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基金会理事长的故事，再也传不进他的耳朵。

他们秘密见面的那间屋子里，总摆着父母的遗物。那个好奇又警惕的小女孩，常在房间里摸弄或随手丢掷东西。此刻，这些记忆猛地撞上来，正中胸口。

她是下意识记起这些的吗？我只是给了她巧克力，弹了曲子，把蜡笔塞进她手里，教她像个孩子那样活着。那些日子确实混乱焦躁，但也仅此而已。

李宇信盯着照片里年幼的瑞玲，抬不起头。

通过朱雪轩的记录，他知道索尼娅的记忆已被封存。但正是那些悬浮在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拼凑成了如今的韩瑞玲。这一点很清楚。

「……」

瑞玲，你到底在哪，又在做什么？

窗外透进的暖光刺得他双眼发疼。

「组长，您到底在哪儿……！」

听筒那头传来罗元昌急促的声音。然而，重返被焚毁婚房的李宇信无暇回应，只是沉默地梳理着思绪。

「离出境没多少时间了。您必须尽快恢复状态！」

没错。若只留在韩国按兵不动，根本找不到瑞玲。眼下必须潜入最可疑的地方，正面迎击。哪怕耗上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也绝不罢手。李宇信剥开一颗糖，将包装纸揉成一团。

然而，俄罗斯的局面并不乐观。

不久前，俄罗斯一家私人军事公司的首脑发动武装叛乱，随后死于空难。虽对外宣称事故，实则是政治暗杀。

不止这一桩。多名俄方高官、财阀巨头与亿万富翁接连离奇死亡。

兼任工业和贸易部部长的副总理，以及国家能源公司负责人，均在公开场合遭暗杀。国家电信公司总裁被免职，职位由总统发言人接管。国有银行副行长也在莫斯科家中遭枪杀，妻女一同殒命。

石油公司总裁死于突发性心力衰竭，几乎每个月都有反战高管身亡的消息传出。俄罗斯绝非安全之地。

「组长，您在听吗？我弄到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情报。」

李宇信望着漆黑的窗外，用力吸吮着嘴里的糖块。

「您知道谢尔盖·科瓦尔丘克吧？俄罗斯有名的钢铁大亨。传闻他跟总统关系密切，还是虔诚的东正教徒。听说他女儿刚离了婚。婚前她就以频繁更换伴侣出名……所以，我的意思是……」

体重一天天往下掉，换来的不是表扬，而是令人胆寒的威胁。

到底怎么回事？上司瞥见元昌紧皱的眉头，开始解释。

「针扎得太深，我一整天都在勃起。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是没别的事可干了，才让你指使别人的丈夫去做这种恶心勾当？」

「……」

「妈的，现在美国那边全乱了。为什么突然用韩语？而且那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过听说那女人只喜欢包养年轻穷困的男仆。但您演技一流……既然连猫头鹰都能骗过……」

李宇信带着烦躁挂断了电话。因为元昌这个混账，他的心情彻底毁了。

「我也不知道是谁在玩花样。但可以确定，美方要求查出这个声音的主人，而你们——不，是我们——必须把她找出来！」

「……！」

尽管觉得身体两侧快要炸开，元昌仍强撑着保持清醒，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近三个月来，他还得去医院探病，独自应付许灿娜的脾气。

淹没躯体的水，就是瑞玲本人。压迫内脏的巨大水压，便是韩瑞玲。

∞∞∞

他顶着死尸般的脸色，望向国情院高层们沉重肃杀的神情。一切……都在滑向极其、极其糟糕的深渊。

「你也想像我一样瘸着腿走路？」

「第一，我以为任务都结束了，猫头鹰还在折磨我。第二，我短暂地想过，这东西或许对下一次任务有用。」

他知道元昌在拼命动脑筋，但血压瞬间飙升，后颈绷紧。像有根橡皮筋在后脑勺不断拉扯，痛感持续搏动。他皱起眉头，语气却放得很轻。

所以，必须尽快找到猫头鹰。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解释清楚，元昌。你以为『男朋友』三个字代表什么？」

「对方扬言要在叙利亚叛军控制区引爆炸药。」

「出什么事了？」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一个鸟盒。但这一次，只剩下一个空盒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元昌倒抽冷气的声音。

没错。正因如此，元昌……

刷过门禁卡、按完指纹进入会议室的瞬间，紧急简报即刻开始。大屏幕上响起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罗元昌的脸瞬间惨白。

一声冷笑溢出唇角。李宇信把嚼碎的糖块像吐松动的牙齿般吐了出来。

「不、不知道……」

「你觉得我是那种随便脱裤子、见人就插的人？」

「至于不带感情的性事，交给你去办。」

他缓慢舔过干裂的嘴唇。

李宇信声音冰冷地打断了他。

两人冲过标有「国情院」字样的走廊，奔上楼梯。越往上走，空气与声响越发稀薄。一股莫名的不适感蔓延开来。

「别随便下令。你还没这个资格。」

罗元昌绞尽脑汁仍一无所获，额头重重磕在桌上，整个人软塌塌地趴了下去。

粗哑的嗓音猛砸在趴在桌上的元昌后背。啊……这感觉……好像经历过……一种诡异的预感袭来，他偏过头，半眯着眼藏起目光。

「……什么？」

听筒里传来荒唐的抽泣声。李宇信神色一凛，冷声道：

国情院副院长的位子依旧空缺。一旦队伍被重组或解散，就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自由行动。

「那次任务结束后，我甚至在生殖器上纹了身。处长没跟你提过吧？」

「管理层紧急会议！网络安全组全员必须到场！」

听筒里一阵慌乱。「不、不敢！是我错了！」他失声喊道。

「这样对你更好。」

「几分钟前收到一条威胁信息。准确说，是恐袭预警。IP来自俄罗斯。」

李宇信住院期间，她天天跑来，指着上司的脸破口大骂，临走前还要把双花茶、红枣茶、生姜茶或木瓜茶泼他一身。

元昌语速飞快地说完后突然噤声，李宇信随即训斥道。

一路狂奔让心脏剧烈跳动。

那是猫头鹰——韩瑞玲的声音。

「组长……！」

「怎么不说了，元昌？」

要掩护海外利益情报局非正式一组仅剩的一名黑色要员，绝非寻常努力能胜任。更何况，元昌名义上仍是网络安全组的成员。

「等等，组长！可是论军衔和层级……」

「……」

情况很简单。支持叙利亚反对派武装「叙利亚自由军」的是美国，支持腐败政府军的是俄罗斯。但这次，实际上站在俄罗斯一边的韩国人，却宣称要实施恐怖袭击。

于是，李宇信刻意放慢语速答道。

「谁教你黑色要员可以随时随地脱裤子的？」

「你知道在那地方纹身是什么滋味吗？针是直接扎进阴茎里的，懂吗？」

「喂，喂，醒醒，你这混蛋……！出事了！」

「……」

「问题是，那条信息是用韩语发的。」

那不是瑞玲在他心上剜出的空洞，而是他自己正沉入深水之底。

「……在我回归后的第一周。我将把神的意志化作闪电，劈向叙利亚自由军的军校……」

失去与悲伤早已将他淹没，而对瑞玲的思念愈发浓烈，更令他窒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

不……不对……这不对劲……听着像是威胁……不可能……求求你，别是那样……冷汗从额头渗出，不祥的碎片如玻璃碴般扎进皮肉。

「唉……猫头鹰……嫂子……你们到底在哪儿啊……」

「呃……」

这股残忍的渴求比利刃穿胸更不留情面。但没有妻子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嫂子得赶紧回来，我才能多活几天……」

「既然如此，下次跟我说话前，先去拿许灿娜的批准。」——「什、什么?! 」

他暗中运行摄像头追踪程序，将猫头鹰的面容与全球各地的监控画面比对，寻找相似之人。如同溺水者死抓稻草，只求捞到一点线索。

「我要是伪装成那女人的男友，你以为我只会替她擦汗？」

「拿到许灿娜的许可再来找我。」

即便声音发抖，元昌仍透着不服。他出身保守家庭，连自慰都无法随心所欲。仅凭执行过几次伪装任务，就被划为下等。这让他既恼火又憋屈。

「目前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基亚』。想抓到他，就必须搭上俄罗斯上流社会的关系网。只要您伪装成她的男友打入东正教圈子，或许就能找到基亚，甚至猫头鹰……」

「不如去接近谢尔盖·科瓦尔丘克的女儿？渗透与伪装也是您的强项……」

他慌忙起身追问。上司喘着粗气，一把揪住动作迟缓的元昌的后颈。

「抱、抱歉……！但在『鸟盒』行动的时候也……」

迎合李宇信的喜好越来越难；而嫂子的那位朋友——一个在朝鲜长大、如今已成传奇的人物——更是让他恨不得回到只能远远仰望的日子。

「够了。」

「组长，请您冷静点……」

「……威胁，是吗？」

「这……」

不可能……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