，但中央都市裏還有我可愛的侄子在…」

「不，只是我大意了。你沒必要自責」

「啊，不能恨哦。我是希望你自由地生活，才做了這具身體的」

人權如何，不人道如何的。

我本來還覺得，仰望創造主的這個景色，意外地還不錯。

自責什麼的，又搞錯重點了。

從我的角度來看，完全無法理解，根本無從談起。

他以爲國境離這個研究設施有多遠呢？

——不知道這裏還能安全到什麼時候。把你的意識移植到準備好的肉體上吧，現在馬上。

從他的話來看，果然沒有必要着急。

「那就好。那麼，快逃吧。這裏馬上就要塌了」

但是，人類特有的道德觀卻成爲了研究的阻礙。

創造主嘴角流着血，血泊在地板上擴散，卻依然露出平靜的笑容。

創造主筋疲力盡地趴在地上，但還是微笑着說道。

電線通過大型機器，連接到人型機器人上。

我這樣滔滔不絕地闡述着，但我的創造主大人只是爲難地笑了笑。

是誤以爲自己覺醒了博愛精神嗎？

『雖然和你們這些下等生物變成同樣的姿態很不爽……但和你一起在外面走走或許也不錯——博士』

話雖如此，這樣確實不用花半天時間。

睜開眼睛時，熟悉的實驗室——被火海包圍了。

但是，他臨死前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很平靜。

意識的電子化轉錄？還真是相當老套……

不過，要和這個小小的身體告別了。

「魔神」派出的尖兵穿過國境山脈，國境附近也受到了損害。

「已經晚了，事到如今我不會再重新設定。不過，是啊…我會用自由這個手段，爲了達成目的而行動的」

「我？我怎麼可能懷恨。那種不講理又無意義的感情」

毀滅其他生物而繁榮的種族，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但是聲音的主人——創造主已經面目全非了。

停止進步的種族會滅亡。

「…這裏的襲擊，果然是王國軍嗎」

提瑟烏斯想起了過去的記憶。

「博士…你有什麼願望嗎？」

創造主大人這樣報告着，彷彿是自己的事情一樣高興。

我的創造主，也是強化人的開發者。

這會拖慢技術的進步。

不行啊，我的創造主大人作爲研究者，有些過於善良了。

在那之後，我的意識就像電源被切斷一樣中斷了。

「我生存的目的——是守護帝國，以及保護博士的親人嗎。我瞭解了」

反而算是高的吧。

那簡直就像是，爲了保護我不被倒下的機器砸到。

我知道他的血壓和脈搏都顯著下降。

聽到這句話，我又愣住了。

「我好歹也是強化人。不用擔心，這種狀態也不痛苦。話雖如此，這個傷勢也撐不了多久了」

明明即將死去，創造主卻打心底感到遺憾地垂下肩膀。

「…呀，早上好」

試管上插着管子，電極被安裝在我的小小的身體上。

「對不起…沒能和你一起出去走走…」

帝國軍部的一部分人擅自行動，似乎惹怒了王國國境的守護者——擁有「魔神」這個誇張別名的人。

「是啊。這裏也開發兵器，被盯上也是自然的。叫什麼來着？記得是——「死神」吧。似乎做了傳聞中的魔人化。沒能親眼看到真是遺憾」

——現在先休息吧。下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是和我一起在外面走的時候。

『…你保護了我嗎，博士』

我一看，創造主已經斷氣了。

聽他說，與王國的戰爭似乎正在激化。

從長遠來看，這種自以爲博愛的愚蠢行爲，只會自取滅亡。

茜色的天空裂開，齒輪和算式的的世界崩壞了。

我逼迫創造主，至少要盡最低限度的責任。

他的智能指數，和其他人類相比並不低。

創造主倒在了我的腳邊，渾身是血——從腹部以下，被倒下的機器壓住了。

＊

我剩下的壽命，應該還很遠吧。

「不是這個。和你們人類不同，我需要行動理念。自由，逃走都只是手段吧。爲我設定生存目的。只憑你剛纔的話，我不會知道我該爲了什麼而逃走，獲得自由」

——提瑟烏斯！趕上了！你的肉體完成了！

是被強迫看到的，無法忘記的記憶。

是臨死前看到的走馬燈，還是夢幻呢。

完全顯現的提瑟烏斯神格，連同展開的世界被一刀兩斷。

黑色斬擊撕裂提瑟烏斯的肉體，連同背後守護的翡翠魔石一起斬斷。

從崩壞的魔石中響起的，是《魔王》宛如亡者的悲鳴。

然後提瑟烏斯的眼前，站着彷彿將黑夜濃縮的《暗之人》。

頭上是宛如天使光環的半月輪閃耀，相對地，身上穿着足以吞噬世上所有光芒的黑暗長袍。

那副模樣正是夜晚的化身。

以《神》的身份受肉的洛法斯本人。

洛法斯所做的，只是揮動鐮刀，僅此而已。

因此，提瑟烏斯構築的世界，以及完全顯現的《神》之提瑟烏斯，一如字面意思，一切都被斬斷了。

洛法斯的《權能》——並非如此。

剛纔的只是注入龐大神力的普通斬擊。

只是威力過高，對象甚至及於世界或概念而已。

過去在萊特雷斯領，洛法斯魔人化之際施展的連世界都能斬斷的斬擊——注入神力，更加強化的招式。

雖然理論上說得通，但原本是不可能的事。

提瑟烏斯這邊是完全顯現——完全發揮出《神》的力量。

相對的，洛法斯只是以《神》的身份受肉。

能夠發揮的神力和《權能》，當然是完全顯現的提瑟烏斯更勝一籌。

因此，除非神格的位階相差懸殊，否則提瑟烏斯不可能敗北。

提瑟烏斯聳了聳肩。

所謂第一輪，阿貝魯及其同伴們打倒《暗之神》的軌跡，宛如故事般的情報，提瑟烏斯在距今四年前左右從《暗之神》手中得到了。

以兩人爲中心，世界再次被改寫。

然後將死之鐮刀的刀刃貼在提瑟烏斯的脖子上。

因此，洛法斯擁有的神力數值是不可能的。

『無謂的抵抗』

要以此確定世界被回溯了，作爲證據來說太薄弱了。

因此，這是提瑟烏斯才能得出的結論。

「你真是個疑心重的傢伙啊。那麼，你剛纔有感覺到那個漏洞被使用了嗎？」

提瑟烏斯對驚訝的洛法斯苦笑。

洛法斯原本就擁有龐大的魔力。

神力會隨着成爲《神》之後的歲月而增加。

洛法斯什麼都沒回答。

只是冷冷地俯視着提瑟烏斯。

提瑟烏斯是司掌術式的神格，他眼中所見，是將世間萬物都置換爲數字。

「…數值對不上」

神力的高低，代表《神》的歷史深淺。

隨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下的鐮刀刀刃砍飛了提瑟烏斯的手臂。

第二輪的世界——提瑟烏斯對此抱有疑問。

提瑟烏斯皺起眉頭。

但是提瑟烏斯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但是——司掌智慧與術式的機神提瑟烏斯，擁有從少量情報中找出所有可能性，無論任何難題都能導出正確答案的力量。

除了年數的積累以外，提瑟烏斯所知範圍內不存在增加神力的方法。

因此神力原本就很高——不可能是這樣。

「但是…還有疑問。那麼未來，宛如上一輪情報的故事夢呢？你這個存在是第二輪的證明——那麼這個故事的情報就是錯誤的嗎？終究只是情報，和你這個物證擺在一起，誰對誰錯一目瞭然」

成爲《神》時擁有的神力量，一律相同。

既然如此，成爲《神》之後應該只經過了一年左右。

被說成第二輪的這個世界，到處都沒有被回溯的證據——直到現在。

但是，讓提瑟烏斯來說的話，要證明這點，光靠未來的情報是不夠的。

當然，他也能輕易掌握以《神》的身份受肉的洛法斯所擁有的神力。

提瑟烏斯導出的答案很簡單。

洛法斯的神力，遠在提瑟烏斯之上。

那種東西不過是未來視或預知的亞種罷了。

「沒有吧？別擔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壞事的。你維持這個受肉狀態應該也很辛苦吧」

但是提瑟烏斯現在找到了。

以洛法斯的情況，成爲《神》的前提是魔人化。

『…』

洛法斯的「數值」高得離譜。

『嗯，還有那個漏洞』

「不對…我已經沒有戰鬥的意思了。只是想稍微改變一下場所。我想和你聊聊」

『…』

面對沉默的洛法斯，提瑟烏斯聳了聳肩。

這個世界是第二輪，被回溯的世界。

這個世界的第二輪的物證，洛法斯・雷・萊特雷斯。

神力不是這樣的系統。

終究只是記憶，並非物證。

提瑟烏斯滿意地點頭，洛法斯無聲無息地靠近他。

洛法斯成爲《神》之後度過了近百年的時間，積蓄了神力之後進入了第二輪。

這纔是世界所制定的規則。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個數值，這個結果也能夠理解——高到足以讓人接受。

「《神》不能說謊——這是世界的規則。你知道的吧？」

「——Q.E.D…壞孩子，回溯的起點就是你。」

「啊，是這麼回事啊——洛法斯・雷・萊特雷斯…你是第二輪吧」

擁有未來知識、記憶的人有好幾個——那又如何。

即將崩塌的研究室的景色，突然發生了變化。

「你的「那個」，不可能。不是概率無限接近0那種次元的問題。而是現實上不可能」

但是不可能。

提瑟烏斯嘆着氣，舉起剩下的另一隻手，彈響手指。

提瑟烏斯笑着突然舉起手，準備彈響手指。

提瑟烏斯的眼睛，射穿了洛法斯。

那只是得到了未來的情報——不過是未來視罷了。

但是，洛法斯的神力數值，是成爲《神》之後至少經過百年才能達到的數值。

「沉默嗎？真冷淡啊」

也就是說，成爲《神》的時期，是在學會魔人化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