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交易

「洛君！」

正朝着学园飞去时，一艘飞空艇并排着靠到了迪斯皮亚的旁边。

莉露卡从甲板上探出身子，向洛法斯大声呼喊。

洛法斯轻轻啧了一声，消除了迪斯皮亚，跳到了甲板上。

「……怎么了。我赶时间。」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莉露卡指着王都的惨状发问，洛法斯耸了耸肩。

「如你所见。王都正遭到魔物群的袭击。目前正在进行镇压。」

「这样啊……我本以为洛君或许会知道些内情，看来你也不清楚呢……」

「抱歉打扰你了」，莉露卡垂下肩膀说道。

「既然如此，我们也来帮忙吧。」

「……随便你们，人手确实不够。你去市区那边——」

「——是雷蒙德的暴走，对吧？」

洛法斯话还没说完，从船舱里走出来的阿贝尔便打断了他，插嘴说道。

「你这家伙……」

洛法斯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充满威压地瞪着阿贝尔。

即使承受着这样的视线，阿贝尔也毫不在意，只是俯视着升起黑烟的王都。

「……袭击王都的魔物——有几只看着很眼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雷蒙德的召唤兽。话说回来，莉露卡你也注意到了吧。」

被阿贝尔用无语的眼神看着，莉露卡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既然是雷蒙德的召唤兽，洛法斯不可能不知道吧？」

阿贝尔并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只是平静地回答。

阿贝尔尴尬地移开视线，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

「等、洛君!? 」

洛法斯像看垃圾一样俯视着他，向莉露卡问道。

「啊？」

洛法斯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骷髅小刀，收起了暗黑镰，然后将小刀对准了阿贝尔。

阿贝尔直视着洛法斯。

接着，他注视了阿贝尔一会儿，突然想起了那种感觉的真面目。

洛法斯皱着眉头，将高举双手、毫无抵抗之意的阿贝尔放了下来——当然，镰刀依然指着他。

但是，也许是扭转身体的姿势太勉强了，他的腰部发出了一声「咯嘎」的沉闷声响。

那是被杀害了无数次的洛法斯的本能如此宣告着的。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试试看吧。」

直到这时，阿贝尔才第一次显出焦急的样子向后退去。

洛法斯眼前的阿贝尔，毫无疑问正是杀死自己的人之一。

小刀蕴含的术式特征，与他以前在文献中看过的、在古代便已失传的死灵魔法特征相一致。

「啊啊啊啊啊——！我的腰啊啊啊——!? 」

「对我个人的怨恨那也没办法。但是，既然如此，这和阿贝尔无关。」

阿贝尔一边展示自己没有反抗的意思，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件魔法道具，展示给洛法斯看。

「呜喔!? 」

洛法斯气得肩膀发抖，用阴沉浑浊的眼眸盯着阿贝尔。

「你这家伙……那个时候你倒是杀我杀得挺爽的啊!? 」

「……杀了你。」

那是洛法斯曾经做过的梦——在关于故事的梦境的第二天，他做的一个被凄惨杀害了两千零八十万两千零一次的梦。

「刺进我的心脏就行。这不会伤害到身体。」

「……你想说什么。这次王都的袭击，难道说我是他的同伙？」

难以抑制的愤怒与烦躁从洛法斯身上溢出。

洛法斯向前迈出一步，像要打断阿贝尔的话一样，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等、你在说什么……！」

从阿贝尔手中接过来，洛法斯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它。

看着愤怒的洛法斯，莉露卡发出了「欸，欸？」的惊疑声，完全不明白意思而陷入了混乱。

算上入学典礼那次，这还是洛法斯第二次这样与他面对面交谈。

「……啊——那、那确实是我说的。话说回来，你听到了？真的假的？呜哇……果然两千万次就是这么回事吗？啊——那真是非常抱歉。」

「……听了莉露卡的话，我心里就觉得该不会吧。两千万……《Vice Story》第一年的全球销量大概就是那个数。和洛法斯被杀的次数一致。这样啊……那么说来，洛法斯的恩怨不是和阿贝尔本人，而是和我结下的呢。」

眼前这个有着阿贝尔外表，却并非阿贝尔的某人。

莉露卡觉得这太荒谬了，转头看向阿贝尔，但阿贝尔本人却只是耸了耸肩。

「等、等一下！不是说了做交易吗!? 」

「别这么恶语相向嘛」，阿贝尔苦笑着继续说道。

「能强制将生者幽灵化的魔法道具。虽然只是暂时的。我还没试过，但如果用这个，大概就能把只有我从阿贝尔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阿贝尔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身体，堪堪躲了过去。

那是一把刀柄上装饰着骷髅、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小刀。

「那真的是很抱歉。我确实至少杀了洛法斯五次。我也知道这不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在一次次轮回的死亡中，洛法斯遭受了无数的辱骂与嘲笑。

「……你大概已经察觉到了，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所以直说吧，我不是阿贝尔。初次见面——也不对吧，入学典礼上我们见过。」

「你的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什么『阴沉』、『土气的长袍』，还有『性格极恶劣的空壳帅哥』是吧？」

「……嗯？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没有见过——」

「不，那倒不会。黑色的魔物正在袭击雷蒙德的召唤兽——简直就像是在保护王都，保护国民一样。」

洛法斯用看傻子的神情，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将小刀的刀尖猛地刺向阿贝尔。

「不，不是那样……所以，我们做个交易。」

「哦。」

「邪恶……真是廉价的词汇。别用你那无聊的标准来衡量我。」

被洛法斯逼问的阿贝尔，在被揪住衣领提起来的状态下，无奈地用手掌捂住了脸。

洛法斯在空出的左义肢上凝聚出暗黑镰，将刀刃贴在了阿贝尔的脖颈上。

「交易？我不知道你打算提出什么要求，但现在小刀在我手里。还是说，你以为你口中『并非邪恶』的我，不会真的下杀手？」

「……不。入学典礼，并不是第一次。」

莉露卡想抱住他阻止，但洛法斯毫不理会。

小刀中蕴含着现代罕见的术式，洛法斯推测「这是古代遗物吗」。

「我已经不觉得洛法斯是邪恶的了。」

「我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但你竟敢厚颜无耻地出现在我面前啊。」

「因为无关，所以连同阿贝尔肉体里的你也一起放过？」

阿贝尔歪了歪头。

「怎么用？」

「那是什么？」

然而，洛法斯却感到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和抗拒感。

阿贝尔发出惨叫，独自在甲板上满地打滚。

「……喂。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话说回来，他和洛君你好像有牵扯，这点倒挺让我意外的。」

莉露卡将混合着困惑与不忍直视的目光投向满地打滚的阿贝尔，如此回答道。

我竟然是被这种货色杀掉的吗？洛法斯像被头痛折磨般按住太阳穴，不过看到阿贝尔这副丑态，他心中的怨毒也消散了几分，放下了小刀。

「……交易是什么。我姑且听一听。长话短说。」

说到底现在根本不是理会这种家伙的时候，洛法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了一口气，向学园的方向望去。

打了一阵滚的阿贝尔脚步虚浮地爬了起来，眼泪汪汪地揉着腰回答道。

「洛法斯是打算去阻止雷蒙德对吧。地点和上次一样是在学园吗？」

「是又如何。与你无关吧。」

「不……你们和雷蒙德是朋友，对吧。既然这样，洛法斯你还是不要去战斗比较好。你会死的。」

「什么……？」

洛法斯稍微缓和下来的态度，再次变得险恶起来。

「如果我的预测没错的话，现在的雷蒙德很不正常。谁的声音他也听不进去，即便是洛法斯你的声音也无法阻止他。甚至可以说，除非到死为止。洛法斯，就算杀了朋友你也要阻止——」

「——喂。」

阿贝尔话还没说完，洛法斯便再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拽了过来。

「别用那种什么都知道的口吻说话。就凭你这种货色懂什么。」

「洛法斯你又对雷蒙德现在的状况掌握了多少？几乎可以肯定，他被《暗之神》操纵了。」

《暗之神》，听到这个词，洛法斯眯起了眼睛。

「《暗之神》……？一派胡言。那家伙……雷蒙德只是想起了他作为《第二魔王》时的记忆而已。仅此而已。」

「可能是认知上的差异吧……原本在原作里——《第二魔王》雷蒙德也是因为受到了《暗之神》的精神污染，才会向王国举起反旗的。」

经过一番交锋，洛法斯因转移而消失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然后他慢慢靠近，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那是一颗红色瞳孔的眼球——《卡托布莱帕斯的邪视》。（注：源自希腊神话和传说中的怪物「Katoblepas」（卡托布莱帕斯），相传其目光或呼吸可致人死亡。）

转移的光芒，连同魔法障壁一起将洛法斯包裹在内。

转移的光芒被魔法抗性阻挡，无法触及洛法斯本人。

「等等，别把『杀掉』放在选项里啊。至少我们一起行动吧。我也能用魔法道具之类的，多少能帮上点……」

在留下最后这两句话后，洛法斯被光芒吞噬，消失了踪影。

然而，实际与雷蒙德接触，了解了他的为人后，洛法斯心中就产生了疑问：他为什么会做出叛逆这种暴行呢。

那是洛法斯的抵抗被无效化的声音。

「之前我中了地下城的转移陷阱。那是能在地下城之间移动的类型，我曾被传送到帝国边境的地下城里。刚才转移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雷蒙德虽然多少有些不择手段的一面，但即便如此，他的本质也是无限趋近于善良的。

洛法斯咬紧牙关，恼恨地瞪着阿贝尔。

阿贝尔捏碎的那个东西，是转移结晶。

洛法斯却完全听不进去，反而被激怒了。

「我才没问你什么来龙去脉……！为什么要对洛法斯君这么做！之前不是说好要合作的吗!? 」

阿贝尔任由她揪着，耸了耸肩吐出两个字。

但是，拥有庞大魔力的洛法斯，也具备着同等的魔法抗性。

「……所谓的交易啊，本来是打算之后交出我的命，以此换取你别对雷蒙德出手的。就算情况再糟，能共同战斗也是好的啊。结果说着说着，为什么——你反而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杀他了啊……」

洛法斯丢下这句话，翻动起外套。

对于慌忙追上来想要拉住他的阿贝尔，洛法斯不耐烦地将他一把推开。

「还有，你别搞错了。就算被未婚妻背叛了，这也成不了发动叛乱、对整个王国发起攻击的理由吧。而且至少在第一部的……讨伐魔王拉斯那个时间点，亚丝特莉娅是打算和雷蒙德结婚的。世人的看法是……连话都不好好听就直接暴走的是《第二魔王雷蒙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按理说，就算雷蒙德被未婚妻背叛了，也绝对不是会因为那种程度……就做出背叛王国这种蠢事的家伙。还是说，洛法斯，你的朋友是个气量那么狭小的人吗？」

「帝国。」

因此，在初次相遇的晚宴上分别时，雷蒙德脱口而出的那句「心爱的未婚妻」，让他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不。确实，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原来如此，是《暗之神》的精神污染吗。」

洛法斯静静地摇了摇头。

完全的拒绝，某种程度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你在说什么啊。亚丝特莉娅和阿贝尔确立恋爱关系那都是第二部以后的事了——是在和雷蒙德的战斗之后吧。确实，亚丝特莉娅明明有婚约在身，却对平民阿贝尔过于关注，可能也有少许过错。但是，阿贝尔在故事开头救了亚丝特莉娅的命，她的救命恩人因为和她有牵扯而被周围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她为了保护恩人而出面袒护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等等，你打算去哪？」

阿贝尔叹了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盯着洛法斯。

阿贝尔像是在开导他一样说道。

只能在一旁呆呆看着的莉露卡回过神来，一把揪住了阿贝尔。

洛法斯轻轻松开阿贝尔的衣领，转身欲走。

「雷蒙德，由我和阿贝尔来阻止。放心吧，你，还有你的朋友，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死的。」

无论那是什么样的转移结晶，只要洛法斯有心，想要抵抗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个接着一个，你这家伙……！」

莉露卡依旧揪着阿贝尔的衣领，眯起了眼睛。

「别太得意忘形了。难道你以为，自己能和我平起平坐吗？真是厚颜无耻。雷蒙德由我一个人来对付。之后就轮到你了。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你、你干什么啊……？你把洛君……把洛法斯君弄到哪里去了!? 」

而且，在那件事刚解决之后，雷蒙德这边就做出了如同发疯一般的叛乱举动——这在做过梦的洛法斯看来也是极其异常的行径，正因为如此，在现实中与雷蒙德相见时，他才抱有无与伦比的警惕。

「别说蠢话了！雷蒙德之所以变得扭曲，是因为被最爱的亚丝特莉娅背叛了吧！那个女人竟然迷恋上了阿贝尔这种平民！如果没有那件事，雷蒙德他……」

阿贝尔毫不迟疑地从腰包里拿出一样道具，抛向半空。

确实，他曾感到过违和感。

这是一种能让目标的魔法抗性暂时显著下降的咒具。

「……哈？」

「……如果判断他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雷蒙德了，到那时——就杀了他。如果说《暗之神》正在操纵雷蒙德，那我就把他们一起杀掉。」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就那么想死在这里吗？」

看着根本听不进人话的洛法斯，阿贝尔发出「啊——」的一声，仰面朝天。

在梦里看到的故事中，自从在入学典礼上亚丝特莉娅和雷蒙德因为阿贝尔的事情发生对立之后，加上魔王拉斯和四魔兽的出现，完全没看到两人之间有过什么像样的交流。

「要是谈不拢呢？」

雷蒙德是个气量狭小的人吗？

「……唔。」

洛法斯额头暴起青筋，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

一旦发动的转移魔法，基本上是无法解开的。

「要是交出我的命就能让你收手的话我会那么做的，但洛法斯你不会停下吧？既然这样，虽然真的很对不起，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被阿贝尔一番逼问，洛法斯陷入了沉默。

暗黑的魔力从他身上迸发而出，洛法斯充满杀意地说道。

阿贝尔对着洛法斯，捏碎了手中握着的结晶。

莉露卡因为焦急和愤怒而脸色大变，步步紧逼。

＊

他曾说过，他厌恶世间的无理取闹，无法容忍弱者受到欺凌，所以要成为世界之王，制定世间的规则。

「去和雷蒙德谈谈。」

被抛出的红色眼球狠狠地瞪了洛法斯一眼——紧接着，洛法斯身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音。

「……」

但是，阿贝尔的手被洛法斯的魔法障壁挡住了。

「转移……!? 你这家伙，连这种东西都有……不过，也别太小看我了！」

无论是在故事里发动的叛乱，还是这次利用召唤兽袭击王都，都与雷蒙德的愿望相去甚远。

转移的光芒彻底包裹住了洛法斯。

但是，这件事阿贝尔也早有预料。

不对吧，你将来可是会引起王国叛乱，并与那个未婚妻为敌的啊——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关于雷蒙德的事，洛法斯想一个人解决。弄不好，他就算把我们打倒无法行动，也要一个人去硬干，他刚才就是那种气氛。万一他真的这么做了，可能会导致最坏的结局。」

「什么最坏的结局？」

「雷蒙德，或者是洛法斯的……死亡。」

听到阿贝尔的话，莉露卡脸色一变，松开了手。

「怎么会，洛法斯君的话……」

莉露卡似乎想说他太夸张了，但阿贝尔却摇了摇头。

「雷蒙德和洛法斯究竟谁更强，这我也不清楚，但我不认为他们的实力会有太大的悬殊。不过，就像洛法斯能操纵黑色魔物一样，雷蒙德也能驱使召唤兽作为战力。不仅如此，雷蒙德还能魔人化。如果这两人动真格地打起来，胜负会偏向哪边真不好说。」

「这……」

这一点，莉露卡也不清楚。

正因为如此，莉露卡才觉得大家应该并肩作战。

「但是，没有洛君在的话，你打算拿雷蒙德怎么办……？那是光靠我们就能对付的敌人吗？」

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不在这里，也没有受到六神的加护。

这里只有继承了上一次的记忆和经验，却只拥有不及上一次力量的阿贝尔和莉露卡。

理所当然，不可能战胜得了雷蒙德。

但是，阿贝尔却咧嘴一笑。

「雷蒙德就交由『我』和『阿贝尔』来对付。莉露卡和《绯之风》的大家就去负责对付召唤兽吧。」

「哈、哈啊？」

看着满脸困惑的莉露卡，阿贝尔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没问题，我有计策。」

「不是，计策是……」

「喂喂，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要是被你小看那可就伤脑筋了……」

而莉露卡依然是一副不安的神情。

「像我这种存在，街坊间可是称之为『转生原创主角（转生原创男主）』的哦。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原作知识就是外挂』吧。」

阿贝尔露出无畏的笑容。

阿贝尔对忧心忡忡的莉露卡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然后竖起大拇指利落地指着自己。

注1：游戏王里也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