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0;211;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番外短篇 · 2935 字
眼泪
∞∞∞
然而,如果他继续挖下去,挖得更深一些,瑞玲的脸就会露出来。她的头发也会看得见。哪怕只剩下还带着她气息的衣物,也一定会重见天日。本来就该是这样。
李宇信没有停手。他必须找到点什么,抓在手里,才能重新呼吸。这个看似已经丧失理智的男人一把推开陈浩济,带着近乎偏执的狂热继续刨挖着灰烬。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彻底摧毁。
碎石和泥土四处飞溅,他的指尖被油污染得漆黑。但他丝毫没有停下。队员们默默垂下头,面面相觑。
指甲裂开,鲜血渗了出来,李宇信却浑不在意。自从看见那如雪花般漫天飞舞的灰烬起,他就被困在了属于自己的梦魇之中。
「瑞玲……瑞玲……」
他的手上动作沉稳,神情平静得可怕。除了身旁的队员,外人很难看出他已经陷入了疯魔。陈浩济试图再次拦住他。
「组长,求您了。搜救队早就清理完毕撤离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求您清醒一点,别这样了……!」
在战火纷飞中,能清理出什么来?他们又能把什么事做好?李宇信像在肉搏搏击般一把推开陈浩济。他的神色极其平静,平静得令人发指。
但理智早已荡然无存。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神志已经彻底脱节。
一切都无所谓了。唯一要紧的,只有妻子留下的痕迹。在灰烬中死死抠挖的指尖,逐渐被鲜血浸透。
就在这时,指尖触碰到了某样狭长而焦黑的硬物。
「……!」
他慌忙拨开灰烬,一截焦黑的皮肉缓缓露了出来。那只沾满黑灰的手僵在半空。心跳仿佛慢了半拍,沉重地坠了下去。一枚眼熟的戒指赫然在目。那是某人被烈火活活烧焦的手臂,在剧烈焚烧后残存倒伏在那里。
他找到了……
那是他亲手戴在妻子手上的戒指,是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绝不能摘下的戒指。爆炸的威力极其恐怖,那截残骸焦黑如炭,甚至已经看不出属于人类的形貌。
陈浩济感到一阵反胃,欲言又止,扭过头去。可李宇信却反倒一把将那残骸紧紧搂入怀中。化作焦炭的皮肉寸寸碎裂,如尘土般簌簌剥落。
「——」
向来坚毅的男人,身形开始一点点垮塌下去。仿佛维系着那颗心脏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他将脸埋进了焦黑的残灰之中。
「我妻子的臼齿。左下第二磨牙微微有些倾斜。每次接吻的时候,那颗牙齿总会碰到我的舌尖。但这具尸体的牙列排列得很整齐。不是很奇怪吗?」
那原本微弱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整个停尸间内回荡。李宇信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台阶。
「因为处于战时状态,程序已经大幅简化了。平时未经核验是绝不允许随便领走遗体的。通常只有丈夫、兄弟或父母才能直接领走……」
李宇信的脚步猛然顿住。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心知肚明。其中一人是他自己,代号马斯卡,而……
「少拿保密条例来对付我。」——您这……怎么突然提这个……?
他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电话。单调的拨号音响了很久才戛然而止,李宇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部肌肉,森冷的目光扫过昏暗的走廊。
那头传来了迟疑吞吐的声音。
李宇信面无表情地一把抓过笔。他手上动作急促而粗暴,在文件上签下了名字。
终于,他颤抖着双手脱下外套。像包裹绝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残肢裹好、系紧,牢牢挂在自己的颈项与臂弯间。
「他是最年轻晋升的吧?这意味着背后有政治派系撑腰。但他真有那个本事?听说他是外勤出身。」
够了。
李宇信冷冷盯了他一眼。陈浩济瞬间会意,迅速从身后制住医生,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用流利的外语冷冷作答。医生皱起眉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搁在外套上的残肢。几乎要将胸膛撑裂的怒火在心口激荡,沸腾的滚烫顺着咽喉一路涌上唇边。「我刚才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们回家吧。温热的灰烬刺痛着他的皮肤,如芒在背,锥心刺骨。
在弥漫着刺骨寒意的医院走廊尽头,一名身穿污损破旧白大褂的医生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笔,抬眼看向他们,低低咳了一声。
「元昌,现在做好被国情院开除的觉悟,回答我。」
跟在后方的队员们压低了声音,屏住呼吸。那具焦黑炭化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看不出人形。
——什么?
电话那头僵住的声音,让李宇信紧绷的面容微微舒展。
「有很多严重残损的情况,家属会要求走DNA比对程序……但考虑到这里的现状……」
「我问的不是这个。」
「……」
「身份核验,我亲自来。」
——实际上,国情院历史上被指派过伪装婚姻任务的黑色要员,只有两个人。
——这……这个……
「怎么看都不对劲。」
——……什么?
——其实……说实话,真要像组长说的那样,我可能得黑进国情院的数据库才能查到底。太武景局长从香港调回来后,私下确实流传着一个传闻。起因是国情院
被钳制住的医生拼命挣扎,发出呜咽声,李宇信却只是低声耳语,语气渐渐加重。
李宇信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将手探入尸体口中。脆弱碳化的下颌骨应声被掰开,他俯身向里探视,锐利的眼眸微眯。
「这是从临时埋葬点转运过来的尸体。目前存放在医院太平间,但由于战乱,设施无法正常运转。因此,对于遗体保存不善的状况,还请家属谅解……」
李宇信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将其褪了下来。那一刻,他瞥见了戒指内侧一道微不可察的划痕。
仅凭目测丈量着妻子腿部的比例,李宇信的眉头忽然一挑,骤然伸手探向尸体的面部。惊慌失措的医生失声喊道:
院长和次长在某次酒局上无意中透露的一句话……
——……啊?
李宇信将手探得更深,继续说道:
——啊……!对,是的!太武景在涉及香港和中国的行动中名气很大。他也曾主导过亚洲情报处。听说他曾在香港潜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收集有关中国共产党如何管控民主化运动的情报……——
李宇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干什么……!你这是做什么……!」
那画面诡异至极,就像他在臂弯中轻摇着一个初生的婴儿。队员们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平间内一片狼藉。由于供电不稳定,冷藏柜根本没有完全闭合。在一顶简陋搭起的帐篷下,医生掀开了一块白布。
他的肩头微微发颤。退后一步,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
「太武景这个人,信得过吗?」
两个男人在死寂沉闷的气氛中走向太平间。刺鼻的腐臭味在楼梯口就已扑面而来。医生面露难色,掩住口鼻,李宇信的步伐却连半步都未曾迟疑。
「什么?」
那低沉冰冷的声音轻柔响起。他的手指挪动,开始摩挲尸体的臼齿。
皮肤焦枯龟裂,肌肉融化殆尽。李宇信攥紧拳头,视线一寸寸缓慢扫过。
一声空洞的笑意从唇边溢出。李宇信将那块用外套裹着的所谓妻子残肢从怀中挪开,低低笑出了声。
「该死……还没完。」
李宇信停顿了片刻,吐出一口短促的浊气,听不出究竟是笑还是哭。
瑞玲,这可真滑稽。不是别人,正是我。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兄长,也是你的父亲。
「还有这里,本该有一颗牙冠修复体。但这颗牙的磨损程度完全对不上。牙齿的排列也对不上。我对瑞玲的口腔了如指掌,每一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只要一碰,我比谁都清楚。」
我没能保护好你……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钻入鼻腔的灰尘带来火辣辣的灼痛。他是一个失败的丈夫。李宇信被步步逼入绝境,在无尽的绝望中深深埋下了头。
罗元昌警惕的声音戛然而止,李宇信指尖把玩的戒指脱手跌落。
——太武景当年也执行过类似『鸟盒』的潜伏任务,然后……
——在他撤回之后……他的妻子……似乎自杀了。
「我来验。」
「我说了,做好受处分的准备。给我找点见不得光的黑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