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你在干什么，尤里·索尔仁尼琴？」

还不到时候——那句低语在他耳畔回荡。现在还不是忤逆祖父的时候。尽管警告声声回响，尤里的视线依旧死死钉在对手身上。那道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动摇。长久以来深藏的敌意，此刻在他的眼底暴露无遗。捕捉到那极具穿透力的眼神，马克西姆挑了挑眉。

「你不动手，我来切。我要剖开这畜生的肚子。」

「……！」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他的双肩骤然绷紧。

「尤里，你以为我在折磨你吗？」

马克西姆用粗糙的手掌抚过孙子的后颈，语调却异常轻柔。

「我只是在教你。」

他一把攥住尤里的手，带着那只手开始切割动物的腹部。尤里试图反抗，但老人的力量大得惊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腹部的皮肉正被一寸寸撕裂。

马克西姆无情地翻搅着血肉，随后挑开了缝合线。低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失去伊万之后，你以为我很平静吗？」

「……！」

尤里面部的表情瞬间消失殆尽。自从父母死后，老人从未提起过父亲的名字。但现在，时隔六年，他亲口念出了「伊万」。「尤里，不要用言语或表情去表露恨意。那是愚蠢又危险的举动。有时，只会让你显得可笑而卑劣。」

「……」

「你以为我从没想过发怒？以为我没有理由吗？」

那只刺穿动物皮肉的手，显得如此残忍。

「永远不要暴露你的情绪。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冷血动物才能承载致命的毒液。」

「……！」

最后一根线断裂时，某种东西连同内脏一起涌了出来。尤里咬紧牙关强压反胃感，双眼却不受控制地灼痛起来。

是一具尸体。敞开的腹腔后方，露出了一个陌生孩童的身体。尤里的眼睑剧烈颤抖。

原本还在躁动的孩子，在尤里穿着冰鞋滑上冰面的那一刻，突然发出了「哇……」的惊叹声。

不知怎的，里面的八音盒开始奏响一段简单的旋律。一束光落在澄澈如夜空的冰面上。

但今天，尤里觉得自己窥见了祖父内心的冰山一角。如果他现在想离开克里姆林宫……背后的原因他甚至不敢去猜。

「少爷，我知道这有些僭越……但我能检查一下您的箱子吗？」

「把它当成一句警告吧，尤里。」

刺骨的沉默填满了四周。马克西姆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不一样。这不是我家小老鼠的脚。然而，在那一丝微弱的宽慰背后，立刻涌上了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尤里瞪着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马克西姆。

孩子的呢喃轻挠着尤里的耳朵。

尤里不想听。无论老人说什么，都无法治愈他心里的创伤。但那道冰冷的目光犹如一杆长枪，将他生生贯穿。

「别乱动！会掉下去的！」

「……！」

「……」

「我马上就会打开。你能看到里面的小灯对吧？别怕，在里面玩一会儿。」

尤里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握住了警卫的手。感觉到掌心塞进的钞票，那人双眼微睁。当他脸上闪过犹豫时，尤里平静地开口：

如果非要走，至少带走一个人。他必须一点一点地把那个人带出这座冬宫。整整一天，尤里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

「统治者总是在寻找借口，除掉比他们更聪明的下属。他们想换上更蠢、更容易掌控的人。你知道这地方藏着多少克里姆林宫的间谍吗？」

那声音太甜，太动人。尤里险些停下脚步，但他不知道祖父什么时候会追上来，只能咬紧嘴唇加快速度。即便如此，那孩子依然死死搂着他的腰，扭动着屁股。

「哇……」

尽管如此，尤里依然咬破口腔内壁，毫不迟疑地继续向前走去。

那天夜里，尤里脸色惨白，在伊万的房门前焦躁地来回踱步。他无法忘记今天看到的那个黑发孩子凄惨的死状，头痛愈演愈烈。

「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

「那畜生肚子里装的……就是索尔仁尼琴家自己的人。」

「——」

「你会后悔的。」

∞∞∞

马克西姆俯下身，与孙子平视。他呼出一口冷气，一字一顿地说：

尤里嘶吼着，面容因愤怒而扭曲。马克西姆捏住了孙子那张逐渐褪去稚气、变得坚硬的下巴。

闭嘴，开门。尤里下达了冰冷的命令。警卫弯腰照做，推开了大门，但尤里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统治者绝不会宽恕叛徒。」

「假期结束了，尤里。」

出于本能，尤里去查看那孩子的双脚。瘦小、僵硬、布满老茧，脚底黑如沥青。

「当选择被限制时，人类反而会感到安心。正因如此，他们察觉不到自己正在被控制。主动飞进笼子的鸟，叫声会更甜美。这就是现实。」

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显然无法完全理解受人敬仰的首相兼著名政治学家马克西姆·索尔仁尼琴话中的深意。

红、橙、黄的光晕笼罩了整片冰面。在他们滑行的脚下，旋转木马的影子正缓缓转动。

「好了，抓紧。」

「这就是您所谓的效力？这种令人发指的行径?! 」

「对不起，亲爱的。就算挤一点，也稍微忍耐一下。」

该死，暴露了。只要他跨出这道门，报告恐怕立刻就会送到祖父手里。

「所以我必须装傻。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好好培养你。」

「自从娶了达丽娅，我就一直处于监视之下。我必须不断向祖国证明我的忠诚。所有人都在怀疑，声名显赫的马克西姆·索尔仁尼琴是不是因为被一个平凡的黑发女人迷了心窍，才改变了阵营。」

咕噜，咕噜。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花园的地面。

「别拿那些编造的借口来敷衍我！」

「爷爷……！您到底在这冬宫里做什么?! 」

「……！」

「那为什么……为什么您还是放走了爸爸?! 您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放他走了！」

警卫的目光移向了挂在尤里脖子上的冰鞋。

「因为那时候你还太小。」

「亲爱的，你真是……！」

听到这句低语，箱内的挣扎戛然而止。

「——」

「……」

「所以我发誓要让俄罗斯变得更强大。四十多年来，我把整座冬宫都献给了我的祖国。」

尤里的声音硬如金属。他双目圆睁，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是您害死了我父母！就在我的生日那天！」

于是，当地板像往常一样发出动静时，尤里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行李箱。

那团饱含情绪的雪砸在了马克西姆的脸颊和肩膀上。他只是轻轻拂去脸上的残雪，神情没有丝毫改变。

「尤里，别误会我。提供选择，并非上位者的仁慈。那只是控制的另一种形式。」

「我只是想去湖边待一会儿。」

「跟我一起离开这个家。」

「——！」

尽管双手抖得厉害，尤里还是强迫自己握住了那只脚。冰冷、粗糙、毫无知觉。他沉重地呼出一口气，面部肌肉随之扭曲。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只为俄罗斯效力。」

「『选择』这个词会让我们产生错觉，仿佛在进行一场公平的游戏，仿佛我们拥有自由。但实际上，它只是一种麻痹心智的手段。」

马克西姆·索尔仁尼琴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仿佛已经讲完了最后一课。尸体腐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然而，负责看守宅邸的警卫在前门和后门轮班值守。即便尤里是索尔仁尼琴的孙子，深夜拖着行李箱外出也必定惹人怀疑。不出所料，一名站岗的警卫挡住了他的去路。

「……」

刺透胸膛的夜风让孩子举起双手大笑起来。叮铃铃——宛如水晶风铃般的笑声，让尤里脚下的冰刀刃尖微微颤动。

尤里的眉头微微一皱，箱子里突然传出了声响。警卫锐利的目光立刻向下扫去。像是在训斥里面的孩子，尤里一把提起行李箱，重重摔在地上。

「辛苦了。」

「如果里面的东西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一刻不停狂奔的。一到湖边，他立刻拉开箱子，揪着那孩子的头发将人拽了出来。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尤里决定离家出走。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某样东西掉在了冰面上。尤里心跳骤停般回过头，幸好，掉落的不是孩子，而是她手里拿着的那盏小灯。

尤里的思绪陷入混乱。那些话语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但他感觉自己正坠入一条没有尽头的食物链。

「尤里，这世上总有太多坐立不安的统治者。」

「我不明白。绝不接受。」

尤里抓起一把厚厚的积雪，狠狠砸向祖父的脸。

「……」

「少爷，这么晚有什么事？」

「……湖边？」

还没等那孩子反应过来，尤里便用整个身体猛地压合了箱盖。面对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孩子在箱内用力踢打，但尤里死死咬着牙，拉上了拉链。

「……」

「太晚了。需要我陪您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