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3278 字
全家人聚在一起,庆祝他的八岁生日。
身为医生的父母经常离开俄罗斯,前往医疗条件恶劣的地区,因此这样的团聚往往要隔上好几个月才能盼来一次。
有时,与父母分离令人无比煎熬、孤独。但只要聚在一起,他们总会用无尽的亲吻覆满他的双颊,整夜紧紧抱着儿子,笑着把脸颊贴在一起蹭来蹭去。
男孩深爱着父母。尽管他读的是以纪律严明著称的私立学校,也早已适应良好,可一旦缩进父母怀里,那种如脆弱幼童般的孤独感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尤里,记住。即使看不见,路也始终在那里。』
若他追问是什么意思,父母只是淡淡一笑,不作解释。他们会转移话题,亲吻他的脸颊,明明只喝了橙汁,却像醉汉一样起舞。
当他强忍睡意翻开马基雅维利的著作时,他们会捏着他的小鼻子打趣:「别读这么厚的书,看童话多好。」所以这一次,他也以为那不过是又一句荒唐话。
然而偶尔,他们会用一种满是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儿子。
『我们的孩子……别让他变成俄罗斯刺骨的寒风……』
父母总是这样提醒他。
不知为何,即便必须远行,他们也从不把儿子留在冬宫。他们宁愿将他托付给别人,也不肯送回祖父母家。
『爸爸,我喜欢冬宫。那里甚至有个以我名字命名的湖。』
父亲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一言不发。「等你再长大一点。」他总是这样回避这个话题。
「……」
盛大的宴席结束后,男孩望着围坐在户外长桌旁的家人。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祖父马克西姆。虽已年过六旬,他的头发却不仅未见花白,反而如鹰羽般呈深褐色;鼻梁高挺,肩膀宽阔结实,犹如军人。
他检查了祖母的杯子,唤来仆人,为她换上一杯更热的茶。
紧接着,祖父为父母的杯中斟满茶,用一贯低沉浑厚的嗓音问道:
「伊万,听说你最近很忙。」
「是的,父亲。哪里都需要医生。幸好基金会运转得也不错。」
索尔仁尼琴家族的律师递来一个盒子,说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人们对里面的东西感到好奇,但最终只是笑了笑,便转过身去。
他凝视着湖面如镜的澄澈冰层,问道:
「尤里,生日快乐。」
葬礼上,东正教的大主教亲自前来主持祈祷。男孩身上的黑西装穿起来像一套私立学校的制服。
父亲如野兽般咆哮,露出染血的牙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匍匐向前,伸出一只永远够不到妻子的手。但很快,他的动作停滞了。
一切宛如噩梦。他无法相信眼前所见;胸腔深处的某种东西碎裂、坍塌。
他一边缓慢地说着,一边活动了一下紧绷的皮手套。
他知道这人是祖父的至交。祖父的书房里挂满了他们自幼相识的合影。尽管如此,尤里仍警惕地睁大眼睛,男人则露出一抹淡笑。
「所以我给了马克西姆一个选择。让他拿谁开刀。杀光全家,对我这位老朋友马克西姆而言太残忍了。」
母亲的身体像一截硬木般向前栽倒。那一刻,尤里第一次知道,人的头颅若被子弹贯穿,鲜血会如喷泉般涌出。
砰!
他一阵反胃。那天祖父毫无反应的面孔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叛国。彻头彻尾的叛国。偏偏是深受人民爱戴的总理家族……」他皱起眉头。
「年轻人,如果是你来选……你会挑谁的脖子?」
他轻轻拍了拍尤里的脸颊。
「嘘——!小声点……!」
「嗯……」
「……昨天我们去非洲时,买了一件稀有的象牙雕饰。他们说能带来好运,我们几乎花光了所有钱才买下它。结果发现根本不是象牙,只是廉价陶瓷。我们彻底被骗了,而且……」
一张结婚照,一副听诊器。这就是父母留给尤里的全部遗产。
「呃……!」
男孩的指尖瞬间冰凉。即便只有八岁,他也无法忽视那场正在进行的车臣战争。
父亲死了,呕出的鲜血浸透了整件衬衫的前襟。仅仅因为喝了一杯茶……一杯由祖父亲手斟上的茶……就因为这样……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座他曾引以为傲的华丽宅邸,不过是某个人胃袋的内部。父母赠予他的呼吸变得令人窒息,骄傲瓦解,温情碎裂,信任崩塌。后来他才明白,这一切是一场清洗。
祖父从座位上站起,用餐巾擦拭双手与嘴角。
如果双颊冻到皮肤开裂……是的,那样或许呼吸能稍微顺畅一些。
男孩唯一想做的,就是穿上锋利的冰刀,在冰面上滑行到日落。
他扯落桌布的同时,昂贵的茶具摔得粉碎,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如果你学的是狩猎而不是滑冰,会更有用。绑在你鞋上的那些刀片真是浪费。」
红色的茶水泼洒在妻子的裙摆上。男孩只能像做梦一般,呆望着眼前的景象。
尽管如此,车臣依然毫不退让地要求独立,直到俄罗斯政府再次出兵,第二场战争真正打响。
「年轻人,别那么恨你的祖父。」
此后每个夜晚,祖母都如疯子般嘶吼,只有注射药物后才能入睡。祖父没有躲避这份恨意,只是沉默承受,同时加固了宅邸周围的安保。
去年,车臣叛军策划恐怖袭击,莫斯科的公寓楼与剧院接连倒塌,数百名俄罗斯公民丧生。
「伊万——!」
「父母都死了,那孩子居然连哭都不哭。」亲戚们窃窃私语。可每当那一天的画面掠过脑海,先冻结的不是眼泪,而是双腿。
「小索尔仁尼琴,既然如此,你也试着回答一个问题如何?」
「你就是马克西姆的孙子。」
尖叫着呼唤儿子名字的祖母,最终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道不受欢迎的阴影笼罩了他的头顶。一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男人挑起一侧眉毛,俯视着他。
一位不速之客——但在俄罗斯,没有人认不出这张脸。
但在所有人的震骇中,唯有马克西姆·索尔仁尼琴依旧平静地坐着,翘着腿品茶。双眼已然赤红的伊万一把打翻妻子手中的茶杯,嘶吼道:
紧裹身体的僵硬西装、领带、皮鞋——一切都令人窒息。这座冬日之城,那个虚伪的祖父——全都无法忍受。
「……!」
「你祖母为车臣独立武装提供了资金,而你父母走私了俄罗斯的财富。」
「他有点太莽撞了,不是吗?」
母亲眼眶含泪,站起身来。尽管面色惨白,她却紧紧抿着唇,仿佛早已准备好面对这一切。她的脸上燃烧着决绝与勇气。
是的,直到那一天到来之前,一切确实都是如此。
男孩逃出大宅,朝湖边狂奔。
那股无法理解的恐惧蔓延到了他身上。
他们只谈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了某些不明缘由拼命贬低自己。即便是这么小的孩子,也觉得父母的举止幼稚且不合时宜。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不停地说这些。
哗啦!
「——」
祖父最爱的那把银色小手枪枪口,正袅袅升起一缕细烟。
爸爸怎么了……?今天早上他们还在一起大笑,他甚至在湖上滑了冰……一切都那么平静……
尤里的呢喃轻如叹息。正准备饮茶的母亲僵在原地,祖母的脸瞬间惨白如死。正在吐血的父亲突然向祖父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
「看来是这样。」
然而,即便说着「可怜」,男人却笑得十分愉悦。
哈,哈……!他喘着粗气,跑到那片依旧湛蓝清澈的湖畔。广袤的冰面上空无一人。男孩死死攥着冰刀的刀刃,直到掌心被割破,他却毫无知觉。
马克西姆·索尔仁尼琴的多年挚友,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他满脸深邃的皱纹,目光却依然锐利如刀。
「他从小就是个被排斥的孩子。伊万一开始就不对劲。没跟总理商量就擅自考进了医学院。那时候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就在那一刻,男孩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桌下,只见父母的手死死交握,剧烈颤抖着。
可即便如此,每逢家族聚会,伊万和雅尼的脸色总是苍白如纸。
奇怪……祖父并不是可怕的人啊……
他原本虚弱的脸庞骤然扭曲,双眼充血泛红,盛满了悲痛与被背叛的绝望。
「……!」
父亲的茶杯脱手坠地,整个人从椅子上栽倒。「咳,咳咳……!」伊万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呕出鲜血。
「如果你了解得更深些,就会知道马克西姆也是个可怜人。因为我交给了他一项太过沉重的任务。」
「跑,雅尼!带上尤里快跑!」
「那么,继承人是谁?」
「权力的座位,只能由那些必须做决定的人来坐。不是普通的决定,而是最艰难、最残酷的决定。所以他们必须学得更多,也必须替别人扛起重担。你不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坐上那个位子,才交着昂贵的学费吗?」
马克西姆缓缓点头。
「伊……伊万……!」
每当亲戚嘲笑黑发之人,祖父总会出面维护。他极少表露情绪,但一旦动怒,便能以冷酷无情的言辞将人逼退。正因如此,马克西姆·索尔仁尼琴一直是他最可靠的保护者。
雅尼毫不犹豫地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她试图带着儿子逃离。
「……爸爸?」
「他老是被骗。整天谈论投资、股票……直到败光所有家产。独生子从没好好管过,成天往国外跑……他老婆出身也跟他一个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