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罗元昌捂着身侧站起身，神色惶然，避开了他的视线。

打破沉重死寂的，是推门而入的医生。他交代了各项注意事项与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伤口已彻底愈合，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恢复体力。

李宇信听着医嘱，目光却死死钉在罗元昌身上。元昌像只受惊的小狗般往后缩。他几乎不眨眼，仿佛要从那张僵硬的面孔上榨出最细微的线索。医生一离开，他立刻逼问：

「多久了？」

「呃……快、快三个月了。」

「……」

比预想的更糟。他确信自己的计算没有出错，但昏迷近三个月这个事实荒谬得让他只能扯出一抹苦笑。

他偏过头。身上只缠着简单的纱布，没有绷带。他缓缓撩起快要垂到眼前的长发。

「那么，对韩瑞玲的追捕呢？国际刑警组织应该在找她吧？」

「那个……」

李宇信眼神一紧。直觉不妙。

「起初他们展开了全面搜捕，但是……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

「她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

李宇信的胸膛剧烈起伏。情绪翻涌。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用空洞的眼神再次追问。

全世界都为他布下了追捕她的网，而她就这样凭空消失。阴翳吞噬了视野，李宇信下意识用力闭紧了眼。

那只猫头鹰怎么可能消失？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张床上，我的妻子怎么可能消失？

「有份更适合我的工作。」

就在这时，李宇信皱起眉头。

「是哪个混蛋？」

苍白的脸被阳光照亮。他躺在这里的日子里，樱花开过又落尽，如今已是绿叶在风中摇曳的季节。

她拼命挣扎，肘击狠狠撞上他的肋骨。罗元昌踉跄了一下，却依然抓着灿娜的手，连声道歉。

李宇信像伸懒腰一样转动肩膀，低声咒骂。

他猛地闭上嘴。沉重的死寂压了下来。

「婚戒?! 」

「真是疯了。」

罗元昌干笑出声，身体却离李宇信更远了些。笑声戛然而止，他神色一肃，利落地翻身下床。

「只要您需要，随时能用。任何时候。组长现在还是一队的非正式成员，对吧？」

敞开的窗外，白色窗帘翻飞，明媚的夏日阳光仿佛在庆祝李宇信从长眠中苏醒。如此晴朗的一天，挣扎着的灿娜却瞬间僵住了。

「鸟笼」事件后，他曾冲罗元昌甩出这句狠话。此刻看着元昌依然圆睁的眼睛，李宇信深深叹了口气。

呵，他短促地吐了口气。这是国家情报院黑色要员的荣誉徽章。李宇信神情复杂地盯着它，罗元昌接着说：

罗元昌摸了摸肩膀——之前挨的那记轻拳还在隐隐作痛。几个月来只能通过通讯渠道联络，今天才终于见上面，此前他一直守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窥探。闭路电视显然拍不出他能如此轻易切换的表情与心境。

「唔……！」

自他递交辞呈以来一切未变，可那个人总有办法让他意外。朱雪轩似乎死后都不打算放他走。什么意思？他扭曲着脸，满心烦躁。

低沉的嗓音透着几分阴沉。到底发生了什么……！灿娜偏过头，从半掩的门缝向病房内窥视。

「……什么？」

「CIA。」

「其实……好几个月了，一直有人等着见组长。每周都来，今天也……」

她一直守在那里，直到那断断续续的闷哼彻底平息。

「别在一个已婚男人面前下跪。」

一听到「次长」两个字，李宇信额头的皱纹更深了。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星形小胸针。

听到这话，罗元昌一惊，慌忙翻找背包，掏出一个小小的戒指盒。柔软的丝绒盒子。像是在准备求婚，李宇信的眉毛猛地挑起。

他揉着僵硬的脖颈，冷笑出声。

「呃，我也这么想过……」

「啊，对了。我从没跟你提过这事。」

「啊……该死，瑞玲。」

灿娜缓缓看向被风卷走的报纸封面。无法言说的悲伤与困惑让她转过身，守在病房门前。

许灿娜一听到消息就冲向病房门口，迎面撞上了坐在那里的罗元昌。

李宇信低着头，面对一份文件。

尤其是那双玻璃体虹膜的眼睛。罗元昌下意识低下头。一看到李宇信宽阔的背影，朱雪轩组长葬礼上的记忆便掠过脑海。

「说是次长留下的机密文件。」

「等等，不能再让罗元昌出面了。」

也许是因为昏迷数月刚刚苏醒，他的每个动作都迟缓笨拙。然而这些动作却透着突兀的凌厉，像一场即将开始的狩猎。

「如果走了，就该是她自己走的。」

「他真的醒了？真的是他醒了吗，你这个骗子……！」

男人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冷冷吐出这句话。

「我真蠢。明白得太晚了。」

李宇信一把攥紧他的衬衫领口，说：

「……」

「嗯，是真结婚。为了当猫头鹰的丈夫，我甚至退出了国情院。」

即便如此，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仍显得诡异。间或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哼，像是在强忍身侧的剧痛。

「什么？」

「元昌，见到你真好。我在婚戒里装了定位追踪器。代码给你，立刻去查。另一个人是个叫基亚的东正教神父。他藏在萨哈林的一座修道院里，从那里开始查……」

「抛下丈夫跟别的男人跑了。我这边带着伤，她身边倒贴着别人。」

「次长……」

怎么了，难道需要止痛药？灿娜转过头。

罗元昌把帽子压得更低，摇了摇头。仔细听，还能听见那被强行压抑的闷哼，像撕裂的伤口般刺耳。

从僵冷的脊背到双肩，再到双手，他一动不动，像个严重冻伤的人。只有苍白的指甲偶尔将陈旧的纸张捏出褶皱。

罗元昌干咽了一下，死死抓住床架，双腿几乎撑不住身体。

「……！」

「情况……怎么样了……」

∞∞∞

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只能缓慢地眨眼。

当那具看似结实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时，罗元昌立刻关上了门。两人陷入沉默，僵立原地。

「唔，唔——！」

他的脖颈垂着，像一根折断的枯枝。人声嘈杂的医院走廊里，唯独那个角落吞没了所有光线，时间仿佛停滞。

「啊……！」

这时，局促不安的罗元昌手指绞个不停，终于开了口。

他想起了次长的结局。有太多想问的，也有太多无法理解的，但他垂下视线，一言不发。或许他根本不想知道。

「组长，您真的结婚了？这不会是什么……掩护身份吧?! 」

李宇信艰难地抬起头，死死攥住文件的最后一页。散落的纸张被风吹落在地。

「抱歉，抱歉，等一下。」

他不后悔与猫头鹰共度的婚姻生活。但当意识到那份愚蠢将自己囚禁在虚假的信念中时，痛楚卷土重来。

灿娜尖叫着猛推开门，戴着鸭舌帽压低帽檐的罗元昌立刻把她拽了回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哪边的人？」

罗元昌朝门外瞥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

『元昌，你真以为我那是结婚？那只猫头鹰只是个目标，我只是在扮演「丈夫」这个角色。』

罗元昌瞪大双眼，脱口而出。

正查看他伤口的罗元昌感到一阵焦躁。

李宇信低头找拖鞋，沉默了片刻。

「……什么？」

「我教过瑞玲，但没教得那么深。」

「……怎么做到的？」

红面纱。

「不是的……！是次长给的！」

然而沉默的男人依旧沉默，仿佛独自承受着寒风。那双斜睨的眼，似在否定窗外的盛夏。

粗壮的脖颈猛然扭动。哪怕只是低语，那刺穿人的视线也足以暴露他有多愤怒。

李宇信脸色煞白，像是嗅到了某种不祥的气息。

「什么？」

「谁会相信她单枪匹马就能从国际刑警组织手里逃脱？」

「……！」

「似乎和院长有关。对方说有件事必须当面传达。」

「就一会儿，给组长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