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3088 字
宽敞的客厅里,只留下一个孩子。
刚结束极限训练的候补要员们被赐予了一顿奢华的餐食,随后便登上了最终测试的舞台。
『在战争中利用孩子,是自古以来的老策略。把孩子送到敌阵前沿,让士兵放松警惕,这种事古已有之。到了那一刻,你能透过瞄准镜,毫不犹豫地朝那个孩子开枪吗?』
『……』
『如果你放那个孩子进来,我们会有成百上千名士兵送命。但就凭那点良心,你就不开枪了?你要捍卫的不是狭隘的道德,而是爱国心与忠诚。』
『……』
『怜悯对你而言只是累赘。』
索尼娅注视着那些陷入两难的候补要员的脸。有人深深低下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有人在抽泣。有人彻底放弃,夺门而出;也有人立刻摸出了烟。
然而,有些人紧闭双唇,抬起了枪管。就在他们拉动步枪枪栓的瞬间,索尼娅吹了声口哨,四肢着地跃上家具。她指望隔壁房间的基亚能捕捉到这个信号。
索尼娅的突然动作,终于逼得一名候补要员扣下了扳机。砰!砰!吊灯炸裂,窗玻璃粉碎。索尼娅一把扯住窗帘,撞破窗户,将身体抛向半空。
『索尼娅——!』
旁边的窗户里,基亚也悬荡在半空,死死抓着窗帘。我们像一对完美契合的搭档般牵起手,翻上了屋顶。
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死在了那里,但在冬季堡垒爆炸之前,我们是存活时间最长的一组。
索尼娅和基亚。
凑在一起便会变得更加危险的孩子。在那栋巨大而漆黑的房子里,她们的攻击性不断攀升,直至极限。
我们是被带着某种目的豢养出来的、可悲又凶残的生物。四肢着地奔跑、毫不畏惧飞翔的小兽。
索尼娅像老鼠一样藏匿起来,齿间咬着一把刀,双眼发亮。
而她总能活下来。
『别随便碰我的头。』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头发被剃光,必须时刻戴着那副沉重的面具。金属贴上额头时,像触电一般刺痛。但最折磨人的,是面具压迫颅骨的重量,逼得脖颈弯曲。一整天,脑袋都在突突作痛。
索尼娅盯着面前的男人,他正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什么?』
『你也想像兄弟们一样,死掉离开吗?』
然后,丈夫消失了。他们说,她的丈夫是国家情报院的黑色要员。
为了让它永不松脱,叔叔对她施了咒。大脑仿佛因超载即将炸裂,细微的血管根根暴起。「悲伤的记忆,从现在起你会全部忘记。」那是谁的声音?
若是遇上粗暴或冷漠的人,脸上总会添几块淤青,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没有候补要员出现的时候,覆盖整张脸的面具就越勒越紧。我们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睡去,又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
情况万分危急。但与颤抖的叔叔不同,弦乐的旋律正随风飘荡。
我不记得自己伤过头,但他们说后脑勺有一道伤口。最近醒来时,我偶尔会丢失前几天的记忆。但我没把这当回事。
「不,呃……!」
『嗯……』
叔叔,卷发,眼下是一片乌青。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一个懂我们语言的亚洲人。他的名字,叔叔的名字……里……
然而,每次摘下面具回到别馆时,身体又会奇迹般地轻盈。视线变得锐利,听觉变得清晰。哪怕没吃多少东西,也仿佛浑身充满力量。
一个男人用嘴咬开注射器的盖子,立刻扎进索尼娅的手臂。液体顺着静脉流下,带来灼烧与冰冷交织的触感。紧接着,破碎模糊的画面从眼前闪过。
『索尼娅,索尼娅。我不喜欢你这眼神。』
那天,冬季堡垒喧闹异常。璀璨的花朵从天而降。
男人发出一声绵长苦涩的叹息,擦去索尼娅额头上湿冷的汗水。当他干裂的嘴唇触碰到她的眉骨时,索尼娅瑟缩了一下,立刻偏过了脸。
『你不喜欢和我待在这里吗?』
这是叔叔给你下的咒语。男人发颤的声音,像一根线死死缠进我的脑海。
「安静……!这是解毒剂。」
索尼娅以「韩瑞玲」这个名字开始了第二人生。但从童年起,她就状况不断,必须定期接受治疗。
进入适龄班级后,她参加了无聊透顶的体操课。比起在萨哈林被迫上演的残酷马戏,这种竞技体操确实体面得多——但也乏味得令人发疯。
我们是冬季堡垒里的老鼠。最后一道关卡。无名之辈。我们的名字——索尼娅。基亚和索尼娅。在冬季堡垒里活到最后的老鼠。最强悍的孩子们的名字。
冬季堡垒真的爆炸了,可我的兄弟们呢?全都被烧死了吗?
身体瘫痪,动弹不得。只能溢出呻吟。像有块砖头在无情地砸击额头。颅骨内部剧烈跳动。记忆如决堤般涌入,几乎要撑爆血管。痛得连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
一阵剧痛贯穿了仅存的小指。索尼娅猛地甩开了那只紧紧箍住她身体的有力手掌。里盖的义眼滚落进棺材深处,她拼尽全力挣扎扭动。
自从头开始疼,我们变得更加冷酷无情,双手沾满鲜血。我们就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没时间留在这里了。必须马上撤离。韩瑞玲要员,听得见吗?聚焦视线,看着我。瑞玲,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十、九、八、七、六……五,你正在离开怪物的堡垒。四,你感到舒适而清爽。三,全新的灵魂填满你的身体。二,你的意识变得清明。一,你闭上眼睛,再缓缓睁开。
『别死,索尼娅。别留我一个人。』
我、我的名字叫索尼娅。我是冬季堡垒的老鼠。
「瑞玲,醒醒,韩瑞玲!」
叔叔眼睛里的图案,就是开启你们记忆的钥匙。但别怕。以后,你们再也无法清晰地找到或看见叔叔。叔叔会让这一切发生。
「——」
「注……射……」
索尼娅继续望着刺眼的雪原。被抬走的兄弟们的尸体显得那么小。当她无力地伸出小指时,基亚有力的手像金属手铐般死死攥住了它。
『答应我。答应我,索尼娅。』
别馆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合拢,美丽的风景被黑暗一点点吞噬。接着,棺材打开了,刺眼的光猛地扎进我们的眼睛。
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的那一刻,她已在韩国。
他们现在……是不是解脱了?既然不再感到疼痛,或许那样更好?每当这种念头浮现,基亚总会像幽灵一样冒出来。
可是,当我看着兄弟们死去、被抬走时,竟不自觉地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呃,呃……」
『我也是。后脑勺好痒……』
他的声音像一张网,死死罩住我的头。离开冬季堡垒之前,我们也被注射过。是谁给萨哈林的孩子们打的针?
『喂,伤口会恶化的!没彻底长好之前不许碰!』
「忘掉所有悲伤的记忆。」
「可怕的记忆永远不会回来。」叔叔会把它们赶得远远的。现在,仔细看着叔叔的眼睛。叔叔要开始倒数了。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时,锁就会被封死。
她爱上了一个在办公室上班的普通男人。结了婚,过着温暖如梦的新婚生活。
认出那张脸的瞬间,她哭了出来。李宇信仿佛被冻住了,面容骤然僵硬。他刚想抱住索尼娅,她却拼尽全力将他推开。这抗拒的动作,让男人的眼神像挨了一记重击般瞬间冻结。
但我们都被注射过。基亚也听到了那句抹除悲伤记忆的咒语。我确信。
不,我不是韩瑞玲……!
所以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找他……「别碰我!你这个该死的要员……!」李宇信的瞳孔剧烈震颤。
『如果日后有人问起你的童年,只记住最美好的部分就好。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萨哈林的孩子,而是作为一个普通孩子活下去。很遗憾没能早点认识你,我的女儿……从今往后,要在爱里生活。』
『索尼娅,索尼娅……我头疼……』
在依旧空洞的意识中,我仰望天空。赤红的火焰在高处升腾。刚从黑洞里探出的头颅,依然空空荡荡。
每一段汹涌而至的记忆都伴随着剧痛,像从伤口里挤出脓液。我曾这样活过……我们曾这样活下来……那些绝不该引以为傲的岁月。
『不知道。』
「韩瑞玲!」
从那以后,我的记忆开始频繁断裂。就连曾经爱笑的基亚,话也越来越少。即使吃得不多,我也不觉得饿。有时后颈发痒,可我刚去摸面具,看守大宅的女佣就会厉声训斥我。
不,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以前也被这样注射过。
「没错。是注射,麻痹感很快就会消退。你在棺材里窒息了吗?我们一路狂奔赶到这里,你一定吓坏了。」
『……』
最后一道关卡……——。
我们透过面具的孔洞,泪眼汪汪地望着彼此。为了承受面具的重量,我们常把头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