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2752 字
瑞玲开始练体操的时间比其他人都晚得多。她出身孤儿院,一路与贫穷死磕,常被人视作命带晦气的倒霉蛋。但智瑟中学的教练给了她毫无保留的支持。很难相信,她竟是初中毕业后才真正开始训练。
韩瑞玲的体操,和赵多恩截然不同。从小在最高标准里泡大的赵多恩像水。而韩瑞玲像火。
她不像赵多恩那样开朗讨喜,可只要她一动,那股引力便死死钉住所有人的视线,整个队里没人能挪开眼。
然而,那些搏命的动作总让她被扣分。明令禁止的事她照做不误,越是危险的动作,她越要硬闯。
赵多恩频频拿奖,韩瑞玲却不断被取消资格。待在体操社的那些年,她没捧回过一座奖杯。
即便如此,赵多恩还是开始不着痕迹地疏远她。她太清楚了——只要那个从不笑的女孩一抓起防滑镁粉,整间训练馆会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会朝她聚拢。
直到某个夜晚,赵多恩的腿在训练馆里被彻底折断,而韩瑞玲平静地走出了那扇门。
教练干咽了一口唾沫,终于出声。哪怕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
「瑞玲……是你折断了赵多恩的腿,对吧?」
「……」
「我……其实,我看到了。你做了『科尔布特空翻』,是不是?」
科尔布特空翻,法语意为「乌鸦之羽」。因为太过致命,这个动作自1972年起便被全面封禁。教练记得很清楚,主教练当年如何声色俱厉地警告所有人绝不可试:一旦失手,脚踝和小腿骨当场断裂;人若砸下来,骨头会碎成渣,教练组概不负责。
那是个要在低杠上向后翻转、再仅凭身体反弹跃向高杠的动作。像一只从高崖扑打翅膀的乌鸦。危险到国际体操联合会直接将其除名。
「但你……做到了。还故意激了赵多恩。」
那一天的记忆依旧骇人。一个十七岁少女完成尘封已久的禁忌动作固然可怕,但远不及亲眼看着一条腿从膝盖到脚踝生生折断来得恐怖。
赵多恩痛得尖叫,直到昏死过去。韩瑞玲真的不知道,是自己把赵多恩逼上了那个动作吗?
「啊……所以当时躲在暗处的人,是你啊。」
瑞玲的目光冷而静,直刺进教练眼底。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我……我……」
「真有意思。」
「那时候,我觉得被踢出赛场也挺好玩的。但我到底还是太小了……一个没爹没妈、兜里没钱的孩子,身后空无一物,却要赤手空拳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瑞玲在垫子上站了很久。可即便重回此地,涌入脑海的不是掌声或欢呼,而是枪响。「砰——!砰——!砰砰——!」以及一具被血浸透、随后沉闷倒地的躯体。
「……」
「我过着无聊透顶的日子。」
教练浑身不自在,没话找话地开了口。
「什么?」
又或者……这才是真正的开局。
哪怕在这里的日子只够算作一个赛季,这片场地对她而言也是求生的战场。那些她还弱小、天真,因而野蛮凶狠的时刻。此刻,它们骤然与她在泰国经历的一切重叠在了一起。
「那你当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你全看见了,却选了闭嘴。」
得到许可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蹬掉鞋袜,赤足踏上蓝色软垫,如同涉水入海。脚底传来的触感熨帖至极——像回了家。
也许正因如此,心跳才会这么快。
充满疼痛,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而她始终像个无声的旁观者。
「我能上垫子吗?」
「就因为他们说危险……这就成了不去试的理由?我当时甚至觉得好笑。不试的话,我怎么知道这具身体到底能撑到什么地步?」
或许那位副社长当时的话是对的。她现在该走的方向,是一片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猎场。
「什么?」
这段听上去像谎言的经历,就这样被活埋了。
「……」
「我不喜欢体操。」
「那是我仅有的东西。」
「我曾经拥有过这世上唯一让我爱过的东西。」
「直到不久前。」
「……」
「呃……要不要上去抓一下高杠试试?」
「……」
话音刚落,面前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轻笑。教练看向瑞玲,她正笑得舒展而明亮,甚至抬起那条打着石膏的手臂比划了一下。教练面露懊悔,但最终也跟着点了点头。
所以,她回到了原点。
也许……她需要再登一次台。
忽然,瑞玲的脸沉了下来。她死死盯住那片软垫,目光锋利得像要将其洞穿,仿佛单是这样注视着,就能榨出某种诡异的快感。
「所以就算教练说摔断骨头也概不负责,我还是试了。」
可教练觉得,这绝不是她预想中那种愉快的叙旧。瑞玲盯着场内正在训练的孩子们,开了口:
「让人觉得窒息。」
「垫子太窄。高低杠太小。高杠又太低……」
教练微惊。瑞玲却猛地挺直脊背,眼神发亮,像刚卸下了一桩压在心底的陈年旧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或许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她曾无知地以为可以依靠别人。但那个无知、身怀危险技能、对社会不满且行径恶劣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不是吗?
教练侧过头,盯着瑞玲的脸,目光怎么也挪不开,仿佛想借此掩盖某种陈年的难堪。她试图把气氛往轻快的方向拽。
「你真信这种话?」
她看了一眼打着石膏的手臂,随手卸下了悬吊带。
瑞玲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却足以让那张苍白的脸显出几分活气。
「原来这就是人们非要参加同学聚会的理由啊。为了聊这种让人心情愉快的事。」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场内训练的孩子们。
十年过去,比起小时候,她成了一个看上去沉静平和的年轻女人。但内里的那片空洞,寸步未移。
那起事故后,赵多恩彻底告别了体操。韩瑞玲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被扣上肇事的罪名,最终被学校开除。至于她成功完成了科尔布特空翻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提起。
这句话把教练钉在了原地。她脸色煞白,眼球发颤。像是某种被强压多年的负罪感终于破土而出。但无论是出于恐惧还是自卑,韩瑞玲都毫不在意。她只是漠然转过身去。
重返母校让她认清了一件事:眼前的杠,只能自己去抓。站上垫子的那一刻,没人能替你腾空,没人能替你翻转。体操是一场只能单打的仗,那个舞台必须由自己的力量去填满。
「她要学我,怪不了我。」
话到一半,教练猛地咬住了舌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还在拼命替赵多恩找补。
但那点微弱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的神情重新跌回最初的死寂——干涸,无温。
她又回到了原点。
那一刻,瑞玲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像逆流洄游的鲑鱼一样,回到这个地方。
「……」
「当然!」
「所以我必须试。」
「——」
是啊……我也曾这样撕咬过。
「是吗?那现在,你有喜欢的东西了吧?」
「你早该说出是赵多恩先挑起的。如果你把那天训练馆里发生的事讲清楚,就不会被开除。说不定你现在手里已经有金牌了。」
养伤的两个月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年份将尽。瑞玲在便利店买了一瓶廉价红酒,独自灌了下去。
她想看的不再是背诵成套动作的比赛,不是高低杠,也不是跳马。而是一个万物崩毁、坍塌、被彻底碾碎的现场。
这种胆量注定了韩瑞玲永远成不了真正的「运动员」。体操是所有运动的基底,吃的是力量与柔韧。可韩瑞玲只是个对高危难度走火入魔的疯子——这是她和赵多恩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像一个从一开始就打错的死结。
∞∞∞
「可是……正因为你在赵多恩面前做了那个动作,她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