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电话号码和地址。」

警察的语气骤然变得冷硬干涩。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瑞玲脸上。这……是什么？

「我是说，韩瑞玲小姐，你最好说实话。」

「……」

「这血……是谁的血？」

瑞玲开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误会。她不知道别人能看见多少血迹，但之前她用手擦过脸，此刻那张脸大概惨不忍睹。

然而，她刻意遮住了被划伤的部位。原本因焦灼而扭曲的面容，一点点褪去情绪，重新归于苍白与木然。突如其来的死寂里，秒针走动的声响大得刺耳。她涣散的目光投向警察的下颌。

「如果……这是我丈夫的血，你们能找得快一点吗？」

∞∞∞

搜查推进得很快。

可对瑞玲而言，时间仿佛凝滞了。仅仅一天，她的双唇便干裂泛白，喉咙深处只泛得上来一阵苦味。

丈夫失踪了。这个确凿的事实，狠狠砸进了瑞玲的骨缝里。

警方封锁了她曾居住的那栋旧宅。他们提取了丈夫所有的个人信息，调走了沿途能找到的每一处闭路电视监控，挨家挨户展开排查。然而，谎言却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撕开——揭穿它的是金贤，而不是瑞玲。

「没有信用卡使用记录。他声称就职的公司根本没有工商登记，车牌号也对不上。而且……」

瑞玲一瞬不瞬地盯着警察模糊的面孔。明明不可能，不知为何，对方反倒显出几分心虚。

「金贤这个名字……不在居民登记册上。」

「……！」

「也许韩瑞玲小姐……是你弄错了？」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她只能张着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双腿发软，身体猛地踉跄，一旁护着她的警察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可那落在冰冷皮肤上的滚烫触感只让她作呕，她猛地将人推开。

呼吸卡在喉咙里，视野一片浑浊。即便看不清，地面与天花板也仿佛在剧烈旋转。她还僵在震骇中动弹不得，警察们已经交换起眼神，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身体仿佛被重新扔回了雪原。寒意刺骨。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在这种时刻，连一个能陪在身边的人都没有。所有的痛楚，只能由她独自吞咽。

「……」

「就是字面意思，女士。除了您，这里没人住。」

「我在问你，什么叫只有我?! 」

那一天，她第一次与金贤真正结合。舌尖交缠，某种滚烫的东西挤入双腿之间，深深贯穿。即便双眼形同废设，她依然循着金贤的动作起伏。在深吻的沉溺与肌肤相贴的灼热中，瑞玲甚至能将悲伤一并消化。金贤就是有这种力量的人。一个能把悲伤酿成记忆的男人。那么，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你走？

「什么叫……？」

即便隔着浑浊的视野，她也能感受到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粗粝而厌恶的声音，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瑞玲脸上。

∞∞∞

「你在初次笔录里说你丈夫流着血，对吧？想让案子重启调查？那你就是第一个被追究的人。我们同情你，才把这些压了下来。但报假案可不是小事。所以收手吧，去医院。」

从那以后，瑞玲每天都去警察局。仿佛只要停下，她的精神就会彻底崩盘。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凌乱的警察咬紧了牙关，冷冷开口：

「该死，够了！」

不，我现在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名。起初，我不知疲倦地在那栋五层小楼里跑上跑下，把门敲到双手破皮渗血。但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全空了。没人应门。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终究是逃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

终于，那个被她没完没了的纠缠逼得快要晕厥的魁梧警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

「因为还没有结束……」瑞玲的声音空洞无物。因为我什么都还没了结。因为我至今什么都没弄明白……！因为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胸口像被捅了一刀。这毫无道理。一定是谁的残忍玩笑。不可能是真的。连一丝干涩的笑都挤不出唇角。

她只能急促地喘息，面无表情。

「啊……」

警察爆发怒吼，出言威胁。哪怕去总局正式立案，结果也一样。

「你们问过我的邻居了吗？问过谁最后见过他吗？」

「……什么意思？」

「……！」

「婚姻诈骗……现在已经不算刑事犯罪了。但如果能证明存在造成损害的欺诈行为，可以提起民事赔偿诉讼。」

「……」

如果我知道他在哪，我早就报警了。早就……！强忍的眼泪失去方向地砸落。可是从一开始，为一个像幽灵般不留痕迹消失的人报失踪，就根本不可能。

「不……不可能。」

「你该去的地方是医院，不是这里。」

她身处的世界……在一天之内彻底崩塌。

我还能再找到他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没理由骗我……这是梦吗？还是我已经疯了？尤其是我这双再也看不清的眼睛，简直像被鬼附了身。

「认清现实吧……！」

医生……

她甚至来不及为自己分不清物体、离不开盲杖就走不远而悲伤。哪怕拿到视力几乎完全丧失的诊断书时，她依然沉浸在那份感情的甘甜里。

「韩瑞玲，我们查过了，你有精神科的就诊记录。」

不是失踪报案，而是婚姻诈骗案……那些字眼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却没有一句显得真实。瑞玲发出一声空洞的冷笑，警察们瞬间噤声。但很快，又自顾自地抛出了多余的忠告。

「警官，求你们再查一次……」

「同样的话我要重复几遍！不管你丈夫是不是失踪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们结过婚，连一条官方记录都没有。那我们还能查什么？很抱歉，你就是被骗了。」

胸腔烫得像在燃烧，瑞玲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那是她压抑不住的怒火。不，我不是为了听你们说他是个骗子。我只想知道我丈夫的下落。

血液仿佛一路倒灌至脚趾尖。瑞玲此刻不过是一具掏空内脏的石膏像。没有念头，没有言语。头颅滚烫得像要炸裂，身体却在严寒中战栗不止。

我只想知道他在哪。他还活着吗，受伤了吗，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只想知道这些。因为我们是夫妻。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所以我有权担心。

「这栋楼里的所有房间，全是空的。」

「韩瑞玲小姐，你……不知道吗？」

「请你稍微清醒一点。我很同情你，但凡事有个限度……！你再这么闹下去，我们可以按妨碍公务罪逮捕你！」

在模糊的视野背后，隐约的人影匆忙掠过。跟她耗了几个星期的警察满脸倦容，神情分明写着：「今天又是她。」

「在这栋三和别墅里……只有你一个人住。」

瑞玲面色惨白如冰，突然一把攥住了其中一名警察的背心。

她在这里住了两年。每天都会碰见邻居，那些人分明和她住在同一栋楼里。她认不全所有人，但至少熟悉每一层的住户。

为什么所有人都咬定是我判断失误？瑞玲怎么也想不通。她之所以确信，是因为他们心意相通、彼此相爱、共同生活。金贤绝不是那种人。永远不可能是。

「你也得吃饭活下去吧?! 一件已经结束的事，你要死抓着不放多久?! 」

「……！」

有一对老夫妻，一对和他们一样的年轻夫妇，一个带着小孩的家庭。还有一个养狗的单身男人，一个独居的学生。可现在……

紧随其后的那声沉重叹息，让她的预感愈发恶劣。她不想听。想捂住耳朵的冲动几乎撕裂理智。

医生……我该怎么办……

「现在什么样的罪犯都有，对吧？如果我丈夫从一开始就是目标呢？如果他是因为这个才消失得无影无踪呢？求你们别在这儿结案，求你们再多查一点……！万一之后发现无名尸体怎么办……！」

距离金贤失踪，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只是提醒一下。懂点法律很重要。」

不可能。她的丈夫绝不可能以这种荒谬的方式人间蒸发。绝不接受。这一定是个恶作剧。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耍她。瑞玲溢出一声凄厉的干笑，将警察的背心攥得更紧。

「但我没有任何财产损失，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