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向北

破碎、崩落。

翡翠般的魔石正在瓦解。

魔石中不断传出如亡者般的痛苦哀鸣。

而在魔石旁仰面而倒的，是身穿白大褂的科学家——《人类最高头脑》忒修斯。

忒修斯的躯干上刻着一道深深的切口，伤口内部露出了机械构造的肉体。

忒修斯并没有人类的肉身，从心脏到大脑，乃至每一根发丝，全都是由人造物构成的。

他在朦胧的意识中，将目光投向伫立在眼前的那个身影。

在那里站着的，是某种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存在——硬要形容的话，那是「暗影之物」。

是此世黑暗的本身，是夜晚的体现者，是死亡的具现——那是超越了魔人化的，某种东西。

忒修斯用那双依然闪烁着狂气光芒的瞳孔，注视着那个人——洛法斯。

「……数值对不上。你的那个『姿态』，是不可能存在的。这已经不是概率趋近于零的问题了，是在现实层面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忽然，忒修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触碰到了世界的真理般瞪大了眼睛，嘴角扭曲着露出了一丝笑意：「啊啊，原来是这样吗……」

「洛法斯·雷·莱特雷斯。你——是『二周目』吧？」

洛法斯对此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将深渊之镰的利刃抵在忒修斯的颈部。

「保持沉默吗？真是个无趣的人啊。」

忒修斯已经毫无抵抗的打算，面对眼前的利刃，他只是耸了耸肩，一副「赶紧动手吧」的架势。

洛法斯的口中，响起了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忒修斯，做个……契约吧。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提出的条件——我就彻底杀掉你。』

「……哦？」

洛法斯及其同行的一行人，并未聚在一起，而是各自占据着独立的自由空间。

＊

此外，阿贝尔也位列其中。

那是阿贝尔为了获得火神的加护、提升战力所必须进行的某种仪式。

那是洛法斯预先准备好的、由其魔力生成的人造魔石，用于紧急情况。

它自然没有那种覆盖整座山的巨大体型，全长不足10米，仅比飞龙稍大一些。

这道传令并非传给阿贝尔，而是传给莉露卡——更准确地说是传给飞空艇的。

阿贝尔此次的目标是赫雷斯山顶的火神祠堂，面对如此难缠的对手，视而不见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那个雷蒙德居然会求救，在四人看来是简直不可想象的事。

莉露卡以及《绯之风》立刻响应了洛法斯的呼唤。

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这个情报来源于久违地降临在阿贝尔身上的「火神导引」。

时间倒回洛法斯前往帝国之前。

将它嵌入动力系统后，飞空艇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在苍穹中划过一道暗黑的轨迹。

本就是一群毫无协作精神的人——而这正是他们在不干扰彼此的前提下，贯彻自我的最合适距离。

「……尤丝莉卡正在治疗。万一真的有生命危险，她是不会让他死掉的。」

这也就意味着，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变故。

它的熔岩触手覆盖了整个山脉的广阔范围，并能不断产生无数眷属——微小的「生命熔岩」。

珐尔觉得也有道理，便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后目光犀利地眯起了双眼。

他看向站在他身后宛如随从般的红发少女——卡尔黛菈。

「——所以，别露出那么低沉的表情。卡洛斯只是在沉睡而已。我已经通过使魔确认过，他的情况很稳定。」

卡尔黛菈略带不悦地别过脸去。

他们或许会并肩作战，但绝不会成群结队。

但存在着一个无法无视的理由。

《生命熔岩赫雷斯》便是火神所设下的试炼。

洛法斯皱起眉头。

那场面简直就像是在对抗自然灾害。

即便飞空艇极快，那也是几天的路程——但《绯之风》有绝招。

「别说这种败坏名声的话……那只是针对阿尔巴而已。况且卡尔黛菈可是『卡洛斯的孙女』——给予关照是理所当然的吧。」

「……地点确定是在帝国没错吗？」

洛法斯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视线向后看去。

安妮格蕾特对奥古斯望着窗外的疑问给出了即答。

莉露卡与《绯之风》协助阿贝尔，共同攻略那个触之即爆、喷洒高温火焰的怪物。

在外人看来，或许会怀疑他们的关系是否真的融洽。

然而，当听洛法斯说卡洛斯陷入昏迷重伤时，她的心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动摇。

那是如同蠢动的熔岩般的炎系史莱姆。

「……卡洛斯对我来说也是恩人。帝国的那些家伙，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卡尔黛菈想要像往常一样贴上笑容，却发现做不到，只好带着些许复杂的表情垂下眼帘。

它在喷发的岩浆中游弋，隐藏身形的同时不断射出爆炎。

「不要勉强。去单间休息一下吧。」

＊

「哪有……说什么表情低沉之类的……」

这种状态，说是尊重似乎又过于自我，说是和谐似乎又缺乏规律。

就在阿贝尔挑战试炼的中途——洛法斯的紧急联络发了过来。

飞空艇船舱大厅。

洛法斯在沙发上单手托腮、神情自若；安妮格蕾特端坐在桌边，优雅地品尝红茶；奥古斯坐在凸窗边眺望着窗外；瓦尔姆则坐在地板上认真地磨练长枪。

原本，莉露卡等《绯之风》成员是应阿贝尔之请，前往传闻中存有火神祠堂的火山地带。

瓦尔姆一边磨枪，一边瞥向洛法斯。

那是愤怒，还是悲伤，连卡尔黛菈自己也分不清楚。

对于珐尔而言，卡洛斯从一开始就非常看重她，为了撮合她与洛法斯费了不少心思。不仅如此，卡洛斯还指导她的战斗技巧，甚至连她晋升贵族的手续和安排都亲力亲为。

然而，体型小并不等同于弱小。

坐在洛法斯身旁的珐尔看到两人的互动，略显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尽管人数意外地多，飞空艇还是坚定地向北进发。

即便如此，平时氛围还算平和的四人，此刻却都散发着一种紧绷的肃杀之气。

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节奏度过时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交汇。

在四魔兽化之前，它似乎承担着「祠堂守护者」的职责。

《生命熔岩赫雷斯》。

「……」

深红的飞空艇——伊芙莉特，正划破夜空向北疾驰。

在卡尔黛菈看来，自己本该对祖父没有任何感情。

「你回莱特雷斯领地比较好吧？听说是你的亲族意识不明、重伤垂死。」

每个人在各自领域都是无出其右的存在，从出生起就是究极的「个体」。

到达火山地带——赫雷斯山的阿贝尔，与曾经作为「四魔兽」君临火山的《触爆赫雷斯》——或者说是其原型的魔物发生了交战。

本来，所谓神之加护，并不是只要走到特定地点就能轻易获得的。

翡翠魔石——以曾经身为魔王之物的彻底崩坏为背景，忒修斯愉快地舒展了嘴角。

作为前往北方帝国的移动手段。

「信上的坐标就在帝国，而且在国境附近。我也确认过了，没弄错。」

《绯之风》一行与阿贝尔离开赫雷斯山，南下至王国南方——接上洛法斯后，马不停蹄地北上。

飞空艇从南方北上途中短暂停靠王都，应洛法斯的召唤，瓦尔姆、奥古斯、安妮格蕾特三人也汇合加入。

相比之下，阿贝尔此次遭遇的赫雷斯并未实现「四魔兽化」。

「……总觉得，你对卡尔黛菈是不是太温柔了点？以前你对暗黑骑士的态度可是更恶劣的吧。」

「只要洛法斯和珐尔待在一起看起来很开心」——仅仅为了这个理由，卡洛斯便提供了全方位的支持。如果没有卡洛斯，珐尔或许根本无法像这样坐在洛法斯的身边。面对这样一位重伤的恩人，珐尔自然无法保持冷静。

珐尔脑海中浮现的是，以前在罗格贝尔特，洛法斯只因一点琐事就毫不留情地对阿尔巴笔头狂轰滥炸的景象。

凭借直觉察觉到洛法斯归来的珐尔也闯入船舱，卡尔黛菈随行而至。

然而，这正是曾经被称为「四天王」的各人的距离感。

通常情况下，必须通过神明设下的试炼。

「……我没勉强，也不需要。不用这种多余的体贴。」

虽然也有神明看中特定的人直接赐予加护的情况，但那是例外中的例外。

船舱内除了莉露卡率领的空贼《绯之风》成员外，还有洛法斯及其一行人的身影。

在原作中，四魔兽《触爆赫雷斯》是真正拥有意志且不断蠕动的熔岩，与其战斗如同在与火山活动本身对抗，充满了不讲理的压迫感。

其动作异常迅猛，对阿贝尔而言，这在某种意义上比四魔兽时期还要棘手。

那是来自雷蒙德的、写着「求救」二字的亲笔信。

原因自然是——摆在洛法斯面前桌上那张印有「R」字样的信笺。

然而，坐在一旁的安妮格蕾特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这段互动，显得异常烦躁。

当收到雷蒙德的求救信、听到洛法斯的召唤时，她心中固然有着对雷蒙德的担忧，但也隐约感到一丝喜悦。那是为洛法斯没有独自行动，而是选择了呼唤他们而感到高兴。她绝不希望在对内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等一切结束了才被告知结果。

她本以为洛法斯是出于依赖才找她，心中难免有些雀跃。可谁知，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居然也跟来了。明明没人邀请，却自顾自地钻进飞空艇，还厚颜无耻地坐在洛法斯身边。

安妮格蕾特并非完全不认识那张脸。在王都袭击后的表彰仪式上，那个女人也曾现身——名字似乎叫作珐菈蒂娅娜·罗格贝尔特。一个从平民身份一跃跳过男爵、直接被授予子爵位的女人。而且她知道，这个女人是洛法斯的——

「洛法斯！」

理智的弦终于断了。安妮格蕾特猛地将茶杯拍在桌上，近乎咆哮地吼道。瓦尔姆和奥古斯被吓了一跳，惊讶地注视着怒火中烧的安妮格蕾特。

安妮格蕾特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咯哒咯哒」地走到洛法斯面前。珐尔愣住了，洛法斯则眯起了眼睛。

「……干什么。」

「什么叫『干什么』啊！」

安妮格蕾特狠狠瞪了珐尔一眼，随即用充满责难的目光看向洛法斯。

「雷蒙德在求救啊——那个雷蒙德！可你呢，洛法斯……你打算带着女人成群结队地去哪儿？去度蜜月吗，啊？」

刺骨的言语接踵而至。这与她平时对待洛法斯的温和态度截然不同。安妮格蕾特本就性格强势、脾气火爆，虽然在面对信任的雷蒙德和洛法斯时会收敛一些，但对其他人向来严厉。如今，这份怒火因为珐尔的存在，全部发泄到了洛法斯身上。

「……怎么可能是去度蜜月，安妮格蕾特。你在烦躁什么？」

看到洛法斯公然皱眉回话，安妮格蕾特气得满脸通红。她猛地转头看向珐尔：

「还有你！不管你是靠什么上位的贵族，难道连一点礼仪都没学过吗？见到上位贵族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

面对歇斯底里的安妮格蕾特，珐尔有些被气势压倒，流下了冷汗。洛法斯见状，起身为她挡在前面。

他伸出手做出制止的动作——却是为了在后方传来的杀气中保护安妮格蕾特。

「退下——卡尔黛菈。」

洛法斯斥责道。此时，卡尔黛菈正手搭剑柄，面无表情地盯着安妮格蕾特。听到命令后，卡尔黛菈才缓缓松开了手。

确认安全后，洛法斯重新转向安妮格蕾特。

「——洛君陷入了女性关系的修罗场，然后他竟然发动了『撩妹技能』强行摆平了局面。」

安妮格蕾特因对方爽快低头而愣了一瞬，但在听到「婚约者」三个字的刹那，眼神中再次燃起了危险的火花。

「……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莉露卡，站在这儿干什么？不进去吗？希吉尔说马上就要到达国境了——」

阿贝尔耸了耸肩。虽然里面是修罗场，但外面这位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看来虽然发生了桃色纠纷，但洛法斯似乎搞定了。不过，现在看来，在门外窥视的莉露卡反而变得心境难平了。

「我本该早点和你谈谈的，是我仗着你的纵容，一味逃避。真的，非常抱歉。」

感受到洛法斯那近乎敌意的视线，安妮格蕾特吓得噤了声。她死死咬住嘴唇，甚至渗出血丝，眼眶微红地瞪着洛法斯。

看着红着脸点头的安妮格蕾特，洛法斯再次温柔地将她搂紧。怀里的少女因为紧张和羞怯而缩成一团，微微颤抖。洛法斯则带着一脸疲惫，静静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关于『我们』的事，下次找机会慢慢谈吧。等解决掉帝国的事情之后……可以吗？」

门外，莉露卡正一脸凝重地伫立着。走廊深处，阿贝尔走了过来。

洛法斯只是默默地听着。在一片死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说了，适可而止。你没听见吗——安妮格蕾特。」

「嗯。现在里面的气氛简直像地狱一样，还是过会儿再说吧。」

「总之，场面是控制住了吗……」

珐尔站在安妮格蕾特面前，两人相对而立。尽管安妮格蕾特穿着厚底高跟鞋，但身高依然是珐尔更胜一筹。在这种对峙下，安妮格蕾特不得不仰视对方。

莉露卡噘着嘴，完全掩饰不住心中的不悦。

察觉到被「俯视」的安妮格蕾特正要更加狠厉地瞪回去，珐尔却突然低下了头。

洛法斯松开了原本抓紧的手，转而温柔地握住。他直勾勾地盯着安妮格蕾特：

「——关于婚约保留的事，对不起。」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尤其是卡尔黛菈，正用一种「哇，这家伙竟然真干得出来」的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洛法斯。顺便一提，珐尔则是一脸远目状，心想：「以前明明连亲一下都会动摇半天，真是可爱…」

安妮格蕾特像是要将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所有情感都吐露出来一般，放声尖叫。

听到那认真的嗓音，安妮格蕾特顿时慌了神。洛法斯顺势一拉，将她那纤细的身躯拥入怀中。

「呵，婚约者？一个平民出身的下等贵族，竟然要当大贵族莱特雷斯家嫡子的婚约者？当个情妇也就罢了，居然敢说是婚约者？在平民堆里长大的你可能不懂，这在贵族社交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我们的事……？那、那是自然——可以，倒是可以……」

「什、什么嘛……我只是……！」

「等等——现在最好别进去。」

「诶，等……耳朵……」

「干……干嘛，突然叫什么昵称……」

「洛法斯。那个，安妮格蕾特……小姐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不请自来、硬跟过来的。」

洛法斯一把抓住安妮格蕾特的手，打断了她的羞辱。

「你也是。适可而止吧。」

她歇斯底里地、冲动地，又带着几分哀伤地喊道：

阿贝尔是来通知众人即将进入帝国领土的。然而，莉露卡伸出手制止了他。

「婚约的事，我家里不也提过吗！我知道的，你把其他家族发来的亲事全部推掉了！可为什么唯独我的这一件要一直『保留』？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件事，我被家里催成什么样了?! 你自己倒好，悄悄找好了婚约者……如果你没那个意思，就干脆利落地拒绝啊！洛法斯——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

「这地狱般的空气该怎么收场啊」——瓦尔姆和奥古斯用这种眼神看着洛法斯。

＊

在低头致意的最后，珐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羞涩。

「等、诶？什……干什么……」

安妮格蕾特连耳朵都红透了，挣扎着想离开。洛法斯却温柔地按住她，继续贴耳呢喃：

莉露卡听着里面的动静，忧心忡忡地说道。话虽如此，她的脸颊却在微微抽动，散发着一种近乎急躁的气息。

「……安妮。」

在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安妮格蕾特耳边，洛法斯轻声低语：

面对眯起眼的阿贝尔，莉露卡死死盯着房门：

「……里面出什么事了吗？」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为什么你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

安妮格蕾特依然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就在洛法斯不悦地眯起眼准备开口时，珐尔拉了拉他的手，阻止了他。

「抱歉，自我介绍迟了。我是珐菈蒂娅娜·罗格贝尔特。爵位虽然是子爵，但还没有获得贵族名。血统名是『多拉』。那个……名义上，我是洛法斯的婚约者。」

「……喂。」

在洛法斯的怀抱中，安妮格蕾特变得温顺起来，羞涩地扭捏着。洛法斯轻轻抚摸着她那染上朱红的脸颊。

「啊……没、没关系啦，那种事……你又要南征，又那么忙……没有时间慢慢谈也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