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3054 字
起初,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另一只眼窝空洞发黑。可凑近细看,才发觉他的眼球真的不见了。距离越近,男人流脓的眼窝越清晰。他口中的自残……难道连眼睛也没放过?
「再……靠近点……」
里盖动了动仿佛随时会折断的手腕,骨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腕上的念珠刚一显露,他猛地贴过脸来。或许因为一直坐着,此前并未察觉——脊背佝偻的里盖,身形竟出奇地高大。瑞玲本能后退一步,却没能完全避开。那具瘦削的身体朝她压下来,像在俯视。一只眼彻底空了,另一只因眼睑布满孔洞而无法睁开。即便如此,里盖还是把脸埋进了瑞玲的发间。
「黑发……」
确认过发色后,男人重新坐下,垂下头。那份漠然与先前无异,但不知为何,瑞玲觉得,自己刚刚跨过了一道至关重要的门。
「……你说他的眼睛没了?」
死寂中,一道冷硬的声音骤然切入。她很清楚,必须立刻回应,安抚近来极易躁动的李宇信。可她的注意力,已被眼前的里盖彻底扯散。
「大流散……大流散……」
瑞玲又凑近几分,去听他的呓语。姜泰建总裁究竟在搜罗什么?什么样的情报,能让那么多安保人员丧命?她神色紧绷,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
「原谅我,总理阁下……原谅我,夫人……原谅我没能救下您……原谅我,先生……原谅我,夫人……我不该卷入大流散……您的孙子……夫人,原谅我……」
他反复念叨着那些话,分不清是悔恨还是道歉。瑞玲曾在疗养院见过这样的病人——像被钉死在某一个瞬间,只能重复同一句话,无法脱身。症状酷似痴呆。
可「大流散」究竟是什么……?瑞玲无声翕动嘴唇,默念这个初次听到的词。忽然,里盖像是听见了这无声的低语,猛地抬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孩子……!」
力道极大。瑞玲浑身一震。
「其实……我发现了真相……」
那张没有眼球的脸,透着一种诡异而刺目的亮光。姜总裁要找的情报,和他口中的「真相」有关?瑞玲因这句低语绷紧了神经。「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的真相……」
然而下一瞬,那双似在虚空中摸索什么的空洞眼睑,突然合拢,像是要笑出来。
「这个世界,不在乎弱者。」
里盖将念珠塞进瑞玲掌心。铁器摩擦的嘎吱声未停,夹杂着他低哑的轻笑。
「连道德……都只是强者制造的奢侈品。」
「朱……雪……轩……副主任……!」
眼球浸在防腐液中,连血管纹路都逼真至极。据说如今的人工眼球,精度已足以通过虹膜识别。她不想多看,立刻将其塞进口袋。
瑞玲用整个手掌贴上玻璃管,接纳那股寒意。随后,一点、一点地,将手伸向边缘透进的光亮。这一次,她没能避开那浓密深邃的虹膜。
「阿尔法,这里是贝博。我好像看见她了。」
啊……她这才反应过来。是经皮吸收的麻痹性毒素。
她注视着那轮宛如太阳的轮廓,在宇宙般的漆黑底色中碎裂开来。虹膜的每一处细节,都被死死烙进脑海。
「但我必须继续相信,是我救了他们……我现在仍在保护他们……哪怕是谎言,我也得信……否则我撑不下去……呃……呃……总理阁下,原谅我……夫人,原谅我……」
就在那一刻,口袋里传来诡异的震颤——刚放进去的人工眼球在跳动。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孩子,突然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宽大圆润的袖口擦过她的鼻尖和嘴唇。紧接着,天旋地转。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膝盖已然发软。
通讯器里炸开一声尖锐的高喝。
「呜……呜……」
「更重要的是,你听过『大流散』这个词吗?」
「该死……—」
身体前倾栽倒时,瑞玲仍试图托住怀里的孩子。她拼命甩头维持清醒,孩子却抱得更紧,用衣服不断蹭她。寒意蔓延,下颌僵死,力气被抽空。
她主动报备,李宇信却没回应。耳畔只剩沙沙的电流杂音,不知是信号干扰,还是别的缘故。
他跌坐在地,只能看着不断指向眼角的里盖。随后他爬起身,冲出房间,对着门外静立的外国人吼道:「глаз!」
「教官,什么是『大流散』?」
「猫头鹰替换程序启动。」
她直接无视了李宇信的怒火。随之而来的呼吸声,冷得像冰。
朱副主任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毫不犹豫地猛然合上棺盖,发出一声巨响。
她想开口,涌出的只有口水。舌头最先冻住了。她想按下连通李宇信的耳机,双手却抬不起来。眼皮沉如铅块。就在这时,一双熟悉的平底鞋缓缓走近。
「明白。」
砰!
瑞玲往回走,一路警惕避让来往的工作人员。正因如此,她没料到会与迎面突然窜出的小小身影撞上。
「……」
毒素侵入气道,呼吸变得断续,喉咙哽住,发不出声。
眼睛……!外国人立刻领会,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屋内,里盖的嘶喊仍未停止。瑞玲无法离开,立刻奔向里盖曾住过的牧师楼。痛苦的尖叫仿佛在背后推着她。刚一出门,她便用力按紧耳机。
是她自己的鞋。一模一样。
被封入狭窄漆黑的空间,呼吸骤停。必须在全身彻底麻痹前逃出去,可她只能徒劳地抓挠棺木内壁。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根冰冷的玻璃管——装着里盖人工眼球的那根。她确信,消毒液的冰凉正在微弱地延缓毒性发作。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联系你吗?」
不可能……但老旧钥匙转动的声响,却在颅内轰然炸开。黑色的水浪吞没了她的全身。而那些恐怖的记忆,如同死亡本身一般,汹涌浮现。
「……新婚快乐。」
瑞玲神情紧绷,低头看向此刻挂在自己腕上的念珠。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背后的故事,但思绪已彻底搅成一团。他像是一个被某种东西生生压碎的人。
「贝博,这里是阿尔法。立刻前往礼拜堂大厅的休息区。完毕。」
说话间,瑞玲已抵达牧师楼,开始翻找房间。她一眼看见透明管里泡着的一颗人工眼球。
「呜,呜……!」
「你怎么能这么无所谓……哈啊……别再让我血压飙升了!」
「……」
遮住真容的朱雪轩站在棺木旁,居高临下地深深注视着她。
「我的眼睛……把我的眼睛拿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快,把我的眼睛拿过来!」
还有……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瑞玲伸手想按住他的胳膊安抚,却被一掌击中头部。
「既然要自作主张,还戴什么耳机?」
「刚才的情况不允许。」
「——!」
伴随着咔哒声与麻木的舌头,她终于看清了那张与自己相似、却透着阴森的脸。
「呜……—」
「——韩瑞玲……!」
「你根本不在乎在外面等着的人,对吧?」
「宝贝,等一下……!」
瑞玲抱着孩子重重摔倒,额头磕在地上。或许因为对方是孩子,她认定毫无威胁,才松懈了防备。这一记闷撞让思绪更加混乱。
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现在回去。」
「『大流散』,指离开故土、流落异国他乡的人。」
到底……怎么回事?
……你真是……他齿缝间挤出的声音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刻意拉开的距离,让他的回答显得极冷。
咔嗒—。
「唔……!」
那个「韩瑞玲」架起她,拖进旁边的房间。里面似乎刚办过葬礼,停放着一具厚重宽大的棺木。「韩瑞玲」拔下她双耳的耳机,扔进棺材。接着,将一张圆形薄膜贴在颈侧,不紧不慢地理好衣领。
这是什么……?我在产生幻觉?还是我看错了?瑞玲拼尽全力撑开眼皮,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韩瑞玲」。
「这里是阿尔法。唱诗班有一名成员报告脱离队列。立即搜索。」
男人把额头抵在满是褶皱的手背上,痛苦呻吟。随即,他像突发痉挛般嘶吼出声:「啊啊啊!」
然而孩子捂着肚子,冷汗直冒,状态极差。瑞玲没多废话,一把将她抱起。
「——」
「——!」
瑞玲只能混沌地看着这一切。她想抓住棺材边缘,双手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小女孩的头撞在她腹部,整个人向后弹倒,身上穿着珊瑚色的唱诗班长袍。看方向是从洗手间出来的,应该是今天活动的参与者。瑞玲急忙俯身去扶那个站不稳的孩子,耳内的布拉斯顿-4通讯器突然响起。
尺码相同,品牌一致。连发型都如出一辙。脸型、眉形,全都和她分毫不差。她的视线,对上了那个女人的眼睛。
谁……这到底是谁的声音……?
「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