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3259 字
李宇信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罗元昌明显已经精疲力竭,嗓音嘶哑,将无处发泄的怒火一股脑倒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表,说:
「三分钟说完。」
严苛的许可刚一下达,听筒里便传来一声尖锐的喘息,紧接着是某物砸落在桌下的闷响。
李宇信抹了把额头,再次确认时间。韩瑞玲那边依旧没有消息。罗元昌喘得像要断气,又急促地开口。
——「您知道猫头鹰从童年起就在接受心理咨询吗?」
「……!」
他不知道。但没等他回答,被时间逼到墙角的罗元昌立刻接了下去。
——「从猫头鹰十岁左右开始的,一直持续到现在。」
李宇信的眉心微微拧起。自从他面对的是韩瑞玲——而不是猫头鹰——那一刻起,某种隐秘的违和感就没散过。
为了印证这道裂痕,他甚至破了国家情报院(国情院)的铁律,单枪匹马把事情压了下来。如今,这块信息盲区几乎被填平,他的喉咙却毫无来由地发干。
他真的做对了吗?他曾刻意止步于纸面记录,拒绝深挖猫头鹰的底细。可现在,对韩瑞玲的好奇正一点点渗透进来。他的眼神开始游移。
——「当时怀疑她有反社会人格障碍,但因为还是未成年,下诊断风险太大,所以只能通过治疗不断进行矫正。」
「……!」
——「我翻完了所有治疗记录。猫头鹰好像有体操天赋。从小学就开始练,但不是竞技体操,所以在队里被当成丑小鸭。这事您知道吗?」
不知为何,这话扎了他一下。他不愿承认自己连这种底细都没摸透。李宇信咬紧牙关,神色彻底冷硬下来。
他一直把这个女人的身份框死在孤儿院出身、勤恳孤僻的盲妻设定里,从未试图去理解她,也懒得从那几份简报里多榨取一点东西。
他对猫头鹰的全部认知,只来自副院长的报告。他从未亲自复核过。
韩瑞玲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成长时咽下了多少苦楚?这些从来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只要不涉及抹黑行动,「理解」就不在他的工作清单上。
这段关系从头到尾都荒谬且浮于表面。可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好奇的不再是报告里的猫头鹰,而是那个真实、赤裸的韩瑞玲?他的眉头再次拧紧,像是在抗拒某种令人不适的失控。
——「还有一件怪事。她接受的长期治疗不仅来自精神科,还有骨科和皮肤科诊所。主要是关节脱臼和疤痕处理……」
两人将推车推出,终于钻进了通往商场的地下通道。
他没有犹豫,双手直接穿过她的腋下,毫不费力地将人提了起来。
每次看见她便会吞噬他的那股燥热,此刻竟像是平息了——仿佛终于餍足。
该死,真让人上瘾。
「退不了。」
李宇信的脸一寸寸沉了下去。
必须停下。在微弱的好奇与残忍的诱惑之间,这个念头如警报般在李宇信脑中尖啸。
——「我看那些治疗记录,医生经常问她的过去,但她的回答很诡异。」
李宇信垂眸看着,面色冷如寒冰。
车厢内塞满了眼熟的医疗设备——带安全带的内壁、沾着污渍的手术手套、掉漆的便携氧气瓶、除颤仪。但这空间透着一种古怪的阴冷与憋闷,让李宇信心口发紧,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在这狭窄铁皮箱里会发生什么。「等其他救护车动起来,我们再混出去。」瑞玲说。
「太迟了。」
那一刻,当瑞玲怯生生地笑起,甚至不敢直视他,只是将目光虚虚投向他颈侧时,他会把她拽进怀里,吻下去。
——「最后这句纯属我个人毫无根据的猜测……」
「……!」
——「组长,那感觉就像她被洗过脑。」
「什么?」
罗元昌顿了顿,像是在强压情绪。
「……!」
随后,他从朱雪轩口袋里摸出手机,长按了拨号键。
「你做得不错。带了点有用的东西过来。」
「——!」
每次她恍惚惊醒,眼神空洞,像出于旧日习惯般寻找金贤时,视线总会游移片刻,最终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个沐浴着晨光的人身上。
如果韩瑞玲骨子里真是这副凶相,那这段时间,她不过是在丈夫面前演戏罢了。
曾有几个月,他一躺下就神经紧绷,无法深眠。可不知从哪一天起,他竟然能在韩瑞玲身边睡得毫无防备。
他随时可以抽身,随时可以抛弃她。那他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一步,非要把一切扒个底朝天?
李宇信拉下面罩,伸出手,像是在等她。但瑞玲扛着个人爬完楼梯早已脱力,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两人之间的鸿沟深得跨不过去,让李宇信深陷认知失调的折磨,像偏头痛一样突突直跳。一个本该只是目标的女人——一场早就结案的任务——凭什么还在撕扯他?
外头一片混乱。消防车与救护车排成了一条整齐的线。
但从在布拉斯顿特种安保公司撞见那个女人起,从看到她脸上那种婚姻期间从未出现过的冷漠与寒意起,某种「不对劲」的直觉就死死咬着他,一路将他拖到了这里。
「这样就能畅通无阻地移动了。」
——「所以,虽然有出生证明和孤儿院的档案,但她十岁之前的痕迹完全是空白的。突然被送进孤儿院,突然开始接受治疗,接着所有心理医疗记录都被国情院提走了。数量大得离谱。甚至还有录像。要我发给您吗?」
——「本质上,我认为副院长篡改了数据来迎合她的需求。但具体想掩盖什么还不清楚。性格恶劣在今天不算稀奇,童年记忆也确实可能缺失。唯一让人发毛的,就是那句像鹦鹉学舌一样反复念叨的话。」
「……」
她脱下外套,卷起白衬衫的袖口。李宇信没忍住,溢出一声低笑。一辆救护车——一个永远不会被查的密闭空间。
——「所以我才觉得她一直被核查、被监视。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腿伸直,站好。」
——「也许,猫头鹰丢失的记忆里藏着什么机密。」
「可是……」
「怎么个诡异法?」
「……」
他挂断电话,指尖抵上了直属上司的颈侧。那道难以解读的目光,死死钉在女人的动脉上。
他将女人的身体扔进宽大的布草车里,又是一声沉闷的重响。
没错,是「见到」。当她撕裂他曾经漫不经心翻阅的报告,当她从那些纸页中破壳而出时——每一秒都像一记锐利的重击。
「你的任务还没收尾。」显然,他体内的某个齿轮,已经彻底错位了。
「什么?」
片刻后,红色警示灯亮起,车身平稳地汇入主路。转向灯短暂闪烁了两下,算是对让行车辆的致意,随即在公路上猛然提速。
就在这时,一具身体顺着亚麻布滑下,无声地砸进了一堆毛巾里。是朱雪轩副院长,已经昏死了过去。
背着副院长的李宇信见状,皱起了眉。
「我以前干活的那家疗养院。他们有私营救护服务。我联系了他们,听说这辆旧车要被拆解报废,就低价买下来了。」
——「组长,您确定还要跟猫头鹰纠缠下去吗?也许是时候收手了。我把数据全过了一遍,说实话,对上猫头鹰,我发怵。」
「我是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几扇死死反锁的门。」
——「但猫头鹰真的是那样吗?医生说她对别人的痛苦毫无共情,轻易无视规则,只把暴力当成工具。行事极度自私,对大多数人都抱有敌意。」
「……!」
「谁准你在行动中软成一滩泥的?」
也正是在那时,韩瑞玲开始拼尽全力搜寻失踪的丈夫,而他终于见到了真正的韩瑞玲。
「……!」
那真的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
——「当然,以目前社会科学的视角,这在法律上还无法证实……」
一声低笑突然从他唇边溢出。
「……!」
让他如鲠在喉的不是猫头鹰,是韩瑞玲。那个女人看他时如同看陌生人的平淡眼神,留下了一道他怎么也抹不掉的挫败感。
说到底,他想确认的不过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他从前根本不屑一顾的东西。
「我很忙。回聊。」
瑞玲径直走向停在角落的那辆救护车,一把拉开后车门。
——「我现在甚至不确定,她找金贤到底是不是纯粹因为爱!」
「你来开。」她把钥匙抛给他。瑞玲将朱雪轩按在后座的急救担架上,动作熟练地用魔术贴绑带锁死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他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瞬间切回了职业状态。铝制管道微微震颤。电话那头迟疑的声音还在继续。
——「像机器人在背书。她不停地重复:『我和爸爸坐了旋转木马』。不管问的是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还是最喜欢的颜色,这句话都会冒出来。『我和爸爸坐了旋转木马』。我说不清楚,但……」
——「我觉得,猫头鹰根本没有童年的记忆。」
「……」
突然,布草槽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空响,像有什么东西砸了上去。李宇信俯下身,盯着那根泛着冷光的金属管。
∞∞∞
「什么时候准备的?」李宇信拧动钥匙点火,难掩诧异。
他没再多解释,脸上只剩一片空白。
「人这种东西,归根结底是被恐惧驱动的。」
衣物堆猛地一晃,一道熟悉的呼吸轻轻擦过他的耳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