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3231 字
恢复意识时,四周一片死寂。那寂静幽深漆黑,如无底深渊,冷意刺骨,我猛地睁开眼。
唔……!手触上额头,肿胀得厉害,上面缠着厚厚的绷带。我不由自主地皱紧脸。
不知过了多久。祖父如雕像般伫立,死死盯着我。
「这是哪儿……」
「你睡了一整天。」
「……!」
已经过了一整天?我望向巴掌大的小窗,天空早已被猩红炽烈的暮光吞噬。我按住突突跳痛的额头,拼命回想。
那时我在湖冰上跑。祖父发现了。我踩破冰面坠落。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刻,我紧紧抱着我的孩子……
以为醒来的瞬间,只是梦?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看着空荡荡的双手,低声问:
「爷爷,您……现在是在关着我吗?」
他只瞥了眼床边的便盆,干笑一声。
「接下来几天,我们要忙着准备你的生日宴。」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更加烦躁。我的生日根本没那么重要……!
「那孩子呢?现在在哪儿?」
「会来很多人。像我一样曾拥护、追随克里姆林宫的人,那些不守规矩的同僚,我的学生,我的朋友……连总统的儿子和儿媳我都请了。这将是一场久违的盛大重聚。总统的头颅会——」
索尔仁尼琴指了指自己。
「手臂、腿脚、心脏、肺。这些器官全被邀请了。这将是一场极其宏大的盛宴。」
「爷爷!」
炫耀这种权力有什么意义……!
我满脑子只有那个孩子,而眼前这个男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去看看祖母。祖母在哪儿……」
「这么重要的日子,宴会主人的脸上不能有任何伤。一日三餐全是肉,必须吃完。」我竟一句也无法反驳。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尤里抱住头,脑海中闪回刚刚目睹的地狱。人被碾碎,躯体炸裂。脑浆飞溅,鞋子散落一地。这……这是恐怖袭击。
说着,他抚平尤里揉皱的衣领。
「那里?」
「今天的主角到了。」
尤里受惊般捂住耳朵看向马克西姆,对方只是无声微笑。
我觉得荒谬至极。用另一种目光审视这座华丽奢靡的宅邸。那是我父母出生、成长并最终死去的地方。
我需要时间为你做诱饵。
人群同时涌来向我道贺。我强压住几乎扭曲的脸,深吸一口气,维持冷静。拨开人群去寻找马克西姆。
「——!」
「尤里,生日快乐!」
他张开双臂拥抱孙子。我面部僵硬,但为了维持体面,回抱了他。该死。我咬紧牙关,压低声音问:
入目的面孔无比熟悉。那是祖父向独裁者表忠心时,系统性网罗来的人。他们是现任俄罗斯总统的权力根基——一个长久沉溺于财富与享乐的群体。全是祖父的亲属、朋友与同僚。
当世界开始报道名为维克托·里盖的恐怖分子时,俄罗斯将无法仓促掩盖罪行背后的动机。
清除总统身边的所有人以孤立他,并散播萨哈林孩子们的假骨灰。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马克西姆的背影,立刻冲下楼梯。推开巨大的象牙色大门时,花瓣已从空中纷纷飘落。
「有些人为了证明自己的优越,会刻意俯视脚下爬行的人。共同谋划,共同参与,默许,暗中享受。这就是我筑起的堡垒。」
「爷爷!」
祖父注视的,是那如巨伞般敞开的马戏团穹顶。
「尤里,你有你的角色。迎接宾客,问候他们,温和地微笑。」
「……!」
「就像我只区分腿一样。」马克西姆双手撑膝,从容起身。
我一边咒骂一边喘气,望向窗外。外面的花园已被装点得浮夸刺目。
「您说什么?」
五名直属总统的部长,十六名其他部委官员。国家情报院各处处长……盛大的葬礼,雪片般的吊唁,无情的搜救行动……
「瘾是可怕的东西。你会不断寻找、渴求,而我会帮你。」
语调一如既往毫无起伏,却暗藏苦涩。
砰!烟花炸响,漫天飞洒花瓣,震耳欲聋。尤里眯起眼,再次追问。
「……」
冬宫是支撑克里姆林宫的象征,其存在本身足以唤起敬畏。连同学都曾巴结我,只求进去看一眼。
马克西姆见我走来,目光缓慢地将我从头扫到脚。视线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将我刻进脑海。我不适地皱眉。
「别把人分门别类,搞这种歧视。」
「你说这话才奇怪。正因为能区分人,我们才能去爱他们。」
我怒火爆发,祖父皱起眉,仿佛真的无法理解。
没有回答。男人却笑得像个赢得一切的老兵。逃亡之地也必有天堂。就在他咧嘴露齿大笑的瞬间,一切引爆了。脚下的地面率先塌陷,紧接着暗红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巨大的爆炸接踵而至,仿佛在时间长河中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好让人们对你产生好奇。」
「……」
「也许……是她早就想穿的衣服。达丽娅一定等这天很久了。你不能走。」
「感谢各位出席我的十四岁生日宴。」
他第一次在祖父脸上看到清晰的笑意。但那张俊美的脸上,唇角的弧度却怪异得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尤里皱起眉,看着语焉不详的祖父,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确实需要祖母。尽管关系冷淡,有她在身边似乎能帮他维持理智。
你自己……娶了黑发女人,和她生了孩子……!可到现在,你依然不把黑发的孩子当人看。这种令人作呕的态度让我咬紧了牙关。
「什么?」
这场布景究竟是为谁准备的?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像个白痴。
「看来你不喜欢这些客人。」
「该死,什么生日宴……」
短暂拥抱后,我匆忙退开,突然意识到:同龄的同学一个都不在。只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堂表亲,且仅是点头之交。
「爷爷,这真的是我的生日宴吗?」
「路途漫长,不是吗?直到你能承担自己的角色。」
浓烟升腾,映在尤里的眼球上。他亲眼看着华丽的冬宫缓缓崩塌。外墙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塌,碾碎了来不及逃生的人。惨叫四起。
「——」
「朋友们喜欢的表演,我就顺手请来了。怎么?」「我不是小孩了,为什么要搞成这样……」
「不是,只是看起来像爷爷的朋友聚会。」
「爷爷,马戏团屋顶上那是什么?」
「我是故意的。只请了那些很久没踏足冬宫的人。」
抚摸脸颊的动作很温柔,尤里却毫无感觉。他偏过头拒绝触碰,目光掠过布置完美的餐桌、花饰、巧克力喷泉与红酒,心里只想着一个孩子。
我得从那巧克力喷泉里留一点。再见到他时,我要道歉,检查他的手臂,然后把他按进那甜腻的喷泉里。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祖父的手宛如铁铐。
尤里刚迈出一步,马克西姆突然死死攥住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甚至隐隐作痛。马克西姆以前或许捏过他的下巴或肩膀,但这样握手还是第一次。
这是掩护达丽娅和逃脱的小老鼠们的最佳诱饵。忠诚到底的总理。以及他留下的索尔仁尼琴家的小少爷。达丽娅,你逃得像梦里那么远了吗?
「关注即权力。」
谁敢……在冬宫,谁敢——!剧痛袭来,尤里下意识嘶吼。我必须上去。我必须回到上面。双眼圆睁,血丝密布——
尤里微微蹙眉。不是因为话语,而是因为那冰冷的语调。
灾难即将吞没他时,尤里的身体倒了下去。剧烈震荡与爆炸声撕扯着他,将他抛来掷去。舞台像是刻意砸向地面,黑暗瞬间包裹了他。轰——!砰——!头顶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但他的鼓膜似乎已受损,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体制与政府瘫痪之际,达丽娅的死只会被简单记录,随后遗忘。
我真在那间狭窄的屋子里关了数日。每次看到眼前的便盆,羞耻感便烧红脸颊,但我无能为力,只能咽下怒火。
「我会向你祖母解释清楚,别再惹事,老实待在这儿。」
这吞噬一切的浓黑烟雾,还有什么比它更像一场惨烈意外?很快,索尔仁尼琴夫妇将化为灰烬,不留痕迹。
组长……!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您的意思是……」
听到这些话,我厌恶地皱起眉。四周笑语喧哗,祖父却平静冷漠。他目光深沉地望向冬宫。「现在看去,那地方显得陈旧腐朽了。」
∞∞∞
「现在是展示你成长了多少、有多像马克西姆·索尔仁尼琴的时候。所以,笑。笑得越开心越好。」
与此同时,弦乐柔和的旋律弥漫开来,所有目光聚焦尤里。充满好奇与贪婪的视线。有人按下相机快门,有人捂嘴低语。尤里深吸一口气,走上祖父指示的舞台。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流利致辞。
「她说在换衣服。」
职位空缺、体制混乱以及收拾残局所需的时间……最终,失去一切支持的独裁者将被新兴势力推翻,整个俄罗斯的注意力都将转向这场悲剧中唯一的幸存者。
重获自由后,仆人们开始为我沐浴更衣。我甩开他们,胡乱洗了把头发,直奔马克西姆的书房。
轰——!轰——!
马克西姆注视着完美长大的孙子,率先鼓掌。随后,宾客们跟着总理热烈拍手。马克西姆毫不犹豫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