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3594 字
「别担心。彻底康复还需要一段时间。别心急,保持心态平稳。能采取的治疗手段都已经做到了极致,现在我们唯一需要的就是时间。在此之前,请避免强光直射。虽然会有些难受,但绷带还得继续戴上一阵子。」
世界一片模糊。结业典礼上,为了躲避无人机摔倒在地,后脑勺受到撞击,引发了轻度脑震荡。起初,视野极度收窄,紧接着光芒骤然扩散,随之而来的是持续不断的剧痛。
碎片刺入了一侧眼睛,视网膜轻微撕裂,但伤口极小,并无致命重创。
然而,被忽略的脑震荡波及了视神经,这是始料未及的。
医生曾吓唬过我,说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失明,不过万幸的是,状况正在逐渐好转。
厚重的绷带缠绕着双眼,紧贴在后脑与皮肤上。光线被彻底隔绝,连转动眼球都变得格外艰难。
若是急躁地睁开眼,眼压就会升高,伤情便可能恶化。就连离得老远的罗元昌都忍不住哭丧起脸来。
就凭这么脆弱的心脏,怎么当得上后备队员的?难道你以为情报要员的身体能永远毫发无损?
摧毁对手的工作本就会让肉体伤痕累累,而这反倒成了经验的勋章。面对如此严重的伤势,李宇信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或许是因为自幼见惯了断肢残骸,这种伤势对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他微微扬起下巴,平静地握住视障人士专用的白手杖。那熟悉的触感令他喉间发紧,难以自持。
「光是迈步走路都会非常吃力。日常生活也会受到严重影响。身边有可以帮忙照顾的家人吗?」
「……」
他的手微微一顿。他一言不发,只是指尖摩挲着手杖。在这个无人可信的残酷世界里,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向了自己的妻子——那个曾经握着同样的手杖、全身心依附于唯一依靠的女人。
他曾蒙蔽了自己的妻子,那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在她最脆弱、最孤独的时刻,他残忍地利用了那份缺陷。他将她视作猎物,戏弄着一无所知的女人,仅仅用那双温热的手伪装出温存与善意。
而现在,他孑然一身。
瑞玲,现在你想怎么嘲笑我都行。当我的视野陷入如石墨般的漆黑时,你的轮廓反而变得愈发清晰。你最后那张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满含悔恨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压迫得他几乎窒息。
「当我就在你眼前到处找你的时候,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
尤里·索尔仁尼琴双目失明归来。
这位失踪已久的年轻继承人现身的消息,迅速通过塔斯社、克里姆林宫高层以及诸多高级情报渠道不胫而走。
他将沉重的身躯压在握着手杖的手背上。这种时候,他宁愿用疼痛麻痹自己。皮开肉绽的痛楚,反倒比无药可救的思念更好忍受。
他手中握着的白手杖细弱得宛如枯枝。披在肩头的宽大毛毯衬得他宽阔的肩膀单薄得像贴了张便签纸。缠绕在头部的厚重绷带愈发凸显出他高挺的鼻梁,一头黑发自然垂落。
当夜,李宇信彻底敞开了大门。向过去的克格勃宣称,他将开启继承自索尔仁尼琴家族传统的「最后一扇门」。而将成为这「最后一扇门」的全新对手……不过是个瞎子。
万一猫头鹰就坐在他面前,他能在多短的时间内察觉?如果对方经过伪装、改变声线并伪造举止,他又能在多快之内辨认出来?稍有迟疑,他可能就会错失良机,无法准确锁定目标。
「——」
与此同时,罗元昌似乎还想坚守自己的阵地,在通讯那头锲而不舍地插话。
「哈……该死……」
把通讯交给许灿娜,莫名有种自带重骑兵护卫的安全感。
八成是情报机关的特工。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果不其然,如今他的宅邸里已经混入了伪装成女仆的眼线。
「……」
表面上的逢迎与暗中的监视仍在持续,对方尚未判定尤里·索尔仁尼琴是敌是友,仅仅在冷眼旁观。加之基亚依然下落不明,而索尼娅……
没完没了的战争、高官离奇死亡的新闻、公众对政府的恐惧与猜忌,似乎全被尤里·索尔仁尼琴归来的消息盖了过去,克里姆林宫对此表现得格外热络。他们显然打算趁公众关注度正高之际,将他当作政治筹码加以利用。
「前面一米处有个个头快赶上大哥的女人,明明长得不咋地还硬装美女,眼珠子直勾勾地往这儿看!千万别朝她那边看,直接绕开!滚过来的石子再多,石头也终归是石头!一脚踩过去就是了!」她机关枪似的嚷着,倒真像是李宇信看不见前路时的专属雷达。
听着那急赤白脸的声音,李宇信只是无声冷笑。
「净说胡话,元昌。」
见惯了朝鲜美女间谍的许灿娜,一接通通讯就火力全开。
「没错,我们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绷带遮住了他的面容,成了蒙骗对手的绝佳道具。被人轻视或忽略反而更好。在甄别敌友时,这层绷带格外好用。
俄罗斯女间谍以色诱接近目标、随后录制不雅视频进行敲诈勒索而臭名昭著。不知有多少高官巨贾在这个圈套里翻过船。
「请我来的人连个面都没露。」
李宇信眉头微蹙,换了个方向走去。
领带与衬衫上别着微型摄像头,在罗元昌与许灿娜的协同辅助下,他拄着手杖缓缓前行。
在社交媒体上疯传的新闻与播报引发了公众的广泛关注,对其心生同情的人数瞬间飙升至数百万。
「闭嘴,把通讯切给许灿娜。」
——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路数我太清楚了!派来的绝对是精通洞悉对手弱点、迎合顺从乃至色诱术的顶尖特工。背后还有整整八名预备要员负责谋划,把组长的爱好、习惯和心理创伤翻了个底朝天。而且娜塔莉亚·叶戈罗娃刚好也是黑发,对吧……!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但时间拖得越久,李宇信的目光便越发冰冷。对于掌权者的本性,他早已从祖父那里听过无数次。
——所以组长您可千万得小心……!
——他们肯定会派一个像母亲一样温柔体贴的女人主动接近。就算娜塔莉亚·叶戈罗娃不小心用胸部堵住组长的鼻孔,组长能吃得消吗?
不过,她偶尔也会冷不丁捅上一刀:「那南朝鲜的间谍是怎么跑掉的?大哥当初怎么没把她踩死呢?」
手杖的敲击声随着他的移动规律地回荡,罗元昌的声音如同导航般在耳边响起。
对那一瞬间错失的恐惧,让李宇信放下了自尊,甚至近乎恳求地让罗元昌和许灿娜充当自己的眼睛。
正是这份无力与绝望,日复一日地熬干着他的心血。只要一次,只要能再见她一面。
「再这么下去,你们教官真要没命了……」
耳机里依然能听到通讯那端两人的争吵声。
对一个早已为妻子神魂颠倒的男人来说,听这种浑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啊……组长,您应该懂我的意思吧?1968年,英国驻莫斯科大使因为和女仆私通被驱逐出境……!2007年,爱沙尼亚陆军上校也栽在同一招上!2010年,还有那个著名的安娜·查普曼!俄罗斯女间谍可是出了名的擅长用斯拉夫美貌猎捕目标,再拍下性爱录像敲诈勒索!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调整车载导航的语音设置。比起罗元昌那啰里吧嗦的瞎操心,他还宁可听带方言口音的粗暴训话。
——左侧是一名花匠,奥列格·克米洛夫,六十五岁,背景清白。篱笆外停着一辆卡车,应该是送生活物资的。右侧五米处有四名保洁人员待命,领头的那个好像一直在盯着您。
哪怕他甘愿赴汤蹈火,只要她不亲自走过来,他也绝不可能找得到她。
「你们两个,把眼睛给我睁大点,务必找出真正的黑发。」
即便已经踏上俄罗斯的土地,眼前却仍像隔着一道近在咫尺的高墙。疯狂渴望见到她的执念令他怒火中烧。漫长而痛苦的等待,甚至激起了他想要自残的冲动。
「真是可笑。」
挑选这栋宅邸的理由只有一个。其古朴泛白的建筑外观,宛如一座冬日城堡。
实际上,李宇信在短短几小时内就适应了盲视状态下的行动与平衡。他不仅走得极稳,甚至能够奔跑,但问题在于那只猫头鹰。
——我还是不敢相信组长居然有双重国籍,但俄罗斯那边肯定早就摸清了……!顶着这么一张脸在布拉斯顿特种安保公司混,过去几个月又跑去国外的军事学校受训,还参加非正规战术演练。只要稍微查一下这个三十多岁、性格孤僻又不完整的男人……!更何况他现在还在假装失明!
——哎呀……!您别大意啊!为什么三十六计里会专门有一出针对败局的美人计?这可是自古以来全球通用的战术,至今依旧百试百灵!朝鲜拿这招对付韩国,俄罗斯拿这招对付美国……!
——娜塔莉亚·叶戈罗娃,二十一岁的女管家,也是唯一一个没看组长的人。站姿笔直得像个模特,而且……胸部超大,简直巨型……!嗷!干嘛打我……!
在他嗤之以鼻的瞬间,罗元昌又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这就是充当李宇信左右双眼的人员现状,带来的心理压力非同小可。
公众回忆起年轻的索尔仁尼琴曾经何等不幸可怜,再度热议起他近二十年来的生还历程,各处舆论一片哗然。
抓拍他在庄园庭院中蒙着绷带漫步的偷拍照卖出了天价,照片中的他姿态冷酷严苛,神韵竟与已故前总理马克西姆惊人地相似。
归根结底,必须设法调动基亚。稍有不慎,尤里·索尔仁尼琴曾为国情院特工的过往就会彻底曝光。这异样的沉寂透着诡异。既然如此,是不是到了再次掀翻棋盘的时候?即便他并不想动用那种手段……李宇信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通讯那头陷入了无法挽回的死寂。事态脱离掌控的焦躁感,正一点点蚕食着他的耐心。
——……!
成百上千名执拗的狗仔队每天如影随形。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这群人都纠缠跟踪不休,重返祖父故乡的现实令他胃部反胃作呕。尽管心头早已骂声翻涌,他脸上的绷带却依然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