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你辛苦了，卓娅。』

孩子哭了吗？耳鸣太响，她无法确定。力气被彻底抽干，她只能瘫倒下去。视线短暂掠过裹在布里的粉色小指甲正被抱远，随后她别过了脸。

她对冲进来的里盖说，孩子死了。男人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是哭了很久。直到那时，他才怜悯地看向她的肚子。

朱雪轩盼着鼓胀的腹部尽快瘪下去，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快。那形状像一座坟。

「对不起……对不起，卓娅……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里盖哭个不停，但眼底泄出的如释重负却藏不住。

肠子被绞翻般的剧痛袭来，朱雪轩死死咬住舌头。里盖依然是个危险人物，任务还没结束。她不能让任何人取代自己作为里盖妻子的位置。

「哭够了就回家吧。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她会凯旋归国。她确信自己的人生绝不会像父母那样——不停生孩子，却一辈子穷困。哪怕痛得像要掏空内脏，她脑子里盘算的也只有即将到手的利益。

听说孩子已被安全送进萨哈林的一家修道院后，他再没多问一句。

家里一件婴儿用品都没买过，显得空空荡荡。她拖着踉跄的步子，逼自己往前走。

在丈夫悉心照料下缓慢恢复的日子里，乳汁却失控地往外涌。每天天亮前，她都面无表情地坐在浴室里挤奶。

一切慢慢回到了怀孕前的样子。丈夫不再外出，她的小腹重新变得平坦。

那个她以为是里盖情妇的女人，最终被证实是伊万·索尔仁尼琴的妻子——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她知道达蒙特工撒谎是为了刺激她，但她毫无感觉。

两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关系。然而每次听到婴儿啼哭，里盖就像喘不上气，朱雪轩则会皱起眉头。

他似乎被那声音搅得心烦，却也渐渐习惯了盯着婴儿粉色的细小指甲看。

就这样，她和里盖一起老了。脸上爬满从未见过的皱纹，如今就算看见小孩，乳头也不再发麻。

『马戏？』

她死盯着达蒙特工递来的请柬。他说这是克格勃强力集团与富有的寡头们钟爱的消遣。

强力集团是由军方、情报机构与军工复合体组成的精英阶层。寡头则是同时深植于政界与黑帮网络的大型财阀。

突然，她看见了脚底——粗糙得如同熊掌的脚底。从那一刻起，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双焦黑灼伤的脚底钉死。

然而那双眼睛彻底死寂，像无底的深渊——对一个幼童而言，安静得太不正常。哪怕衣角正在燃烧，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不见一丝慌乱……这还能叫作孩子吗？

原本品茶吃点心的宾客们突然抽出藏在座椅下的木棍。这些衣着光鲜的人将木棍如标枪般掷向孩子，或试图刺穿她们。

已经不再是人的……是她自己。

目光与向她伸出手的孩子相撞时，朱雪轩感到时间诡异地慢了下来。

心脏仿佛猛地沉了下去。

同一瞬间，一个孩子用脚踝勾住秋千，朝观众席方向长长地滑降下来。

『你做得很好，卓娅。』

『看来是。』

「为了有朝一日撒向亚洲，必须从小严酷调教。整个国家就像一个孵化未来特工的牢笼。」

什么……？

「现在还小，等长大了再看。全是被彻底洗脑的特工。」

『想象一下，如果她们顶着能完美融入当地的黑发黑瞳，毫无嫌疑地散落到整个亚洲。』

『她们是住在萨哈林修道院的第三代韩裔儿童。』

但俄罗斯对欧亚大陆的野心，也从没放下过。』

朱雪轩把手攥得更紧。她本该高兴。本该挺起胸膛。

『……。』

『……！』

一个孩子的手，怎么可能比我的还粗粝……？

看着像五六岁，但从空中旋转的动作判断，或许更大。要练到什么程度，才能把如此复杂的动作做得这般轻盈！朱雪轩像被催眠一般注视着她们。

『啊……』

两个孩子出现了，悬吊在天花板的秋千上。分不清是嘲弄还是赞叹的掌声瞬间震耳欲聋。

她始终握着那朵连茎秆都烧焦的花。

一场形同屠杀的表演结束后，浸透鲜血的舞台被浇上油清理。紧接着舞台起火，火舌直蹿二楼。宾客们发出轻微的惊叹。

可怜的幼童，小小的怪物，终有一天会来审判她。

『回国后，会有配得上你的位子。晋升也不成问题。恭喜。你熬过了这片该死的冻土。』直到这一刻，朱雪轩才意识到。

两人戴着半脸面具走进宅邸。映入眼帘的是极高且仿佛没有尽头的穹顶。画着丘比特与白鸽共飞的壁画……接着，马戏的帷幕拉开了。

孩子们有着宛如双胞胎般精致的面孔，仿佛根本不怕脚下化为焚尸炉的舞台，毫不犹豫地向彼此跃去。

朱雪轩咬住嘴唇，硬生生咽下呻吟。眼前的景象残忍到让人不敢睁眼。

「――」

达蒙朝秋千上的孩子们鼓掌，孩子们鞠躬致意。

她想抓住的不是花，而是那只手。距离近到足以把孩子拽进怀里。此刻，她的视线已完全锁死在这个孩子身上。

『都是训练造成的？』

『……！』

几岁了？

她下意识接过那朵边缘烧焦的花。短暂的触碰，粗糙得惊人。

那道目光是警告：现在逃，只会招来怀疑。她被迫压下反胃感，挺直脊背坐好。

『……。』

这些权贵的腐败与纵欲恶名昭彰。而他们喜欢的，竟是这种马戏……？

『……。』

「对俄罗斯来说，她们是无价之宝。」

『……。』

接着，一阵破风声将那个孩子送到了看台边缘。孩子朝她递出一朵花。即便四周的人如野兽般伸手抢夺，孩子的神情依然平静。

孩子们真的在自由飞翔。朱雪轩仰着头，一眨不眨。

裙摆上的火星划出流星般的轨迹，孩子们在空中连翻数圈。朱雪轩莫名心悸，却只是用力攥紧双手，未露分毫。

『――！』

达蒙也递给朱雪轩一根削尖的木棍，她却动弹不得。

『还记得朝鲜的事吗？他们把女特工派往海外，生下各种族的孩子。这些孩子长大后，会被用作全球间谍。

甜美的丘比特壁画下，与画中形象极为相似的孩子抓着秋千，悬浮在半空。

舞台上回荡着躯体被撕裂者的惨叫，宾客们却优雅落座，鼓掌喝彩。她想立刻起身离开，达蒙却死死按住了她的膝盖。

其中一人旋转力道减弱，险些坠入火海，同伴一把抓住了她。随即，两人如获重生般腾空而起。一个坠落，另一个接住。然后双手交握。掌声与惊呼轰然炸开。

「――！」

「她们会渗透整个亚洲，按俄罗斯的指令行动。但其中……有一粒我们种下的种子，卓娅。真是个绝美的陷阱。只要撬开一个小洞，就足以让俄罗斯的整盘计划崩盘。」

黑发，黑眸。面容精致如一块被打磨平整的石子。

当她仰望高处——那个她拼死渴求的位置——漂浮在那里的却是天使。而她换来的结果，远比想象中更骇人。

光是看着，心脏便猛地一缩。