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我父亲……是萨哈林分部的领袖。』

刚醒来的里盖神情空洞，仿佛只剩下一具皮囊，吐出了这句话。他捂住脸，像是在遮掩耻辱。

『因为我是分部领袖的亲生儿子……我用和兄弟姐妹们不同的方式学习，考上了大学。』

『……』

「罪恶感几乎要将我窒息，但总有一天，我必须延续分部领袖的血脉……我必须接管这个分部……等完成手头的研究，我就会回萨哈林……可是……如果我有了孩子……」

他用可怕的眼神擦了擦脸。

『所以我才打算一辈子独居，卓娅……但我遇见了你，爱上了你……很抱歉这么说，但我不想……我不想把萨哈林交给我儿子。』

此后，那个停止进食的男人走进祈祷室，一整天都没有出来。朱雪轩站在紧闭的门前，心想达蒙特工的话或许是真的。即便成为他的妻子，她也永远无法触及里盖内心的最深处。

尽管她靠劝说、诱惑，有时甚至是强迫，才让这个谨慎的男人娶了自己，但到头来，她始终没能跨过那条线。某种程度上，这悲惨得让她只能苦笑。

既然如此，她至少得试着越过那条线。

『亲爱的，你想摆脱它吗？』

当她漫不经心地说出可能在里盖心底翻涌的那句话时，原本紧锁的门开了。事实上，这个男人面对寒风比面对阳光要从容得多。

一直以来，他不断谈论着与本性不符的爱，而她似乎走错了方向。哪怕她再真诚，里盖也只会尴尬地笑笑，一旦被逼急了，就会露出最糟糕的一面。

「你有懦弱的一面。我是在替你把话说出来。」

『啊，啊……』

不出所料，里盖的脸色变得惨白。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就去做。』

『卓娅……』

她不知道萨哈林分部究竟有多极端，但反对堕胎的教义在全世界都根深蒂固。朱雪轩冷冷注视着丈夫写满恐惧的脸。

这次怀孕根本不值得高兴。对她而言，这是终于到手的成果，可看到里盖苍白的脸，那份重量沉沉压在心上。奇怪的是，她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听说里盖最近一直在和其他女人见面。

她曾短暂地以为，他会为了孩子决定去美国，但最终发生的，却是他们婚姻的崩塌。

然而……

一个对父亲言听计从，却不愿去寻找自己故土的人。一个被萨哈林的教义束缚，却在涉及自己骨肉时将教义全盘推翻的人。

朱雪轩捂住口鼻，后退了一步。

他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样左右张望，眼神惊恐。里盖确实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连自己的妻子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朱雪轩保持着镇定。

『我……对不起……』

她说很难靠近他，因为丈夫深陷异端宗教。达蒙的话果然是真的。朱雪轩又写了一份满是脏话的报告，烦躁地合上笔记本。

我们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

『伊万·索尔仁尼琴。』

随着孕期推进，丈夫开始频繁外出。懦弱的男人。被疯狂邪教拴住的狗。

朱雪轩指向照片画框边缘外的一个男人。

里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朱雪轩无法理解他的负罪感与盲目。

「如果你那么恨萨哈林，我们就一起走。我们有很多选择。」

『那就赶紧动手。』

回到家后，她再次等待那个已经好几天没回来的丈夫。脑海深处，里盖如今不再投向她的陌生笑容，以及那个美丽女人的身影，不断在记忆中反复重播。

「我父亲在我身边安插了很多人。只要你的肚子一开始显怀，消息肯定会传到我父亲耳朵里……」

从那天起，里盖每晚都在冷汗中惊醒，像是饱受噩梦折磨。每次收到父亲的信，他都会僵立在走廊中央，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

那天夜里，阵痛袭来。她不想顺产，但在一股几乎让下颌错位的剧痛咬合中，她生下了一个温热湿滑的婴儿。孩子是头先出来的。

虽然照片里不只有他们两人，但他们投向彼此的笑容显得如此般配。那个女人拥抱我的丈夫，抚摸他的脸颊，搂住他的肩膀，或者神情严肃地轻拍他的手。每翻过一张照片，我腹中的孩子就狠狠踢上一脚。

『……这种人为什么会和维克托·里盖扯上关系？』她皱起眉头，似乎无法理解。

『……！』

『没错。他是总理马克西姆的独子。』

一瞬间，她肩上的力气被抽干了。

是个女孩。

朱雪轩下意识地护住了隆起的腹部。

达蒙特工一边将照片递给狗仔队，一边注视着平静的河水流淌。照片里，一位留着短发的漂亮亚洲女性正与里盖并肩而行。我的心往下沉，但表面上只是厌恶地挑了挑眉。

里盖已经好几个月不敢看她的眼睛，面对她日渐隆起的腹部，始终低着头。

一想到被他抛下的兄弟姐妹，他就惊恐万分；有时愤怒又会陡然升起：『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抛弃自己的孩子？』

卓娅，永远别忘了你的目标。里盖在完成研究后才会真正具备价值。我会为你安排好医院。

『卓娅，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索尔仁尼琴？那是……总理的家族，对吧？』

『如果我生下孩子却失去了里盖，还有什么意义？』

一辈子独居的维克托·里盖，现在居然开始定期与人交往了。作为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变懈怠了，卓娅。扮演母亲的角色适合你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监视丈夫见了谁并向我汇报，不是妻子的职责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

『据我们所知，他们在莫斯科大学是前后辈关系，而伊万·索尔仁尼琴是医生。他们之间可能有很多交集，我们正在做更深入的调查。』

朱雪轩刻意避开婴儿的脸，只确认了性别。

随后他会紧紧闭上嘴，只翻开那本破旧的《圣经》。看着他这副模样，朱雪轩既烦躁又觉得可悲。

啊……哈……哈……

『自从我怀孕后，里盖的心就离我更远了。』

里盖不断擦拭眼角，连声道歉，却依然不肯靠近她。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那种腼腆的笑容了。

终于……得到了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也无法衡量的东西。这是能证明她、拯救她的孩子。通过这条脐带，她将攀至顶峰。这是将她送往最高处的秘密任务的铁证。

那些刺耳的话动摇了她的自尊。

『卓娅，我们能把这孩子送去韩国让人收养吗？』

是谁把他带到这一步的？一个连眼镜片上的污渍都不会擦的男人。一个明明本性并非如此却要伪装温柔、借此掩饰无能的男人。他怎么可能认识别的女人？

『那这个男人是谁？』

『求你了，卓娅……我不该成为父亲……这孩子被送到韩国收养会更幸福。我求你，我不能有孩子。我不想有孩子……』

『每次你都躲着我们……！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感受什么！好像有什么非人的东西被塞进了我肚子里……！这让我觉得自己无比屈辱！』

『我犯下了太多罪，卓娅……我无法抹去那些罪孽……』

『那就收起你那可怕的眼神！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的情绪就要崩溃！』

『我把兄弟姐妹们都留下了……难道要我一个人逃走？』

他说，那个女人也是莫斯科大学毕业的医生。她愤怒地将手中的照片揉成一团。

她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再次施压。

随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里盖的绝望也在加深，两人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每当他的视线落在她腹部，就好像里面装着什么非人的东西。朱雪轩变得越来越敏感易怒。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怀的是别人的孩子吗？我怀的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在孕育恶魔！』

『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不是我能处理的事。里盖对怀孕这件事承受着极大的压力。除非把孩子从他身边移开，否则这个问题解决不了。』

『我们可以说孩子是死产。』

『……！』

『别这样，我们一起去美国。』

达蒙点燃一根烟，看向她。

朱雪轩死死盯着他体内的矛盾。送养？如果这孩子不属于她，这次怀孕就毫无意义。她的心意愈发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