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他们试图抓住倾斜车厢内座椅的边缘向上攀爬。见状，瑞玲的脚先动了。列车尾部已经坠入深谷，再也看不见踪影。

一瞬间，她穿过一节车厢，推开面前的门。就在那一刻，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与李宇信嘶哑的吼声同时炸开。原本轰鸣着金属巨响的列车骤然停住，险些脱轨。

「危险，别过来！」

他的声音粗粝，仿佛随时会断裂。死死盯来的目光里，冰冷而骇人的情绪正在沸腾。本已迟疑的瑞玲看见那剥落的皮肉与被打成筛子的防弹背心，眉头紧锁。基亚也差不多——浑身狼狈不堪。像是一根粗大的刺扎进了喉咙，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即便如此，两人仍拼命往上爬，避开下方坠落的货堆与灭火器。他们攀附在如滑梯般倾斜的车厢壁上，仿佛在对抗重力。瑞玲焦急地大喊。

「快！快点！」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死去的刘达维特身上的通讯设备再次爆出静电杂音。紧接着，某种东西断裂的恐怖声响回荡开来，震得车厢内部剧烈摇晃。

瑞玲的双眼因震惊而缓缓睁大。李宇信和基亚所在的那节车厢，正从她脚下的列车上剥离——像被剪断的线一样断开。

「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堵在喉间，浓稠得像淤积的血。她的视线无法从那列坠入深谷的车厢上移开。特工们似乎靠切断尾部保住了剩余的列车，但瑞玲只能僵立在虚空边缘。

然而，那两个男人从车厢门口跃出，单手死死抓住了铁轨。

瑞玲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像是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后颈被冷汗浸透。

「哈……哈啊……」

下方是一道深得看不见底的峡谷。视线模糊中，她望向那片漆黑的深渊。无法丈量的深度逼得她屏住了呼吸。在这般浩瀚的自然面前，所有人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等……等等……」

呼吸急促，嘴唇惨白，她咬紧了下唇。无论如何，她必须帮他们。

这点高度不可怕。我不怕。我连火海都跳过。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探出列车。可当她看到他们身上只剩下几根手指勉强可见时，牙关猛地咬紧。

「求你……快点……」

她勉强维持平衡靠近，狂风却残忍地撕扯着他们的身体。紧绷的后颈下，脉搏透出青紫的颜色。李宇信看见了她，突然大吼，声音却被风吞没。

不断涌出的泪水打湿了她的下巴。李宇信没有死。不可能。他不会再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他不会——！

瑞玲从一名死去的特工手里拔出手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开枪——！」李宇信的声音如回响般在她耳畔震荡。

察觉到一个人、接着是好几个人的气息同时逼近，她迅速隐蔽。抱紧李宇信最后扔出的那把步枪，屏住呼吸。

「……」

她感觉到周围气流的紊乱，如野兽般扑了出去。密集的枪声没有停歇，直到所有完好的座椅都被打成碎片。

「等等，基亚……！」

「组……组长……！」

李宇信连续猛踢基亚的要害。该死！粗暴的咒骂声回荡，两人的手指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滑落。没有丝毫犹豫，李宇信像吸盘一样死死咬住那只抓着瑞玲的手。血从齿缝间溢出，即便痛呼声不断响起，他依旧咬着不放，直到那块皮肉被撕裂。

胃里一阵翻搅，天旋地转。尽管如此，她颤抖的手还是朝其中一人伸了过去。

基亚沙哑的声音传来。他的眼睛因震惊与绝望而冻结。那道受伤的目光投向她，让瑞玲浑身一震。

但这些理由毫无意义。基亚已经受伤了。已经愤怒了。她不想否认他那般痛苦剖白出的情绪。

「——！」

「……！」

「别回头。」

「开枪——！」

瑞玲满脸惊恐，拼命思考。必须先拉上来一个人。集中力量，帮他。她必须做点什么。选一个……

他苦涩地笑了笑，像怨灵一样拽着她。那宛如手铐般的力道，更深地嵌进她腕间的皮肉。

「可为什么先拉李宇信？」

从那一刻起，时间仿佛停滞。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空弹壳堆积一地，无线电里再无半点声响，无人呼叫，也无人应答。

妈的……你为什么到最后都要来碍事……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她本可以编造借口。那位教官的眼睛受了伤，抓握扶手的力气不如他；他的指甲尖因为承受了更多重量而泛出更深的苍白。

「……联系总部，给支援小队发信号，处理脱轨的列车——！」

「索尼娅，你……」

我，我会再次找到你。

基亚的力道松懈，瑞玲被甩开。她瘫坐在铁轨上，意识半游离。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对，先救一个。冷静点，拉上一个，再一起把另一个拉上来。可是……先救谁？

「不必了。」

然而，她的身体自行运转，执行着组长最后的指令。瑞玲毫不犹豫地朝从车厢内涌出的特工射击。每一次扣动扳机，子弹便贯穿那些陌生人的胸膛与头颅。如惨叫般的枪响不断回荡。

在瑞玲浑浊疲惫的双眼里，一股强烈的执念正在疯长。

你不会死。你不可能抛下我去死。你不可能就这样消失，把我一个人丢下。你不会再这么做了……

在这荒谬至极的现实里，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那仿佛要撕裂皮肤的狂风，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

双眼因失控的泪水而肿胀，瑞玲听见了李宇信绝望的嘶吼。

他双臂环抱住基亚的后背，将基亚携带的步枪枪口对准了瑞玲。由于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基亚的手也从扶手上滑脱。

再也撑不住了，她用一只手捂住嘴，眼泪依旧滴落在苍白的手背上。她瞪大那双充血颤抖的眼睛，用尽全力拉下了动力控制杆。

一瞬间，她从基亚手中夺下枪，划出一道弧线。瑞玲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无限坠入幽暗深邃的峡谷。随后，她抓住了卡在铁轨上的步枪。

似乎是李宇信吼出的这句话。她好不容易伸出的手被猛然拨开。一只如水蛭般的手死死拽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拖出铁轨。冷风如刀锋般割过她的脸。

「是，我们……！」

然而，那张不时崩溃的脸上，压抑着剧烈的抽泣。睫毛颤动，整张面孔如同被巨浪击中般痉挛扭曲。

开枪，开枪——！擦过瑞玲发丝的子弹，击穿了当时正从列车上跃下的两名特工。瑞玲彻底僵住，只能死死盯着那两具从铁轨坠落的躯体。

瑞玲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该死，别松手！」

低沉温和的声音包裹住瑞玲。她死死盯着僵在原地的李宇信，拼命维系着清醒的意识。然而，与那足以安抚心跳的平静嗓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极度紧绷、戒备的脸。

「不用把我也拉上去，索尼娅。」

「我果然到死都没法真正长大。」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失败了……」

就算死神把你带走。

「不是这样的，基亚。不是。我也会把你拉上来。等一下……」

「来吧。陪我一起。」

狂风无情地吹乱她的头发。她无法将视线从那两道无助坠落的身影上移开。

基亚一边喘息一边笑，又或许是在哭中带着笑意。他的上半身被极轻易地拖拽起来，肩膀剧烈颤抖。直到最后，当他几乎失去对扶手边缘的控制时……

但我不会放弃你。

刹那间，列车一头扎进黑暗。

索尼娅慌乱地想要稳住身体，但被怒火吞噬的基亚没有动摇分毫。

「……我一定会救你。你也必须上来。」

难以置信，但李宇信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

「什么？」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我，我的命，还有你，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这个？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扳机。

即便身体正在下坠，李宇信依然全神贯注地扣动着扳机。

「……找到他！……至少把这个带回去——！」

双眼布满血丝的瑞玲踏入车厢。她看都没看刘达维特的尸体一眼，径直走向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