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即便是在高海拔山区连续奔袭数圈也从未喘过一口气的教官，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肺里的空气。

他平静的视线死死钉在掉落地面的照片上。那张扭曲到分不清是暴怒还是悲恸的脸，忽然像被彻底抹净一般，化作一片空白。

当他伸手去捡残存的照片时，浸湿的相纸不受控制地撕裂开来。新兵们吓得闭上了眼。

色彩洇染扭曲的面孔，湿透晃动的相纸。他面色惨白，反复盯着那张撕裂的照片。脖颈剧烈地上下颤抖。

「……」

在那道平静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下，新兵们只觉双脚被生生刺穿。教官对着虚空凝视片刻，将印有妻子的那半张照片收进了口袋。

难道只是一次警告，事情就会这样结束？新兵们面面相觑。拉莉还没反应过来，军靴已再次狠狠砸中了他。

「——！」

身体倒下的瞬间，拉莉感到鼻底涌出温热的血。教官的神情克制到了极点，即便拳头接连砸向拉莉的头颅，拉莉的脸上依旧满是茫然。

沉重狠戾的重击让拉莉的双颊仿佛燃烧起来。头颅撞击地面，耳膜像要碎裂。他连惨叫都发不出。

帐篷内，除了皮肉被碾压的闷响，再无其他声音。新兵们只能瞪大双眼，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施暴。「呃，咳……」

拉莉咳出浓稠的血，浑身战栗着试图撑起身体。李宇信见他企图逃脱，一把拽回他的身体，再次扬起拳头。新兵们同时低下头，瑟瑟发抖。

李宇信站起身，缓缓翻开军用表盖。尽管教官的面容依旧冷硬，鲜血却顺着他布满伤痕的脸颊淌下。「之前漏掉的科目，本该是近身格斗训练。」

他语气平淡地说着，从容地卷起袖口。声线毫无起伏。

「全体起立。」

简短的命令落下，新兵们立刻弹起身来。

「现在继续训练。」

新兵们盛满恐惧的眼睛开始打颤。先前倒下的拉莉拖着战栗的身体爬了起来。

李宇信猛地揪住拉莉的头发，将他向前拖拽。血顺着鬓角蜿蜒流下。

「站起来。」

因为弄坏了他的照片，所有人都心怀愧疚，不敢多言半句。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杀意，仿佛稍有异动就会被割断喉咙。

每当拉莉压低重心闪避，太阳穴、左侧锁骨与肩肌之间等失去防护的部位，便会遭到无情的精准打击。

然而，那张脸最终变成了瑞玲——那个他渴望见到的女人。

「时刻研究并掌握身体的反射机制。无论对手做出什么动作，身体必然会有暴露在危险中的部位。破绽永远存在。」

金贤挥拳击打头部，而有着与他相似面容的李宇信吐出一口血沫。当瑞玲攥紧拳头时，他全身的力气便被彻底抽空。

∞∞∞

没关系。有时候，只有这样才能榨取到所需的精力与斗志。李宇信虚弱地踉跄了一步，身体开始摇晃。

瘫软倒地的拉莉再也无法站起。他只能闭上眼，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莎想起，每当她手里握着那么大的石头伸出手时，他总是死死盯着她。那张总是写满决绝的苍白面孔从不退缩半步，仿佛做好了完美承受一切的准备。

他哪儿都会去。

基亚，你必须到此为止。

对手愣了一瞬，随即再次挥拳。李宇信宛如一具人偶，照单全收。

「这又不是狙击手训练，凭什么只折腾我们……！」

只有在四轮徒手格斗中活下来的人才能完成训练，但迄今为止，马克西姆的分队里还没有一个人能撑过去。

正因如此，那句借用韩瑞玲声音传达的留言绝不能成真。玩笑就该止步于玩笑。如果那段深度伪造（Deepfake）语音或别的什么东西演变为现实威胁，瑞玲的声音必将成为全世界的焦点。仅仅是想象，便让他的心彻底冻结。

「下一个。」

拉莉投去狂怒的目光，举起双拳。这是没有任何护具与武器的徒手格斗。

只要拉莉试图躲闪，教官总能捕捉到破绽，直击暴露的要害。当拉莉突进攻击时，迎来的则是针对腹部主动脉的一连串重击。

脸上几乎完好无损的教官转过头看向她。他脸颊上的疤痕是他自己造成的。被他那锐利的目光盯住，阿莎不禁有些局促。

如果瑞玲的安全受到威胁，如果真的越过了那条底线，阿莎决心亲手终结这场游戏。

这位原本就难以捉摸的教官，近来变得更加不可预测。某天起，他开始日夜不休地将队员逐一叫去进行射击训练。起初是移动靶，后来竟要求他们击落飞行中的鸟。

李宇信望着天空低语。不明所以的阿莎微微低下了头。

我们也要上吗？新兵们拼命驱使着僵硬的舌头。太荒唐了，上去只会挨一顿毒打！

「——！」

时间仿佛骤然放慢了两三倍。透过伸出的手臂，对手的面孔不断变幻，时而化作金贤，时而变成李宇信。

他喘息粗重，如野兽般扯出笑意。「……没关系，再打我一次。」

回忆起那段时光让她心跳加速、面颊发烫，但她必须甩开这种感觉。

阿莎的追问终于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还有别的事吗？」

拉莉嘶吼着伸出手，手腕却被瞬间反绞。即便身体失去平衡，他仍试图起脚踢击，但支撑腿遭到猛击，整个人重重栽倒。

瑞玲咬紧牙关，再次举起拳头。李宇信顶着破裂的嘴唇，微微勾起唇角。

李宇信冷漠地转身离去。明天，正是那个威胁定下的日子。廓尔喀训练营的结业典礼。

瑞玲。

「——教官？您在听我说话吗？」

「明天我会公布结业名单。」

「如果我妻子打来电话，我哪儿都会去。」

「等等……！」

那名新兵刚抬起手，李宇信的目光便扫了过来，令他惊愕地睁大了眼。

「——」

「……什么？」

偏离准星的一拳让对手的头部猛然偏转。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依旧如枯木般纹丝不动。唯有紧闭的双眼微微发颤。

「……今天，只需要熬过去就行。」

李宇信冷冷地抬了抬手。

「没……没有了。」

新兵们面面相觑，李宇信随手指向其中一人。被点名的士兵紧张地举起了双拳。

「如果我儿子打来电话，我也会去。」

「结业典礼结束后，教官，您打算去哪里？」她的目光透着警惕，眼底却闪烁着异样的光。

教官马克西姆的徒手格斗训练，很快在新兵们的口耳相传中出了名。有人被打得半死，也有人被直接打死。这种极端的随机性让受训者觉得像在刮彩票，每天早晨训练前都要祈祷一番。

集中于致命点的连番重击撕裂了他的嘴唇。他却没有丝毫还击。只能咬紧牙关，任由瑞玲将自己捶打成泥。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敢移开视线，生怕瑞玲就此消失。

作训服被揉皱，嘴角溢出鲜血，他却露出了一抹餍足的浅笑。

训练愈发极端。终于，按捺不住的阿莎站了出来提出抗议。她开始害怕，如果再这么杀鸟下去，他们恐怕都要下地狱。「教官！」

如果瑞玲以这种方式来惩罚他，他便别无所求。怀着沉重的心跳，他主动迎向对手。在肿胀的眼睑之后，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道模糊的身影，寸步不离。

抱怨声此起彼伏。然而，当他们看到面前那位散发着压迫感的教官时，所有的牢骚瞬间烟消云散。

阿莎叫住了正欲离开的教官。

「什么？」

「儿子……您有儿子？」

「明天就是结业典礼了，可我们分队是唯一一个还没有人结业的……」

新兵们僵在原地寸步难移，只能瞪大眼睛旁观。重拳接踵而至，拉莉却始终无法击中教官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