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誤

聽完阿瑪妮述說的過去，雷蒙德啞口無言。

或許是因爲他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阿瑪妮反而露出一抹苦笑。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又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

阿瑪妮像是要揉開雷蒙德那僵硬的表情一般，輕輕捏起他的臉頰，軟乎乎地扯了扯。

然而，雷蒙德的臉色依然沒有好轉。

「……抱歉。讓你提起了痛苦的往事。」

「好啦，禁止擺出那種陰沉的表情。而且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也沒那麼痛苦。」

「失去了家人，身體還遭受了某種實驗……那絕不是年幼的孩子該承受的對待。」

「我當時都十二歲左右了，也不算是什麼『幼童』的年紀了吧……」

「即便如此。」

雷蒙德握住阿瑪妮觸碰自己臉頰的手，緊緊地攥在掌心。

阿瑪妮有些羞澀地移開了視線。

「真是的……你這是什麼表情啊。我真的沒關係啦。」

因爲啊，阿瑪妮繼續說道：

「仔細想想，我本來是必死無疑的，結果卻被救了回來。實驗過程中的事情我也不記得了，所以並沒感覺到太大的壓力……嘛，雖然多少有些不愉快，但也僅此而已。」

「總之最後也還是讓我逃掉了呢。」阿瑪妮以此作爲了結語。

雷蒙德依然緊握着阿瑪妮的手，像是忍耐着什麼情緒般開口問道：

「……在帝國，對人類進行那樣的實驗是常有的事嗎？」

「唔——……嘛，應該挺普遍的吧？官府買下人口，也就是爲了那種事……」

「簡直把人當成什麼了……」

阿瑪妮像是獨自釋懷般點了點頭。

「不……對不起。」

「不，『嗯』什麼呀。只有我一個人在說，不是很不公平嗎？」

在阿瑪妮的催促下，雷蒙德緩緩開口：

雷蒙德並沒有講述那段回憶的結局——也就是友人的死亡。

「亮」——那正是雷蒙德曾經的那位友人的名字。

「……如果阿瑪妮是『亮』的姐姐，那我必須向你道歉。」

雷蒙德欲言又止，話語沒能再繼續下去。

阿瑪妮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拭去了雷蒙德的淚水。

那是如夢似幻、遙遠而幸福的記憶。

因此，聽到阿瑪妮口中吐出那個名字，雷蒙德無法掩飾心中的震驚。

從那之後，雷蒙德便被那位友人拽着到處去戶外玩耍，也開始與帝國的居民們產生交流。

彷彿停滯的時間重新開始了流動，當年的記憶在雷蒙德腦海中鮮明地浮現。

那便是雷蒙德與那位友人的相遇。

「『亮』——你的家人之所以會死，全都是因爲我。」

「不是那樣的吧。」

兩個孩子在街道上玩耍的身影，不知不覺間成了街坊鄰里眼中的日常，與鄰居們的往來也漸漸多了起來。

「『亮』是我的弟弟。」

面對理解無法跟上現狀的雷蒙德，阿瑪妮露出了微笑。

雷蒙德有些難以啓齒地移開了目光。

「……嗯？」

「不。」

「啊，果然……是這樣呢。那麼，本名應該是另外一個吧。不過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當年的名字和『雷』，聽起來都像是帝國人會用的名字。」

雷蒙德低着頭，否定了她的話。

「我以前就在想，會不會是這樣。你說過你以前在帝國生活過，但因爲名字對不上……」

阿瑪妮竟然是昔日摯友的姐姐，雷蒙德似乎一時間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驚愕得合不上嘴。

「也稱不上是什麼有趣的故事……」

「爲什麼……你是在哪聽到那個名字的……？」

「接下來，輪到雷了哦。」

看着因不明所以而蹙起眉頭的阿瑪妮，雷蒙德顧自繼續說道：

仔細想來，雖然手段不同，但在王國，類似的事情也同樣橫行。

雷蒙德握住阿瑪妮的手，低下頭深深地致歉。

強者對弱者的剝削。

「不，就是那樣。是我……原因全在我身上。」

雷蒙德遷居到帝國邊境，是出於外交官父親的意願。起初他無法適應環境的變化，總是閉門不出。

然而，雷蒙德剛纔並沒有提到過那個名字。

「我有五年左右的時間是在貧民窟度過的。雖說是貧民窟，但比起這裏，治安和環境都要好上不少，至少沒有廢墟。那時的我比較孤僻，不太愛出門，然而——」

起初雷蒙德表現得很抗拒。

阿瑪妮苦笑着，繼續說道：

阿瑪妮靜靜地傾聽着，像是聽得入神了一般。

「……我的過去，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故事。和你相比，簡直就是在溫水裏泡大的。」

難道說，雷蒙德瞪大了雙眼。

「啊啊，直到現在，我依然視他爲摯友。」

他只是不停地講述着和友人一起玩耍的快樂往事，以及對那位填補了他內心孤獨的友人的由衷讚美。

然而，那個孩子完全不在意他的態度，半強迫地將雷蒙德帶到了外面的世界。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似乎總是「亮」在關照着雷蒙德。

「『亮』他啊……嘛，我也一樣，在那個街道其實沒怎麼融入進去。你看，這種白髮在帝國很少見對吧？街道的人們似乎也都有意疏遠我們一家人。而你，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下，『亮』交到的唯一一個朋友。」

面對雷蒙德的疑問，阿瑪妮平淡得如同在談論天氣一般。

直到某一天，一名自稱是父親友人的男子作爲客人來訪。

對方帶着一個孩子，因爲年紀與雷蒙德相仿，兩人便被介紹認識。

「我可不是想開什麼『不幸身世大比拼』。既然雷都這麼說了，那就給我講講有趣的事吧。你以前在帝國待過對吧？如果不想聊失戀話題，聊聊那邊的見聞也行。」

帝國也好，王國也罷，本質上並沒有任何區別——這明明應該是他早就心知肚明的事。

阿瑪妮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看着雷蒙德懷念地眯起雙眼，阿瑪妮溫柔地回握住他的手。

想到這裏，雷蒙德的眼眶泛起了淚光。

阿瑪妮突如其來地提議道。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不不，沒必要道歉到這種程度……」

雷蒙德愣住了，疑惑地歪了歪頭。

「啊——……」

「……那真是一位好朋友呢。」

對自己而言，「亮」是無可替代的朋友——或許，對於「亮」來說，也是如此吧。

「……『亮』也一定把你當成他最好的朋友。」

「阿瑪妮……難道你——」

「……抱歉，我不是故意想惹你哭的。」

雷蒙德既不抬頭，也不與她對視，只是固執地繼續說着：

「……『亮』的魔力之所以會覺醒，是爲了保護我。」

那時的雷蒙德雖然年幼，但衣着打扮相當體面。 正因如此，他曾被人口販子盯上過。 當時在場的「亮」爲了保護朋友雷蒙德，在那時覺醒了魔力。 魔力的覺醒並非《身體強化》，而是以屬性——火焰的形式顯現的。

對「亮」來說，不幸之處在於他與屬性的親和力極高，且火焰屬性覺醒的一幕被附近的居民看到了——而最關鍵的是，那座城市裏有許多對前次王國戰爭懷恨在心的人。

悲劇發生在翌日清晨。 雷蒙德在父親的安排下，立即離開了帝國，啓程返回王國。

「……那個時候，我什麼都做不到。在『亮』的魔力覺醒的那一刻，我就該把你們一家帶回王國的。如果那樣做了，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你也不必遭遇那些慘事。全都是因爲我——」

一直靜靜聆聽的阿瑪妮像是要打斷這些話語一般，伸出雙手溫柔地捧住了雷蒙德的雙頰。 雷蒙德順勢與阿瑪妮四目相對。

在月光的照耀下，阿瑪妮的眼眸通透紅亮，宛如紅寶石一般。 在那雙美麗赤瞳之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哀傷——有的只是對映在瞳孔中的雷蒙德的慈愛。

對視良久，阿瑪妮開口了：

「我的弟弟亮啊，是爲了救最重要的朋友，才賭上性命的。雖然冒失，也沒考慮後果——但我以那樣的弟弟爲傲。因爲，被他救下的你，現在正這樣精神十足地活着呀。」

淚水從雷蒙德的眼中止不住地溢出。

一個沒有不公的世界——那是他立下理想誓言的契機。 是啊，雷蒙德想起來了。 爲了救自己——救朋友，卻以此爲契機而死去的「亮」。 爲了不再讓他的悲劇重演，必須剷除這世間的不公——如果必要，哪怕成爲世界之王也在所不惜。

在打倒《暗之神》後自盡——那是背叛自己理想的行爲。 若是那樣，就沒臉去見已故的「亮」了。 以前光神也曾說過——不要逃向死亡。 確實如其所言，現在不是止步回頭的時候。

雷蒙德心生感悟：或許，光之蝶將自己引向阿瑪妮，正是爲了讓兩人相遇。 那是光之蝶——光之小精靈，亦或是光神的意志。

「……謝謝你。」

雷蒙德臉上的僵硬消散了，露出了釋然的神情，開口致謝。 這番話不爲別人，只爲了阿瑪妮。

「雷……你的真名叫什麼？」

阿瑪妮湊近臉龐，詢問他的本名。 雷蒙德在公開身份上遲疑了一瞬，但此時此刻，他沒有不報上姓名的選項。 他開始希望阿瑪妮能瞭解真正的自己。 因此，他吐露了原本並無打算提起的本名：

「……雷蒙德。」

「雷蒙德——原來『雷』就是雷蒙德的『雷』啊。」

「很敷衍對吧？那是當時情急之下隨口起的……」

阿瑪妮並排站在喫驚的雷蒙德身邊，看着空中的艦隊，納悶地蹙起眉頭：

阿瑪妮拽住正要跳出窗外的雷蒙德。

雷蒙德說完便爽朗地笑了起來，他的身體被淡淡的光芒包圍。 《流轉螢火》——光屬性轉移魔法。 雷蒙德化作光粒子，宛如從阿瑪妮手中流走一般消失了。

雷蒙德急忙跳起身，打開窗戶確認外面的情況。 夜空中，一艘伴隨着轟鳴飛行的巨船，以及近千架飛行圓盤正掠過天際。

「不過，得習慣一下才行呢……雷蒙德。」

「竟然說第二，這種時候好歹吹牛說自己是第一啊……」

「那是……什麼！」

「帝國軍的航空隊……？這數量也太驚人了……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間……」

航空艦隊完全沒有停下的跡象，全部朝着南方飛行。 前方是國境山脈——再往後，就通往王國了。 一個最糟糕的可能性不可避免地掠過腦海。 由於王國與帝國的關係絕稱不上友好，因此無法斷言這絕不可能或是多慮。

「抱歉，我出去一下。」

「萬一真的是那樣，你去了又能做什麼？難道，你想一個人衝向那支艦隊去阻止它們嗎……？」

被獨自留下的阿瑪妮哀傷地抓向虛空，凝視着飛向國境的艦隊。

「不用擔心，我明早一定會回來的。我可是王國裏，第二強的魔法師啊。」

雷蒙德坐立難安，伸手扶住窗框。

就在那一瞬間，窗外傳來了轟鳴聲。 受此衝擊，廢墟發出了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從天窗傾瀉而下的月光，被巨大的黑影遮蔽了。

雖然嘴硬，但阿瑪妮心中的不安仍揮之不去。

「不，反而挺好的。要是現在纔跟我說你根本不叫『雷』，我反而會覺得彆扭呢。」

「……如果有必要的話。」

「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我知道。但反過來說，即使流逝了五十年的歲月，兩國至今也沒能修復關係，這也是事實。」

「……你應該知道我很強吧。」

「不，並不經常……也就是一年能見到幾次演習的程度吧。偶爾會有被擊落的圓盤碎片掉下來，挺讓人困擾的。雖然軍方說會盡量不波及居住區，但那些傢伙根本不會考慮貧民窟的死活。」

阿瑪妮拼命放聲大喊，試圖阻止雷蒙德的魯莽行爲。 爲了讓阿瑪妮安心，雷蒙德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阿瑪妮帶着幾分憐愛與羞澀，再次湊近了臉龐。

阿瑪妮有些生澀地喚着他的名字，兩人的雙脣在這一刻輕微觸碰。 雷蒙德也接受了這一吻，兩個影子正要重疊在一起——

但是，阿瑪妮歪着頭疑惑道：

「不行啊，雷！」

「作爲演習，這數量也太多了，而且以前只在白天進行。更別說這個時間點，還是頭一次見……」

「等等！我知道雷在想什麼。但是，這不可能吧？都過了五十年了，事到如今怎麼會……」

「就算再強，對方可是軍隊啊！你又不是傳說中那個大鬧一場的《暗黑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