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她的狂热执念》 · 干物女 · 2589 字
我的嘴僵住了,没能张开。
那么,祖父——在妻子与儿子之间——最终决定舍弃儿子了?人命也可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有的重些,有的轻些?
我不知道这种选择的依据是什么。这种事,超出了一个年仅八岁男孩的理解范围。
只有一件事难以接受,但我必须咽下去,它堵在喉咙里:祖父更需要祖母。他有什么东西无法割舍。而每个夜晚,祖父都在忍受祖母愤怒的抽泣。
「你们家真把马克西姆折腾得够呛。自从你祖父带回那个头上血迹都没干透的年轻女人起。我本该死也拦下那桩婚事。啧……现在看看,连养儿子的方式都一塌糊涂……」
即便如此,独裁者的唇角依旧微微上扬。
「聪明点,小索尔仁尼琴。你眼里的那场暴风雪,是从马克西姆那里继承来的。若像你父亲那样活,你只会是下一个牺牲品。」
「……!」
「将来,你想喝什么样的茶?」
男人抛下这句冰冷的问话,转身离去。男孩僵在原地,只能死死盯着那宽阔的背影缓缓远去。
他白净的小拳头剧烈颤抖着。是因为无法反击的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他分不清。但有一件事,尤里看得很清楚。
他绝不能像父亲那样活。
祖父刚才的话是一句警告,同时祝他八岁生日快乐。
男孩暴露在寒风中,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广阔的湖面。失去双亲后他被带到的这座冬宫,已不再是祖父的家,更不是值得骄傲的华丽宅邸。
如果一个人能面不改色地杀掉亲生儿子,孙子还能有活路吗?狂跳的心脏一点点冻结。
那样的话,谁来保护我?
「……」
脑海中浮现的,只有父母惨死时的面容。男孩瞪大双眼,咬紧牙关,强忍着眼睑深处灼人的热意。我要活下去……一直活到最后……我要抛弃索尔仁尼琴这个姓氏。
但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小心马克西姆的眼睛——那是他仅剩的唯一血亲,如今会更加严密地监视他。
若想逃离那个姓氏,他就必须作为完美的「索尔仁尼琴」活下去。他需要积蓄力量,寻找翻盘的时机。等待对手衰弱的那一刻。
「……」
祖母压低了声音,似乎难以启齿。
说得更委婉些:必须习惯狡黠地活着。
每次遇见马克西姆·索尔仁尼琴,他的身体都会下意识紧缩。但他仍要和那个选择杀死自己父母的男人同桌进食。
∞∞∞
他的目光与对方相接,看似平静,表情却依旧空白。尤里无意多言,重新低头摆弄手中的魔方。
欺瞒向来是最好的策略。他把意图藏在松弛友善的姿态背后。
「医生,尤里不笑,也不哭。」
男孩断然打断了她。
「我还演不好。」
「马克西姆……他每天都和祖父一起喝早茶。他们正常交谈,对视……这孩子也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谁杀了他的父母,他全看在眼里,可是……」
「祖父,今天给我讲讲拿破仑、富歇和塔列朗吧,好吗?」
女人的身体随着抽泣微微发抖。
「从检查结果看,您的孙子一切正常。但如果他亲眼目睹了至亲父母的死亡,哪怕再微小,心里也该有受伤的地方。还有什么让您担心的事吗?」
「我在冰层下面。」
直到茶杯触及嘴唇,祖父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试探:一个亲眼看着父亲吐血而亡的孩子,还能不能喝下同一壶茶。
尤里练习隐藏情绪的蛛丝马迹,保护自己,不让任何人摘下他脸上的面具。久而久之,男孩成了一个无法预测的人。
「如果我保持沉默,别人就会不安。祖母会盯紧我的一举一动,祖父也会继续观察。眼下,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怎么……」
冬宫围绕着绝对的权力运转,因此既要取悦统治者,又要让他们成为笑柄。诚实只属于蠢货。「我的孩子……愿你不要变成俄罗斯凛冽的寒风……」可是父亲,这世上哪有不刮风的地方。
「我太担心尤里了……他就像戴着一张奇怪的面具。」
男孩戴上的第一张面具,名叫「马克西姆」。
「真的……这孩子没问题吗?」
「尤里,你必须是个聪明的孩子,因为你长得像你祖父。」
尤里坐在一把对他的腿来说太高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转着魔方。听着对话,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对他而言,这一切都很无聊。
他无可挑剔地长大,仿佛双亲的缺席算不上任何缺陷。事实上,他配得上被称为索尔仁尼琴家族的骄傲。
治疗期间,男孩始终一言不发,只在测试纸上涂画着什么。
「为什么?」
正因如此,尤里顺从了祖母的所有要求。哪怕这意味着每周都要接受精神科医生的问诊。
「而我……我到现在还觉得喘不过气……」
祖母抽泣着,声音发颤。她慢慢平复呼吸,又继续说道。
那天,尤里毫不犹豫地扔掉了心爱的冰鞋。
拼好魔方的每一面后,尤里率先站起身。
达莉亚·索尔仁尼琴担忧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达莉亚如今对孙子吃穿用度的一切,都生出了一种强迫性的核查欲。
那位昨夜哭喊到昏厥的祖母,每次醒来总是挂念尤里的状态。她常常抱住男孩的黑发脑袋,有时唤他「伊万……」
「医生,表演只是一门技术。」
男孩悄无声息地吸收了一切贵族式的教养:完美的学业成绩,出色的社交手腕,以及骑马与击剑的经验。
面对敌人,必须奉上微笑。必须伪装热情,压抑怒火。藏起真实感受,甚至开始习惯说出与心意相悖的话。
「尤里以前和父母很亲近。虽然有点害羞,却是个诚实又乖巧的孩子。可现在……这孩子太平静了。」
如果他哭泣或拒绝,那个人会立刻掐灭所有希望。所以,至少他得像个「索尔仁尼琴」。不像伊万,而要像马克西姆。
尤里曾短暂考虑过,是否该把湖边听到的对话告诉她。但他选择了沉默。他怕真相只会让这女人疯得更彻底。
「尤里,但如果你不对自己的感情诚实,它们就会淤积、腐烂。」
因为他已经踏入了政治的冰冷世界,那里盘踞着老谋深算的政客。
「尤里……他坐在父母死去的那张桌前喝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要在冬宫生存,必须掌握一门极其精微的技艺。要活得不动声色,举止温和而谨慎。说得更残酷些:必须屏住呼吸活着。
「不会。没用的。」
每次端起茶杯,喉咙便发紧,双手止不住颤抖。但他必须全部忍下来。不能被看穿。于是,他的脸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外壳,如同面具。
「尤里,你为什么撒谎?你以为随便画点什么就能骗过人?你的画里有两个人在冰上跳舞,但没有一个是『你』。」
窗外,冬宫的花园显得无比辽阔。无尽的雪原很美,远处白桦林高耸入云。但依然令人窒息。
望着窗外的尤里转过头。他觉得医生的怜悯有些可笑。在这座冬宫里,何等天真——又何等疏忽。
即便此刻,每当见到马克西姆的脸,祖母都会情绪失控、浑身抽搐。他不能再加重她的痛苦。
只剩两人时,女精神科医生注视着男孩的眼睛。她是母亲的旧友,尤里见过她好几次。女人红着眼眶,神情哀伤地望着他。
就这样,他满十四岁了。
从那一刻起,尤里始终走在钢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