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真的很希望你去做这件事。」

大约四年前，在缅甸的一座私人监狱里，朱雪轩次长拿着一个夹带隐秘物件的文件夹走了进来。

当时，接到缅甸军政府开始重新活动的消息后，他潜入当局内部以准确掌握局势。

通常，他在完成任务后总会不留痕迹地消失。但这一次，他却在那座私人监狱里打发时间，等待下一道指令下达。

「这是你的下一个目标。临时代号：猫头鹰。」

自他被招募以来，这是朱雪轩次长第一次亲自现身见他。李宇信一言不发地摸了摸剃光的脑袋，钻进了车里。

随手撕开信封的瞬间，几张陌生女人的照片散落出来。他目光懒散，却将关于这个女人的简短资料逐一读完，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孤儿，被遗弃——啊，年纪还很小。

一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几乎整天待在疗养院里；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制服；以及一道视角度不同、便在悲伤与冰冷之间游移的目光。

她看起来像个需要抱在怀里的婴儿，脸上却没有一丝活气。比起微笑，眼泪或许更适合她。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要我对这种女孩做什么？」

「娶她。」

听到这话，他低声笑了。迄今为止他执行过无数任务，却从未接到过结婚的命令。正当他为这荒谬的要求再次发笑时，朱次长皱起了眉头。

「不管你的生活有多烂，『丈夫』意味着什么，你总该知道吧？」

「不就是那种每次回到家，就等着饭做好的乡下土狗吗？」

「……」

朱雪轩叹了口气，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眼神阴鸷、满脸褶皱的男人。瞬间，李宇信的表情冷了下来。

照片上的男人，是他不可能认不出的面孔。无论在俄罗斯还是韩国，这个名字都曾被广泛提及，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维克托·里盖通过俄罗斯的特赦获释了。」

「……！」

「一旦里盖开始认真寻找女儿，美国或俄罗斯会立刻察觉。我丝毫没有让『猫头鹰』落入别国手中的打算。在此之前，我们要抢先一步，确保两人的安全。」

爆炸惨案发生后，索尔仁尼琴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尚未成年这一事实，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朱次长沉默了片刻。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沉默才被打破。

这对父女之间，似乎藏着某种特殊的东西……

「什么意思？」

当他用双手扒开黑色的灰烬时，散落的残肢断臂横陈眼前。接连不断的轰鸣震坏了他的耳膜，沾满鲜血与灰烬的身体像涂了油一般反射着光。

「听好了，李宇信。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他们父女相见。」

发生在他十四岁生日宴会上的那场最惨烈的炸弹袭击。索尔仁尼琴家族的骄傲——冬宫，就这样坍塌了。

「……！」

在一个以人力情报（HUMINT）为核心运转的系统里，他不过是机器上一枚微小的齿轮。接受任务，执行任务。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维克托·里盖是个极度多疑的人。尽管俄罗斯将他单独关押并严密监视，他却因过度警惕而拒绝进食。」

炸毁冬宫、造成上百人伤亡的精英恐怖分子。目前被判死刑，正在服刑。韩裔二代，莫斯科大学的顶尖毕业生——维克托·里盖。

照片上的猫头鹰正如其名，眨着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

他有女儿？胃部仿佛被利刃猛然剖开。

李宇信只记得那个可怕冬日里的最后一幕。

父亲炸毁了冬宫，杀了数百人，被判死刑。而女儿却在照顾临终病人。这算什么？李宇信低声冷笑。

就在这时，次长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一边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知道；另一边……却被命令去跟一个毁了我人生的死刑犯的女儿上床。谁更可悲？」

李宇信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照片上的女人。然而，再怎么打量，作为「里盖」的女儿，她也显得太过普通。

「里盖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完全无法预测。因此，我们正在组建一支队伍，控制并监视猫头鹰周边的区域……宇信，你在听吗？」

他的流浪生涯从那一刻开始。为了躲避无休止的追杀，他将自己交给了南非雇佣兵，用性命换取保护与照料。

「……」

每当他在地上爬行，总有柔软的东西挡住去路。那是祖父被斩断的四肢，叔伯们的头颅，还有与他同龄的表亲们掉落的鞋子。

她的履历毫无异常。人生平淡乏味，仿佛就这么正常长大，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直到这时，李宇信才明白为什么这项任务交给了他而不是别人——然后他笑了。

「——。」

「我得跟她结婚？」

李宇信用指尖抚摸着照片上的女人，语气像是在随意讨价还价。他露出的白牙，与次长戴着的那张满是痘坑疤痕的面具格格不入。

李宇信短促地吹了声口哨。那声音夹杂着赞叹与讥讽，却没能改变朱雪轩冰冷的表情。那张笃定的脸上找不出一丝愧疚。

那个天才怪物的女儿，是吗？

「………」

以那种方式离开俄罗斯后，李宇信的人生变成了一场杀戮与求生的战场。但过去未解的重负，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拽回人间。

「……什么？」

但那个男孩没有哭，也没有停下。只有脖颈下狂乱的心跳，逼着他继续往前爬。

他的视线冷冷地回到那个女人的照片上。

「……」

即便到了现在，他仍像个孩子一样频繁做噩梦。

索尔仁尼琴家族的惨剧。

看向次长时，对方似乎已无意再多说一个字。李宇信立刻带着无聊的神情靠向椅背。他半生都在深渊底端虚度，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这个世界的兴趣也越来越淡。

「获释之后，这个人一定会开始寻找他的女儿。」

「我们甚至打算让她暂时失明，确保她什么都看不见。」

「一刻也不行，一瞬也不行，他们的视线绝不能交汇。」

「接近猫头鹰，并确保自然地接触里盖。没有比『丈夫』更适合完成这件事的身份了。这可能是一场长期行动，你必须做好准备。」

被称为「西伯利亚大脑」的祖父，和拥有韩国血统的祖母。他们艰难相爱的结晶，最终沦为一场供八卦爱好者津津乐道的悲剧。曾经支撑起俄罗斯帝国的古老贵族世家，化为了灰烬。

「让所有势力远离猫头鹰，保护好那个男人的女儿。」

照片在李宇信手中被捏出了褶皱。

他毫不留情地爬行。越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辨认着生日宴上那些宾客的脸。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在哪里……

这句意味深长的警告让李宇信微微皱眉。

「……！」

那座奢华的宅邸被炸毁，化作灰烬。宾客们的尖叫声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约七十名俄罗斯政客、三十八名索尔仁尼琴家族亲属，以及四十多名佣工，在混乱中被活活烧死……

李宇信漫不经心地舔了下下唇。从一开始，他的视线就被那个清晰可见的部位吸引了。看到他走神，次长用力敲了敲手指，发出警告。

然而，这次任务滋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怨恨，并慢慢发酵成毒药。如果要睡在这个女人身边，无异于躺在那座化为废墟的恐怖冬宫里。

但是……如果能直接接触里盖，是不是就有可能挖出那座被毁冬宫背后的一角秘密？

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举办那场生日宴会的总理之孙。

过分苍白纤细的面容，透明到能看清血管的手腕，看似平静、难以被惊扰的双颊，以及点缀着细碎绒毛的纤弱脖颈。

「……确切地说，世界会变得比现在更加混乱。」

「我现在倒不知道，该更同情猫头鹰，还是更同情我自己。」

虽然「丈夫」这个身份听起来有些古怪，但这类操作早已是他们工作中的家常便饭。

因为只有他能用一副温柔的面孔靠近里盖的女儿，再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弃。因为他绝不会因为怜悯或同情而动摇。

「你让我当她的丈夫。」

「如果他们见面，到底会发生什么，值得搞出这么大动静？」

次长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与此同时，男人揉着僵硬的肩膀，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