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你可以就这样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和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那道冰冷的声音忽然变得像基亚。于是，眼角凝结的焦躁感竟奇异地消退了些许。呼……瑞玲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紧绷。

焦虑只会滋生更多焦虑。如果布拉斯顿特种安保公司的那些特殊成员知道这里，如果是李宇信，他们一定会找过来。她很清楚，那些人不是能轻易被解决掉的。

所以，必须保持冷静。瑞玲开始盘算下一步。比起把精力浪费在情绪上，克制才是上策，她还需要重新夺回对局面的控制权。

万一到了最后一刻，队员们赶到时她却连站都站不稳，那未免太难堪了。那么，这场囚禁难道不能变成机会，而非危机吗？

「……」

连续数日未曾合眼、双眼因长途跋涉而酸涩污浊的瑞玲环顾四周。从绑架大酒店的泊车员开始，到遇见那个假冒的金贤，再到与李宇信产生纠葛。一刻未歇，她最终来到了这里——萨哈林。

嗯……或许该先休息一下。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当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她感到身子微微一沉。这突如其来的躺倒动作让基亚显得有些错愕。

瑞玲吐出刚吸进的气，舒服地闭上眼。终于，她感受到了柔软床铺的触感。

「有泡面吗？」

「……什么？」

「你不是说有很多话要谈吗？就没有点零食之类的？」

「……零食？」

「眼罩呢？有没有？」

「……」

「有Neplex吗？」

「……」

「有书看吗？」

为什么国情院和金贤会那样对你，一点都不……」

「……！」

在这里，她必须把话说清楚。不能再有人因为这件事受伤，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其他队员。抱着这样的决断，她语气坚定地开口，基亚浑身一震，失声喊道。

「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金贤是谁。」

她吹了吹依旧滚烫的面汤，抬眼看向从刚才起就神情古怪地杵在一旁的基亚。

瑞玲喝了一大口汤，耸了耸肩。她开始逐一点评：手上的镣铐、房间的面积、灯光、墙纸、地板、暖气，甚至角落里的那个便携式马桶。事无巨细，活像个挑剔的消费者在写差评。

「所以你想快点结束，对吧？只要找到金贤把事情解决就行了？然后，你会毫不犹豫地跟我生活在一起？如果你想处理金贤的尸体，我可以帮忙。如果你要的是这个，我现在就能动手……呃！」

面无表情的基亚突然拔高了音量吼道。

「如果我得待在这座修道院里，我隔壁的房间必须是金贤的。」

「神父，去弄点吃的来。」

瑞玲的睫毛微颤了一瞬。

「你是萨哈林人，和兄弟们一起在这座修道院里长大。」

父亲，父亲。她将这个词反复咀嚼了几遍，发出一声冷笑。

「那么，找回它又有什么意义？」

尽管他的话语听起来生硬得像外语，但基亚的神情却清晰可辨。

「……！」

「别随随便便提『尸体』这个词。」

「很遗憾，那些记忆似乎并不属于我，神父。」

「所以我找你。从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国家，一路找到萨哈林……已经过去三年了。」

「……！」

「别误会我……！这不关爱情的事，一切都是因为你父亲，一切都是由你父亲引起的！」

为什么会这样……

基亚抱起双臂，低声嘟囔。

「只有我，我的脑子还是完整的，索尼娅。只有我。我从未忘记过这一切。」

一双筷子猝然抵住了瑞玲的咽喉。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而且你好像搞错了，神父。我就算被关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也会守着我的丈夫；就算要杀他，我也会亲自动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到底是谁在妨碍谁？」

「你……！」

「还有呢……」

「我……看来我们沟通不畅。」基亚显得烦躁，用力攥紧了锁链。

「……」

「我……该死，就是抹不掉这段记忆。」

「因为我爱他。」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现在听这些话，心里泛不起半点波澜。十岁时发生过什么，或者我出生在哪里，会改变现在的我吗？」

「……！」

「说实话，连这些基本常识都不懂，你拿什么囚禁别人？」

「所以，现在请留在我身边。」

「……」

吸溜，吞咽。瑞玲用袖口缠住那条碍事的锁链，正忙着吃泡面。

「索尼娅，你不好奇吗？」

瑞玲心生焦躁，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基亚则双手合十如祈祷般紧握，闭上了眼。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得不因为国情院那帮人而结婚吗……！」

「……」

「索尼娅，听好。你的记忆出了问题。准确地说，十岁之前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你的真名不叫瑞玲，是索尼娅。」

基亚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这个故事对瑞玲而言完全陌生而新奇。

「这么说，都是我的错咯？国情院接近我，金贤退缩，还有我必须离开的种种理由，全都是因为我父亲……」

「可是，等我睁开眼，你却不见了。我从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基亚沉默不语，瑞玲悄无声息地睁开眼。一道锐利而带着谴责意味的目光正盯着她。

「这不是别人的事，是你自己的事……！这是为了找回曾经被称为索尼娅的你真正的本质！」

然而，交握的双手间没有丝毫温度。那个曾在暗影中摸索的神父与他相似，但此刻看着他，就像隔着玻璃罩审视一件展品，激不起任何情感波动。瑞玲抽回手，说道：

「等天黑了，我就搬过去。白天替他挡着阳光，慢慢放干那个人的血，看着他衰老的脸。偶尔会有难闻的气味，但那味道也会渗进我的衣服里。听懂了吗？」

「……」

「它又叫众人，无论大小、贫富、自主的、为奴的，都在右手上或额上受一个印记……除了那受印记的，都不得做买卖……《启示录》13:14——」

猝不及防听到丈夫的名字，瑞玲屏住了呼吸。

「我个人认为，在这种事情上，展现体贴是很重要的。」

继续往下说的瑞玲，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为了不被送去伺候那些猪猡，我第一次杀了人，成了兄弟里下手最快的。在你身边，我看起来还算干净。那时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知道上帝是什么。」

粗糙、逼仄、太暗、冷、不卫生，诸如此类。

基亚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闪烁，像是彻底迷失了方向。

基亚僵住了，仿佛面对着某种不可理喻的异物。他扫视瑞玲面庞的目光冰冷而僵硬。

某种希望在剧烈扭曲。时间仿佛停滞，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被冻结，瑞玲微微歪了歪头。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打破了寂静。

冰冷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房间。瑞玲连眼都没眨一下，而基亚死死盯着她不放。

基亚走近，半眯着眼在床的另一侧坐下。

「……！」

基亚一把摔落手中剩下的半盒泡面，像个遭到背叛的人。他的脸色阴沉至极。瞬间，地面一片狼藉，神父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愈发锐利逼人。

他凌乱的面容写满绝望。湿润的眼底交织着恨意。

「干坏事倒是挺在行，看来你从来没吃过速食。这汤寡淡无味，连配菜的泡菜都没有。以后，或许我们该多照顾一下……像你这样的索尼娅，对吧？」

「我要找的，不是童年的记忆。」

「你知道我们每天挨打时都要背诵什么吗？」

基亚的脸一点点僵住。再一次，他像是在看着某种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迟疑，像是分不清该哭还是该笑。那双泛白的眼睛一点点染上了猩红。

「我撑到现在全是为了你……！为什么你，我的索尼娅，要把这一切都埋葬掉——！」

「面有点坨了。」

「……！」

「给我听完！」

「从小，我们就在马戏团受训。那些『老师』把我们送出去赚钱。很久以前起，朝鲜族的孩子就被送到俄罗斯去了。」

「如果你不接受这个现实，你就永远不会明白……

「……！」

紧紧抿着嘴唇的基亚，不知为何显得大失所望。

「所以，就为了这个，你们想挤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一起生活？」

「那我算什么——！」

仿佛有一道透明玻璃墙阻断了思绪。明明没有睡意，却突然像陷入了混沌。

「出去，别来插手别人夫妻之间的恩怨。」

这两个字念起来并不顺口。她捏了捏后颈，漫不经心地开口，仿佛在随意翻阅一本与己无关的别人的书。

瑞玲叹了口气，语气毫无起伏地低语着，而基亚只是困惑地眨着眼。

那是我赤脚走过街头的时间。他顶着阴沉的表情笑了出来，将额头抵在瑞玲的手背上。那颗低垂的头颅透着疲惫，却也夹杂着一丝孩子气。

那道锐利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也愈发脆弱。

「啊……」

「……！」

「……」

十岁之前的记忆？在孤儿院长大的童年，我能记起的只有那些……但在孤儿院之前，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模糊不清，像被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